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腊月，洛阳雪落终朝。
临江别院幽闭清静，隔绝大半市井喧嚣，却隔不住风里隐约的兵甲叱喝。李梦婉半倚软榻，天牢遗留的旧伤遇寒隐隐作痛，遍体沉乏。月余寄居此地，苏晚卿朝夕看护，煎汤送药、私告外情，是她绝境之中唯一可倾心信赖之人。
她心知外头局势一日坏过一日，却因一身伤病束手束脚，胸中积郁难散。
苏晚卿端盏入内，步履轻悄，落声无息。
药气清苦，漫散一室。她将碗盏轻置案头，侧身看她，语气温润无波：“今日寒气更重，旧伤切莫强忍。”
李梦婉抬眸，面色苍白，眼底蒙着一层浅淡惘然，声息细弱：“我听外头士卒横行之声终日不绝，韦氏当真已无人可制？”
她近来甚少主动问及朝局，每听闻乱象，便暗自归罪己身，心绪郁结难舒。
苏晚卿静坐榻侧，缓缓道：“天后崩逝，朝堂权柄已然易手。韦后借垂帘之名揽政，武三思居中执宰，内外百官，多随风向依附。如今禁卫掌于韦氏，言路闭于权宦，朝野之内，已然无人敢当面制衡。”
寥寥数语，尽述当下危局，无半分虚饰。
李梦婉指尖微攥，唇色更淡，少年人心性澄澈，最是容不得是非颠倒：“只因我当日一语，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每每思及此处，我心难安。”
苏晚卿初时救她、留她，本是存了算计利用之心，将她视作可周旋各方的一枚棋子。可月余朝夕相对，看她身陷污名、身负重伤，仍存赤诚悲悯，清白自持，半点无趋炎附势、怨天尤人之态。那份泥沼不染的纯粹，早已令她当初的功利之心尽数消融，余下的只有真心护念。
她看着眼前心绪负重的少女，语声愈发柔和笃定：“你不必事事归罪于己。”
李梦婉抬眸，睫羽轻颤，眼底含着浅浅困惑：“可若无我那日证词，他们便无谶纬借口，何以名正言顺把持朝纲？”
苏晚卿道：“权欲蓄于人心，非一语可造，亦非一语可止。韦武勾结谋政，筹划日久，即便无你证词，他们也会另造说辞、假托天命。你当日退让，是为护师门同门，是绝境求生，并非祸乱之源。”
李梦婉默然片刻，轻声轻叹：“可苍生受难却是真的。我身在安稳别院，看世人流离受苦，终究心中有愧。”
苏晚卿望着她澄澈愧悔的模样，缓声开导：“心存悲悯，是本心良善。可身残力弱之时，强自郁结，只会耗损心神，于事无补。”
她目光恳切，字字真心：“你如今最紧要的，是沉心静养，固本复元。唯有身安体健，来日方能立身行事、辨正黑白。此刻自苦自责，徒自蹉跎，反倒遂了乱局人心。”
李梦婉静静听着，心间层层郁结，慢慢化开。
她孤身飘零洛阳，师门远隔，举世无依，唯有苏晚卿始终陪在身侧，不迫她、不责她、只静静开解护持。这般温柔相待，是她落魄绝境中唯一的暖意。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细而宁和：“我明白了。”
“我不再终日自苦，安心养伤便是。”
苏晚卿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温色：“如此方是正理。”
窗外落雪簌簌，掩尽街巷尘嚣，却掩不住神都内里汹涌暗流。屋中灯火微寂，二人默然相对，一者释怀静养，一者暗自守护，静待时局变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