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认知里,家从来就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教科书里的家,另一种是现实中的家。
但无论是哪种含义,它们都是家。
咚!一阵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将我沉睡的大脑粗暴地叫醒。
我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地上。白灰色的地板上倒着一个人,双手双脚朝天。
他一手扶着床,一手扶着衣柜,试图起来。一下、两下、三下,他终于躺回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他是我的爷爷。家里因为床位不够,只好将我和爷爷挤在一张床上,学校离得也比较远,不让住。
夜里,我为爷爷感到难过,再次闭上双眼。回忆似乎重新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试图通过睡眠来逃避的回忆,最终还是跨过了时间的墙壁,来到了现实中。
“喂!你这样子拖累家庭,那还不如早点去死算了!”
在家的日子里,我奶奶和我爸经常这么骂我的爷爷和叔叔。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大抵是因为他们父子俩得了同一种病吧。
某天夜晚,我奶奶在房间里独自一人哭,没有声音,只是默默流泪。如果不是我偶然探头一看,估计就会这样被她瞒天过海了吧。
我走上前去,想要安抚一下她的情绪。但她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五十多岁的苍老脸容带着病态的苍白,令我所有到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她将诊断报告拿给我看。当我分别看到爷爷与叔叔的名字时,我的心跳都停了半拍。“小脑萎缩”四个字停留在视线中,是这种无法医治的病么……
我的心也开始有微微的疼感,在吞噬我的理智。
是啊,哪个母亲会放弃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哪个家人不会为此而心痛?
我的叔叔已经三十六岁了,依旧是一个单身汉,还没有成家。也许是他拿着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钱,根本就……
叮叮叮。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拥有晨光的清晨了。我抬起手,关掉智能手机的闹钟,摇了摇头,将灰色的、已经结成块的回忆摇散。
“喂,臭小子,快出来,你不要去上学吗!”房间外传来父亲的骂声,令我躁动起来。
等我收好东西走出房间,父亲已经送我妹妹去上学了。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面,不像是父亲留的。因为在这个家,父亲会关照的只有妹妹这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其他人,都只能是这家庭暴政下的平民。
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面,忽然舌头微微刺痛。将口中之物吐到纸巾上,才发现是些许碎鸡蛋壳。
看到这些,忽然感觉舌头不痛了。并不是舌头麻木了,而是心痛先传遍了全身各处。
这面不是普通的面。不是它有多好吃,也不是它有多珍贵,而是它是由一位心脏病人,糖尿病老人,我的奶奶,在凌晨拖着年迈的病体做的。
我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因为所有人都在教导我“你是个男孩子,你要坚强”。悲伤的同时,我的心中又涌上一种无名之火。我的父亲,在我妹妹眼里,他或许是一个好爸爸,坚强友好的父亲,但在我们眼里,他错了。
但这种怒火终究还是退散了。灰烬之后,是一种对自己不满的清醒。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呢……为什么……世界这么不公平呢。
我叹了口气,背上背包走出门。外面的阳光很暖,真的很暖。阳光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惠泽!惠泽!”一道年轻有力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令我回头。
一个高个子、染了浅色头发的男生朝我走来。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松坂冈村。
“冈村?今天你起晚了么?”
“哈,差不多。”他可能是从远处就看见我了,然后一路跑到我身边,现在正大口喘气。
“原来是这样,难得一起同路啊。”我说着,冈村的手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
我们就这样走着前往学校,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我说,惠泽啊。”他挑眉看向我。
“怎么了?”
“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呐?”
“没有。”
“真的假的?”他狐疑地看向我。
我干笑了一下:“哈,当然是真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我试探着说:“那……神代同学呢?”我听闻这个姓氏,脚步顿了顿,随后淡淡回应:“雪乃么?我们只是发小而已。”
冈村像抓到了我的弱点似的,添油加醋地紧跟一句:“别说了,你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都传开了。”
我羞耻地说:“没有,谣言罢了!”说完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冈村识趣地不再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将目光别向道路两旁的青青花草。它们在早上都被雨水压得抬不起头。
刚才说了“不喜欢她”的谎话,但我不会那么做。要说完全没有触动那是假的,但也要感谢刚刚的闲聊,让我将所有的烦恼与情绪都放在脑后。
就这样一边看着草木,一边听着马路车辆的驶过声,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距离学校的不远处。
路过一处小巷时,我偶然看见几个黄毛小混混在打人。本来我是没想去管的,以免引火上身,但冈村却直接将书包扔给我。
“惠泽,你先去学校里。”
“可是……冈村,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管最好。”
冈村听到我这句话,瞬间不乐意了。
“惠泽!救人才是首位,更何况那还是我们的同校同学!”说完,冈村将我轻轻推至一边。
我只好听从他的话,走向学校,一步三回头。
只见他撸起袖子,孤身走进小巷。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是一无是处,既帮助不了外人,也帮不了自己人。
我站在校门口,紧张地盯着巷子口的动静。
一分钟、两分钟、四分钟。
我无数次担心着冈村,脚步想向前迈去,却被大脑的害怕给阻止。手已经攥成拳头,掌心出汗。我感觉这等待的时间很长……我心里在想,万一冈村需要我该怎么办。
不知在第多少分钟后,那两个黄毛小混混跑出那阴暗的老巷洞,一边跑嘴上一边谩骂着。
冈村带着受害者走出来了。那个同学对冈村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冈村回头朝我会心一笑,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我也希望在某一天能成为冈村这样子的人。这份正义感不应被消沉,应该被发扬光大才对。
冈村笑着靠近,嘴角带着微微鲜红,手上有数道细微的口子,估计衣服里也有青一块紫一块的。
“喂,怎么了?怎么一脸不高兴?哥们可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我如果来帮你的话,你会不会少受些伤?”
“什么嘛?没啥大不了的,哥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冈村又笑了笑,紧接着说:“如果……你真想让我好受些的话……那叫声大哥来听。”
“……”
听到这句话,我嘴角抽了抽。
“那你当我没说吧。”我转身走进学校,又补充一句,“快迟到了。”
冈村在后面边走边嘟囔着。
“你的从容加上我的力量,那一定会天衣无缝。”
几乎是那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心里就想:是啊,如果加上去该多好啊……
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我的同桌——雪乃。
“早上好,惠泽。”她朝我打招呼。
“早上好。”我一边回应,一边找书,准备好一天要用到的所有学习用品
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觉雪乃一直在看我。
“嗯?怎么了?”我开口问道。
“不……没什么。”她说完后还朝我笑了笑。
“哇!原来我们的天才雪乃小姐也会发呆么?”我打趣道。
雪乃将头别向窗外,随后小声开口回应:“是……你说的对。”
不对,雪乃平时很活泼的啊?今天怎么格外低落?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会笑、会生气的人,应该会很快调整过来的吧。
心里正这么想着,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盯着雪乃有些久了。
雪乃突然回头,眼神与我交织在一起。突然,她露出一抹坏笑,像是找到了一天的乐趣,瞬间活跃起来。
“喂,我说你呀,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喜欢我呀?哈哈。”
听到这句话,我将头别向讲台:“不,才没有,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我嘴上这么说,却感觉脸颊有些许发热。
“哦?原来是这样呀。”说完,雪乃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喂!雪乃!别露出这样一幅看上去很失望的表情啊!”
听到我的话,她也看向讲台,等待老师来上课,但她嘴角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有消下去。
这时雪乃的前桌,也就是她的好朋友,松下佳慧回过头转过身子,当着我的面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小雪,你和惠泽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嘿嘿,我们是很多年的发小了呢。”
“啊?原来是这样呀。”
我故作生气地插嘴:“喂,你们这样当众议论他人,这怕是不太好吧?”
佳慧惊叹一声:“哇!你全听见了?”
雪乃小声嘟囔:“你这么大声,谁会听不见哇!”
突然,雪乃看向我:“喂,惠泽。”
“嗯?怎么了?”我回应道。
“今天晚上的夏日祭,你会去吗?”
夏日祭?好像有这个东西吧。不过这种节日性的东西我是向来不去的,倒也不是不想,只是期待过多,慢慢就变成了失望与伤心吧。
“我……我吗?……我就算了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但怎么想都有一丝后悔。
雪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天,不知不觉间就度过了。连我不曾察觉自己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那我这是在虚度光阴吗?或许吧,我的大脑只给我传达了一个字:“累”。
我走出名为“阳光”的学校,开始慢慢地……慢慢地走向那个坐落在阴影中、名为“家”的地方。
一步两步,连我的身体都抗拒着。走在人行道上的速度越来越慢。现在是下午四点,阳光正亮,但我心里,已经黑了吧。
走进小区,上了电梯。为什么呢,明明没有的,耳边总是隐隐响起父亲的叫骂。
“喂!老太婆!饭怎么是生的!”
刚出电梯,就听到这句叫骂声。毫无疑问,这是我父亲骂奶奶,他自己母亲的声音。
我的心又触发了一阵阵绞痛。在我的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父亲,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赖在我家不走的外人一样。
对,也许在我妹妹的眼里,他或许是一个好父亲,表面上是的。
我至今依然记得,就在去年的三月十日晚上,我妹妹贪玩,在外面玩到十一点才被找回来。奶奶一气之下就打了她。然后呢?
然后我的父亲,那个男人,就作势要打自己的母亲。那时,十六岁的我挡在门口,胸口实实挨了一拳。然后那个男人踢了几脚门就愤愤回房间照顾那个哭包了。
现在回想一下,依然让我感到冷汗直流,后背发凉。无法想象,如果那一拳打到了一个六十岁、还有心脏病的老人身上会发生什么。
我连忙用钥匙开锁,推开家门就喊:“现在才四点多一点点,不着急。”
父亲躺在沙发上,听见我的声音,狠狠朝站在门口的我瞪了一眼,随后大声骂道:“臭小子,在这个家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指狠狠地掐入掌心。此刻我多想呐喊一句:“跑了两个老婆的你算个合格的丈夫吗?!将自己的儿子交给老人抚养还偏心的你算一个合格的父亲吗?!对自己的带病的母亲恶语相向的你算一个合格的男人吗?!”
但最终……这些呐喊都卡在了咽喉里,出不去,下不来。我比谁都明白,触怒这位自以为是的君主,只会迎来怎样不得好死的结局。
最终,我只得将书包放好,走进自己的房间里,锁上房门。躲避着,逃脱着,将自己全身心地送进黑暗里。
门外传来阵阵杂音,听不清是什么,也不想听。我便用被子包住头,一点也不想听见任何声音,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惠泽!惠泽!”外面奶奶的呼唤声传入我的耳中,她在门外补充道,“该吃饭了。”
我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那个男人和妹妹已经吃饭了,而我和爷爷叔叔这种就是最后吃的。
我抬眼看了桌上,桌上已经没什么菜了。一盘白菜和几个咸菜,清汤寡水,一点油沫子都看不到。
我知道这很不好吃,吃多了也对身体不好。但我明白,这些小煮菜都是奶奶拖着病体做出来的。
为了不让奶奶失望,我急匆匆咽下几口饭和咸菜。却不知,我这一幅样子反而更让奶奶心痛。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一会儿后,奶奶走出厨房,手上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盘子。
她将盘子里一个炸得黄黄的东西倒在了我的碗里。我定睛一看,是一个鸡蛋。
奶奶看了我一眼,便回到房间里去了。房间里又响起了阵阵老年人爱听的歌声。
我看着那个炸得金黄的鸡蛋,眼睛有些湿。顿时,各种各样的情感充满了我的内心:愧疚、伤心、痛苦,同时也有感动、心酸,以及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哀。
今天晚上是带着眼泪睡的。
“叮叮叮——”一阵电话将还未深睡的我吵醒。我将头从微湿的枕头上移开,拿起手机。
“喂喂!!!惠泽!”电话那头传来冈村的声音。
“怎么了?”
“那个!那个!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一定要冷静!”
“喂,已经十一点了,请你快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接受的。”
“那个……神代同学……”
“雪乃?雪乃怎么了?!”听见雪乃的姓氏令我心头一紧。
“神代同学……死了……”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像一具死人一般。眼睛想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