第五十一层到第六十层的考验,正如折仙所说,不再是简单的战斗和解谜。
每一层都是一次灵魂的拷问。
第五十一层是一片巨大的迷宫,迷宫的墙壁是由挑战者的记忆构成的。每一块砖都是一段记忆——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羞耻的——挑战者必须在迷宫中穿行,而墙壁上的记忆会不断地试图将挑战者拉入其中,让他们沉浸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中无法自拔。
昆在迷宫中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画面——他站在工地的边缘,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等着父亲下班。夕阳把工地的尘土染成了金色,塔吊的剪影在天空中缓缓转动。父亲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浑身是灰,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他看到父亲的第一反应是笑——张开双臂,喊着“爸爸”,朝父亲跑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的双手。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的、指节因为常年握工具而变形的双手。那双手接过饭盒的时候,会在饭盒上留下灰色的指印。
“爸。”昆站在记忆的墙壁前,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的手……还疼吗?”
记忆中的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用那双灰色的手摸了摸昆的头,然后打开饭盒,开始吃饭。饭菜很简单——白饭、炒青菜、一块豆腐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昆站在墙壁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墙壁上的画面——他的手指穿过了记忆,像是穿过了水面。画面在他的触碰下荡漾了一下,然后缓缓消散了。
他继续往前走。
苏幼微在迷宫中看到了自己高考结束那天的画面。他站在考场外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周围的学生都在对答案——这个说“选择题第三题选什么”,那个说“我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他们的声音嘈杂而焦虑,像是夏天的蝉鸣。
但他没有参与对答案。他只是站在那里,喝着矿泉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的。有一朵云在天空中缓缓移动,形状像一只企鹅。
“你在想什么?”记忆中的自己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倦怠感。
“在想晚上吃什么。”记忆中的苏幼微回答。“泡面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你不担心成绩?”
“担心有什么用?考都考完了。能上的大学自然会录取我,不能上的大学就算我担心到死也不会录取我。”
“你就不想努力一下?再检查一遍答案?对一下别人的答案?”
“不想。太累了。”
苏幼微站在墙壁前,看着记忆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真的很懒。”他对记忆中的自己说。
“你也是。”记忆中的自己回答。
“但我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现在有想做的事了。有想保护的人。有——有想成为的样子。”
记忆中的自己歪了歪头,看着现在的苏幼微。“什么样子?”
苏幼微想了想。“一个能让人放心地把后背交给我的人。”
记忆中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你加油。别像我一样,什么都懒得做。”
“不会的。”
画面消散了。
狸猫在迷宫中看到了自己初中时代的画面。她站在学校的天台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试卷,试卷上的红色分数刺眼得像一道伤口。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小就不爱哭。
“你在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狸猫回头,看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和她同龄,扎着马尾辫,穿着同样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同——狸猫是野性的、张扬的、像一只不受拘束的猫;而那个女孩是温顺的、安静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兔子。
那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
“我没事。”记忆中的狸猫说,把试卷塞进口袋里。“就是考砸了。”
“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什么用?又不能把分数改回来。”
“但你可以哭啊。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不哭。”记忆中的狸猫转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哭是软弱的表现。我不想软弱。”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软弱不是坏事。偶尔软弱一下,别人才有机会靠近你。”
记忆中的狸猫没有回答。
狸猫站在墙壁前,看着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眼眶有些发热。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转学了?还是搬家了?她们慢慢地失去了联系。就像很多人一样,在人生的某个路口走散了,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是渐渐地不再联系了。
“你说得对。”狸猫对着记忆中的朋友说。“软弱不是坏事。偶尔软弱一下,别人才有机会靠近你。”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画面中朋友的脸。
“谢谢你。”
画面消散了。
折仙在迷宫中看到的画面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沙漠。金黄色的、无边无际的沙漠,沙丘在风中缓缓移动,像是大海的波浪。沙漠的中央有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车体侧翻在地,轮胎还在燃烧,黑色的浓烟在天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那是他最后一次任务。
装甲车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同样的军装,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血液浸透了迷彩服,在沙地上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洼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灰色的、和折仙一模一样的灰色——但瞳孔已经涣散了,像是两颗被掏空了内核的玻璃珠。
折仙站在墙壁前,看着那个人的脸。
“小赵。”他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冰面,但冰面下面的水流在疯狂地涌动。
记忆中的小赵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沙地上,灰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对不起。”折仙说。“我应该跑快一点的。我应该——”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应该替你挡那颗子弹的。你还有家人。你妈还在等你回家。你妹妹刚考上大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没有家人。”记忆中的小赵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年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死者的温度。“我没有家人等我回家。我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走了。我妹妹——不是亲妹妹,是邻居家的。她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但我没有资格回去看她。我——我选择了这条路。这条路没有回头路。”
折仙站在墙壁前,灰色的眼睛直视着记忆中小赵灰色的眼睛。
“但你不一样。”小赵说。“你有第二次机会。在这个世界里,你有——有新的同伴。有需要你的人。有——”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和折仙一模一样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在乎你的人。别浪费。”
画面消散了。
折仙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魄白凤在迷宫中看到的画面是他自己。
不是穿越之后的自己,而是穿越之前的。他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医学教材,但他在发呆。窗外是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远处有一栋楼的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辰。
“你在想什么?”记忆中的自己问。
“在想以后。”魄白凤回答。“毕业之后要做什么。当医生?考研?还是转行?”
“你想当医生吗?”
“想。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好。我胆子小。看到血会晕。看到病人痛苦的表情会跟着难受。我——”
“那你为什么还想当医生?”
魄白凤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死。”他最终说。“我害怕死亡。不只是害怕自己死——更害怕看到别人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想多救几个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记忆中的自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温和的、理解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那你现在做到了。”他说。“你不是在救人吗?每一天。每一层。每一次战斗。”
魄白凤愣了一下。
“你不是以前的那个魄白凤了。”记忆中的自己说。“你现在是‘白药’。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治愈师。是——是能让人放心地把生命交给你的人。”
魄白凤的眼眶热了。
“你长大了。”记忆中的自己说。“我为你骄傲。”
魄白凤没有忍住眼泪。他站在墙壁前,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上的声音。
“谢谢你。”他对记忆中的自己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你也一样。”记忆中的自己笑了。“别放弃。”
画面消散了。
第六十层是“晨星之剑”到达过的最高层。
五个人站在第六十层的平台上,沉默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平台很大,大到像一座广场。广场的地面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呼吸。广场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也不是精灵语或矮人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更加原始的语言。
天使的文字。
“这是……”苏幼微蹲在石碑前面,手指轻轻触碰着刻痕。“这是天使的文字。我在公会的图书馆里见过类似的——但那只是单个的符文,没有这么长的篇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魄白凤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盯着石碑上的文字,蓝眼睛里的光芒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
“我能看懂。”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狸猫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能看懂。”魄白凤重复了一遍。他走上前,手指轻轻触碰着石碑上的刻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翻译。“这是……这是双生天使的契约。”
“契约?”昆皱起了眉头。
“对。上古时代,第一批天使和世界树签订的契约。”魄白凤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流畅,像是某种沉睡的语言在他的舌尖上苏醒。“‘吾等愿以双生之魂,共鸣千年,滋养世界之树。树不枯,则魂不灭。魂不灭,则树不枯。以此循环,生生不息。’”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了一行特别长的文字上。
“但这里还有另一段。是——是契约的附文。用小字刻的,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
“‘若有天使背弃契约,擅自离开天穹城,则世界树将以其同伴之魂为代价,填补缺失之力。背弃者之羽翼将化为黑色,永世不得重返天穹。同伴之记忆将被剥离,化为世界树之养料。此乃契约之铁律,不可更改,不可违逆,不可——’”
他的手停住了。
“‘不可饶恕。’”
沉默。
沉重的、冰冷的、像是整个塔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五个字上的沉默。
“所以——”苏幼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塞拉菲娜离开天穹城的时候,世界树——世界树自动启动了契约的惩罚机制。它以艾莉娜的灵魂为代价,填补了塞拉菲娜离开后缺失的能量。艾莉娜失去了记忆——不,不只是记忆。石碑上说‘同伴之记忆将被剥离,化为世界树之养料’——艾莉娜的记忆被世界树吸收了。变成了维持能量平衡的燃料。”
“而塞拉菲娜的翅膀变成了黑色。”狸猫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右翼——不是消失了,是被契约剥夺了。她只剩下左翼。这就是为什么她是‘独翼’。”
“但她不知道。”魄白凤的声音更轻了。“她不知道契约的附文。她以为她只是夺走了艾莉娜的魔力和记忆——她不知道这是世界树自动执行的惩罚。她以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
“她以为自己是罪人。”折仙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但她只是——被契约利用了。”
五个人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苏幼微问。“如果契约是不可更改的——如果塞拉菲娜永远不能回天穹城,艾莉娜永远不能恢复记忆——那——”
“不对。”魄白凤突然说。他的眼睛盯着石碑的最底部,那里有一行比小字更小的、几乎被风化殆尽的文字。
“这里还有一行。太模糊了,但我能勉强辨认出来——”
“‘唯有一法可解此契——双生天使之魂,于世界树前,以自由意志重新签订契约。旧契可破,新契可立。但需二人同心,缺一不可。一人之心不诚,则新契不成,旧契不灭,二人之魂皆化为树之养料。’”
他念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由意志。”昆低声重复了这个词。“这就是关键。塞拉菲娜和艾莉娜必须一起回到世界树前,以自由意志重新签订契约。不是被命运安排,不是被系统强迫,而是——她们自己选择。选择成为双生天使,或者选择——”
“选择不成为。”折仙说。“契约没有说她们必须选择成为天使。它只说‘重新签订契约’。新契约的内容——由她们自己决定。”
“所以塔顶——天穹城——不是终点。”狸猫的琥珀色眼睛亮了起来。“是起点。是她们重新选择的机会。”
“但我们需要告诉塞拉菲娜。”魄白凤说。“我们需要把这一切告诉她。让她知道——她不是罪人。契约的惩罚不是她的错。她有选择的机会。艾莉也有。”
“还有一件事。”折仙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石碑上说‘二人之魂皆化为树之养料’——如果重新签订契约失败,她们都会死。这是赌博。”
“是赌博。”昆点了点头。“但这是她们的选择。不是我们的。我们只能——把选择的机会带到她们面前。”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继续打。”昆说。“打到九十九层。打到天穹城。打到世界树前。把真相带回来。”
“打到九十九层!”苏幼微举起长弓,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
“打到天穹城!”狸猫的尾巴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打到真相!”魄白凤握紧了法杖,蓝眼睛里的光芒坚定而温暖。
“打到选择的机会。”折仙长剑出鞘,银白色的剑光照亮了石碑上那些古老的文字。“打到她们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五个人走向了第六十一层的入口。
他们的步伐比之前更加坚定。因为他们现在知道了——他们不是在攀登一座塔,他们是在攀登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
不是他们的自由。是艾莉娜和塞拉菲娜的。
但有时候,为别人争取自由的人,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由。
第六十一层到第六十五层是战斗与解谜的结合,但难度呈指数级上升。魔兽的强度从B+级提升到了A级,而且每一层都有至少三只A级魔兽同时出现。机关的复杂度也大幅提升——第六十三层的谜题需要同时操作四个机关,而且必须在九十秒内完成,否则所有机关会重置。
五个人在这五层中受了伤。昆的左肩被一只A级石魔的拳头擦过,肩胛骨裂了一道缝;苏幼微的右臂被一只风系狮鹫的翼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条袖子;狸猫在一次闪避中扭伤了脚踝,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直到通关之后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魄白凤面前;折仙的左腿被一只地龙蜥蜴的尾巴扫中,胫骨骨裂,但他用剑撑着身体继续战斗了整整两层,直到第六十五层的休息平台上才坐下让魄白凤治疗。
魄白凤的治疗术在这五层中经受了最大的考验。他的魔力消耗巨大,每一层结束后他都需要至少三十分钟才能完全恢复。但他的手从未颤抖过——每一次治愈术的光芒都稳定而温暖,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你的治愈术越来越强了。”狸猫在第六十五层的平台上对魄白凤说。她的脚踝已经被治好了,正在活动脚腕测试恢复情况。
“不是我变强了。”魄白凤摇了摇头。“是法杖。世界树法杖——它在帮助我。我能感觉到。每一次我释放治愈术的时候,法杖里都会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流进我的身体,补充我的魔力。如果没有它,我早就撑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法杖。法杖上的三道银色环纹在微微发光,像是三颗安静的心脏在跳动。
“这是塞拉菲娜刻上去的。”他轻声说。“她知道我们会需要它。”
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知道。”苏幼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她就一个人扛着。”
“所以我们更不能停下来。”昆站起身来。“休息够了。走。”
第六十六层。
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层不一样。
空气的密度变了。魔力的浓度变了。甚至连光的颜色都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蓝白色魔法光芒,而是温暖的、金色的、像是阳光透过树叶洒落的光斑。
“这是……”魄白凤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世界树的光。”
金色的光斑从头顶洒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一片的光影。光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魔兽,不是机关,而是——
人影。
六个人影从金色的光芒中缓缓浮现。
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背后有翅膀——白色的右翼和黑色的左翼。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雾气遮住的镜子,但他们的存在感强烈得像是六座山压在五个人身上。
“双生天使。”狸猫的耳朵完全压了下来,尾巴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她的本能——猫系混血的本能——在尖叫:危险。极其危险。
六个人影中的最前面一个开口了。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回声。
“挑战者。你们已到达第六十六层。从这一层开始,考验的性质将再次改变。”
“你们将面对的是——双生天使的回响。上古时代至今,所有在挑战高塔的过程中失败的天使,其灵魂碎片都留在了这一层及以上的空间中。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他们是——镜子。”
“他们会映照出你们的灵魂。他们会问你们问题。而你们的回答——将决定你们能否继续向上。”
六个人影同时睁开了眼睛。
六双眼睛——三双蓝色的,三双暗红色的——在金色的光芒中亮起,像是十二颗燃烧的星辰。
“第一个问题。”最前面的人影说。“你们为什么要攀登这座塔?”
昆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战斧垂在身侧,盾牌背在背上。他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而是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橡树。
“为了真相。”他说。“关于双生天使的真相。关于天穹城的真相。”
“为什么你们需要这些真相?”人影追问。“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忘记这里的一切。为什么要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天使冒生命危险?”
昆沉默了三秒。
“因为她们不是素不相识的天使。”他说。“她们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人影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波动。“你们认识她们不到半年。”
“时间不重要。”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重要的是——她们在保护我们。塞拉菲娜一个人在外面杀魔兽,保护贝尔法尔镇,保护艾莉娜。她不说,但她在做。艾莉娜——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翅膀,失去了魔力——但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们多塞一块面包。她会在我们受伤的时候比我们还紧张。她会在后院里对着猫说话,会在晚风中哼歌。”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的人——不,这样的天使——值得我们去冒险。”
人影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个问题。”第二个人影开口了,声音同样没有性别和年龄,但比第一个更加柔和。“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真相并不美好?也许天穹城的秘密是你们无法承受的?也许——也许你们所做的一切,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苏幼微走上前。他的笑容收敛了,表情是少有的认真。
“想过。”他说。“当然想过。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都会想。想我们会不会死在高塔里,想我们会不会什么都改变不了就死了,想我们会不会——”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
“但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在做。我在做我能做的事。能不能改变——那是以后的事。但至少——至少我不会后悔。后悔比失败更可怕。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折仙说的。他说得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折仙。折仙的灰色眼睛平静如常,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第三个问题。”第三个人影开口了。“你们之中,有人已经知道了答案。你知道这座塔的尽头是什么。你知道天穹城的真相。你知道——那两位天使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
所有的人影同时看向了狸猫。
狸猫的尾巴紧紧地卷在腿上,耳朵完全压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恐惧——但她没有后退。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艾莉娜是白色右翼。我知道塞拉菲娜是黑色左翼。我知道她们是姐妹。我知道塞拉菲娜夺走了艾莉娜的魔力和记忆,把她送到了地面上。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契约的一部分。塞拉菲娜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但她只是在执行契约的惩罚条款。”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没有停。
“但我知道的不只是这些。我还知道——塞拉菲娜每天晚上都会在屋顶上坐着,看着艾莉娜的窗户。我还知道——艾莉娜每天早上都会在塞拉菲娜的门口放一杯热茶,假装是玛格丽特泡的。我还知道——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但她们都不敢说。因为塞拉菲娜觉得自己是罪人,而艾莉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姐姐’的感觉。”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她们不应该这样。她们应该——应该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吵架、和好。应该能一起看月亮、一起等日出、一起在厨房里偷吃玛格丽特刚做好的烤鱼。应该能——”
她的声音碎了。
“应该能叫对方一声‘姐姐’和‘妹妹’。”
沉默。金色的光芒在平台上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
“第四个问题。”第四个人影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的更加低沉,像是在叹息。“你们之中,有人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你——你愿意为她们而死吗?”
所有的人影看向了折仙。
折仙走上前。他的步伐稳定而安静,长剑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愿意。”他说。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只是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她们值得。”折仙说。“塞拉菲娜值得有人站在她身边。艾莉娜值得有人保护她的笑容。如果代价是我的命——那就拿去。”
“你不怕死?”
“怕。”折仙说。“但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什么?”
折仙沉默了一会儿。
“承诺。”他说。“我对同伴承诺过——我会站在他们前面。我会保护好他们。这个承诺——比我的命重要。”
“第五个问题。”第五个人影开口了。声音是所有声音中最柔软的,像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你——你一直在治愈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谁来治愈你?”
所有的人影看向了魄白凤。
魄白凤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是治愈师——他的职责是治愈别人。昆的伤口、苏幼微的伤口、狸猫的伤口、折仙的伤口——他治愈了所有人。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疼不疼?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重要。只要他们没事,我就——”
“你很重要。”人影打断了他。“你的治愈术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你魔力的容量,而是因为你的心。你的心是温暖的、柔软的、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的。但这样的心——最容易受伤。”
魄白凤的眼眶热了。
“你每次治愈别人的时候,都会承受一部分他们的痛苦。你感觉到了,对不对?昆骨折的时候,你的手臂也会隐隐作痛。折仙被烧伤的时候,你的皮肤也会有灼烧感。狸猫扭伤脚踝的时候,你的脚踝也会发酸。你在替他们承受痛苦——这就是你的治愈术的本质。不是消除痛苦,而是转移痛苦。你把他们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用你的光属性魔力将其净化。”
魄白凤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他以为这是正常的——以为所有的治愈师都是这样的。但他错了。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他的治愈术之所以比所有人都强,是因为他付出的代价比所有人都大。
“你每次治愈别人,都在伤害自己。”人影说。“你知道这一点,但你从来没有停止过。为什么?”
魄白凤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因为他们的痛苦,比我的痛苦更痛。看到昆的手在颤抖,比我自己骨折更痛。看到折仙被烧伤,比我自己被烧更痛。看到狸猫强忍着脚踝的疼痛一声不吭——那比什么都痛。”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宁愿自己痛。也不要看到他们痛。”
金色的光芒在平台上变得更加明亮了。六个人影的眼睛——三双蓝色的,三双暗红色的——同时亮了起来,像是十二颗被点燃的星辰。
“最后一个问题。”第六个人影开口了。声音是所有声音中最年轻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们——你们知道吗?这座塔的第九十九层,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第九十九层不是天穹城。”人影说。“天穹城在塔的上方,但塔和天穹城之间没有直接的通道。第九十九层只是一扇门——一扇需要双生天使的共鸣才能打开的门。你们打不开那扇门。你们永远到不了天穹城。”
沉默。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们——”苏幼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我们这六十多层——白打了?”
“不。”人影说。“你们没有白打。你们到达了第六十六层。这是近三十年来最高的记录。你们证明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拥有比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更强大的意志和信念。你们证明了——有些事情,不是只有天使才能做到。”
“但你们打不开那扇门。只有双生天使的共鸣才能打开它。而现在的双生天使——一个在地面上,失去了记忆和魔力;一个在天空下游荡,背负着罪孽和孤独。她们不会来这里。她们不会一起站在那扇门前。所以——”
“所以这座塔会一直在这里。永远。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钥匙。”
六个人影缓缓消散了。金色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了,平台恢复了之前那种暗淡的蓝白色调。
五个人站在空旷的平台上,沉默了很久。
“我们回去吧。”昆最终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肩膀微微沉了下来——那是他在压抑失望时的习惯。
“回去?”苏幼微的声音有些尖锐。“我们打了六十多层,受了这么多伤,流了这么多血——然后回去?”
“回去。”昆重复了一遍。“回去告诉她们真相。告诉塞拉菲娜——契约的附文。告诉她——她有选择的机会。告诉艾莉娜——她是谁。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让她们自己决定。”
“如果她们决定不来呢?”狸猫问。“如果塞拉菲娜不愿意回天穹城?如果艾莉娜不愿意恢复记忆?如果她们——如果她们选择就这样过下去?”
“那是她们的选择。”昆说。“我们无权干涉。我们能做的——只是把选择的机会带到她们面前。至于她们怎么选——那是她们的事。”
五个人沉默地走向了传送石。
魄白凤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第六十六层的入口——那个通向更高层、通向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门的入口。
他在那一刻想到了艾莉娜。想到了她在后院里对着猫说话的样子,想到了她在晚风中哼歌的样子,想到了她每天早上在塞拉菲娜门口放一杯热茶的样子。
他想到了塞拉菲娜。想到了她在屋顶上独坐一整晚的样子,想到了她一个人杀S级魔兽杀到浑身是血的样子,想到了她在月光下微笑的样子。
他想到了石碑上的文字。
“唯有一法可解此契——双生天使之魂,于世界树前,以自由意志重新签订契约。”
他握紧了世界树法杖。
“我们不会放弃的。”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让她们站在那扇门前。我们会让她们——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传送石的光芒亮起,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