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秋。
华山纯阳宫，云海锁峰，松涛沉肃。山风穿殿而过，簌簌掠袖，寒意浸骨。
清和殿玉阶森严，诸弟子分立两厢，垂首屏息，整座仙山寂然无声。
殿上，掌门纯阳子端坐莲台，道袍素黄，神色沉穆。六大长老左右列立，眉眼凝重，无人出声。满堂沉寂里，唯有无声的隐忍与无奈。
阶下立着一名白衣少女。
年方十四，名唤李梦婉，道号泠汐。稚气未褪，身段尚显纤细单薄，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绝尘风骨。青丝如瀑垂落腰际，白衣胜雪，广袖流云曳地，眉目清婉澄澈，眼瞳透亮干净，带着少女独有的纯粹剔透，不染半分俗世尘垢。姿容清丽出尘，宛若未染烟火的月下稚仙，青涩又端雅。
她垂眸敛神，身姿微敛，心头满是惶恐与愧怍。
三日前，她轮值藏书阁，一夜值守，寸步未离。天明之时，宫中却传镇阁残卷失窃的噩耗。
自神龙政变后，武曌幽居，流言四散，皆传华山藏有天命残图，可断国运兴衰。风声所至，朝野侧目，江湖虎视，纯阳宫朝夕承压。
少女心性纯粹，只当是自己值守不严、修为浅薄，未能察觉外道踪迹，方令山门蒙祸。满心自责，半分不曾揣测他因。
纯阳子眸光落于她身上，声线沉厚，落殿如钟：“泠汐，你值守藏书当夜，残卷失窃，后山弟子窥见人宗踪迹出没。祸由你起，责无旁贷。”
李梦婉躬身低眉，语声轻浅恳切：“弟子无能，值守失职，致使山门秘藏失窃，引祸仙山。甘愿领罚，绝无怨言。”
怀朴子长叹一声，沉声开口：“如今江湖震动，朝野环伺。天下皆要纯阳一个说法，无惩戒则祸难平，山难安。”
玄晏子缓缓接道：“宗门存亡在即，不容私情。”
诸长老默然，眼底皆藏愧疚，却无人敢言半句真相。云芷仙子袖中五指紧攥，眸光微湿，终是缄默到底。
纯阳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决然：“宗门戒律在前，天下大势在后。今判：废泠汐道籍，逐出纯阳，永不归山。”
一语定刑，满殿寂然。两侧同门尽皆垂首，无人仰视。
李梦婉身躯微震，却无半分怨怼。废籍逐山，于她而言，已是师尊宽仁。她累及山门、败坏清誉，能保性命下山，已是万幸。
她敛去眼底酸涩，恭恭敬敬行三拜大礼。
一拜师门养育，二拜师长传道，三拜此生道缘断绝。
“弟子泠汐，知错领罪。此后离山，自绝道途，永不复还纯阳。愿山门长宁，道统永续。”
礼毕，少女直身而立。白衣广袖随风轻扬，纤姿孤挺，无泪无争，无怨无辩。
纯阳子望着她懵懂清绝的模样，心底沉痛万千，终是轻声叮嘱：“下山之后，世道纷乱。谨守本心，善自珍重。”
这一句，是师门最后一丝私赠温情，亦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庇护。
李梦婉微微颔首，再不回头。
抬步踏阶，白衣逐风，一步步走出清和殿，走出云海仙峰，走出十四年清净道途。
次日。
华山千峰凝黛，万木落霜。青石古径盘绕层峦，直通山下官道。山深林密，古木遮天，寻常樵夫皆绕道而行，荒僻少人。
李梦婉独身下山，一身素白双层纱衣，广袖垂垂，步履端稳，尽是道门静养仪态。腰间银剑鞘色素净，敛尽霜寒，静默悬于身侧。
她自幼长于仙山，修的是护道修身之术，从未涉俗世纷争，更未曾与人搏杀。此番戴罪离山，只循山道缓步前行，神色淡然，心有愧怍。
行至半山乱石隘口，两峰夹峙，路窄崖危，林木翳密，风声穿谷萧瑟不息。
林间骤然风起，簌簌落叶翻飞。五道黑影自密树中疾扑而出，身形矫健，起落迅捷，顷刻分占四方，封死前后去路。
五人短打束身，肩挎厚背环刀，煞气凝身，皆是惯于截杀的江湖歹人。
为首壮汉魁梧黝黑，目露贪戾，踏前沉声喝道：“止步！可是纯阳逐徒泠汐？”
李梦婉足下微顿，微微颔首，静默不语。
壮汉纵声冷笑：“江湖传遍，你值守疏漏，勾结人宗余孽盗走天机残卷。我等在此候你多日，不求别的，只求你怀中宝图！速速献出，可留你性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李梦婉语声清浅温厚，全无戾气：“诸位行路江湖，当知公道。我值守当夜寸步未离，从未见过所谓残卷，亦不曾私通外道。无物可献，还请撤围让路。”
五人闻言哄然大笑，声震林谷。
“纯阳已逐你，罪名定鼎天下，何须狡辩！”
“叛门弃徒，身怀至宝，故作惺惺！”
“不必废话，擒下她搜出残卷，我辈便可一步登天！”
话音未落，壮汉悍然发难。厚背钢刀锵然出鞘，寒光夺目，一招力劈华山，携山势风势轰然压落。左右两人同步抢进，一刀横削腰胁，一刀地平扫膝，上下夹击，招招夺命。后方二人紧守退路，严防轻功遁走。
刀光交错，杀机铺满整条隘路。
李梦婉心存好生之德，不愿嗜斗伤人，只守不攻。足下清羽步流转，身姿如白羽浮空，轻飘斜掠，恰到好处避开当头重刀。
轰隆一声，重刀劈在青石之上，石屑四溅，硬石裂出细纹，力道沉猛骇人。
未待对方收势，两侧刀锋已近身。她腰身轻拧，广袖翻飞，身形随势侧旋，四两拨千斤，尽数卸去两道狠招，身形飘逸从容，无半分狼狈。
五盗见她轻功卓绝，久攻难下，愈发焦躁，刀招愈发刁钻狠辣，劈砍扫撩，招招直指要害，尽是市井搏命亡命路数。
李梦婉脚踏凌虚步法，阴阳心法绵绵流转，在漫天刀影中辗转腾挪。华山剑法守御严密，层层格挡，滴水不漏。她始终留手退让，只卸力闪避，从不主动催杀招。
缠斗数十合，五盗轮番猛攻，破绽百出。右侧盗寇躁进心切，抢步直刺胸口，前势用尽，门户大开。
李梦婉侧身撤步，堪堪避过，不欲追击。谁知对方凶性勃发，不顾安危拧腰变招，刀锋横撩，拼死缠杀。
刀锋咫尺近身，避无可避。
铮然清鸣响彻山谷，银剑脱鞘而出，霜刃澄澈如水。她手腕轻抖，以基础格挡剑式精准磕向刀身，柔劲瞬发，顺势卸力。
叮！
金铁交鸣震耳，那盗寇虎口剧震，钢刀脱手落地。其人兵刃尽失，依旧握拳扑身缠斗。
李梦婉剑尖轻点其小臂穴位，意在封力退敌。奈何对方冲势过猛，收束不及，身躯直直撞向霜刃。
利刃透体，鲜血喷涌。盗寇僵立片刻，轰然倒伏，再无动静。
余下四盗双目赤红，怒吼强攻，四柄钢刀同时席卷而来，不讲攻守，只拼生死。
李梦婉神色淡然，春夏四季剑法次第铺开。春剑缠柔卸力，夏剑凝守封隙，银剑翻飞，剑影绵密，稳稳护住周身。
又斗十余合，左侧盗寇久战力竭，招式滞涩。李梦婉错步挑开刀刃，趁其失衡不稳，轻点肩头脉门，依旧只为制敌。
山道湿滑，那人踉跄后退，后脑重重磕在青石凸起之上，顷刻气绝。
剩余三盗彻底疯狂，刀招乱劈乱砍。为首壮汉双手握刀全力劈顶，势如崩山。
李梦婉旋身侧避，剑随身走，横削擦过刀身，顺势划开对方腕脉。壮汉吃痛力道大减，重刀歪斜。
她即刻撤剑后退，留一线生机。可余下两盗已然近身，双刀齐刺封喉，再无闪避余地。
绝境之中，只得自保。
双剑迅捷点刺，精准命中二人前胸要害。两道闷哼齐起，二人相继倒地，血染青石。
最后仅剩为首壮汉，见同伴尽亡，惊惧亡魂皆冒，转身便逃。
李梦婉凌虚踏步，一瞬掠至身前，长剑横颈，堪堪阻住去路。
壮汉浑身战栗，跪地乞命。
李梦婉剑尖低垂，无意杀之，只欲令其弃恶离去。不料对方眼底凶光暗藏，趁她收势松懈，骤然摸出怀中短匕，翻身直刺小腹，阴毒偷袭。
匕首擦衣而过，划破布帛，寒意贴肤。
对方不留余地，她再无姑息之由。
剑光一闪，直刺心口。
壮汉短匕落地，身躯一颤，轰然扑倒，再无声息。
山道骤然死寂，风止林静。满地兵刃散落，尸身横陈，青石血迹斑驳，浸染尘埃。
李梦婉收剑归鞘，立在原地。白衣点点猩红浸染，清绝仪态间，平添几分俗世刀兵戾气。
林间落叶缓缓飘落，落在血染青石之上，无声无息。
她初离仙山，心存善念，步步退让，却终究避不开俗世杀伐。
下山第一场雨，便是血色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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