鄠县荒林夜风凄紧,霜露凝于衰草之上,满目萧瑟苍凉。
李梦婉静立血泊之侧,久久未移半步。四下无人,唯有晚风穿林而过,呜咽如泣,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洗去她连日奔袭的疲惫,只余下满腔寒凉与无尽怅惘。
她凝望着地上寂然的身影,心底百感交集。太子此番举兵,绝非悖逆谋反,实为清剿奸佞、匡扶社稷。数年隐忍退让,步步克己守礼,终被权奸逼迫至绝境,才铤而走险,以储君之躯,赌一场李唐安宁。
奈何天不遂人愿,奸邪未尽,忠良先陨。一腔赤胆忠心,换来身死名裂、荒郊殒命,甚至落得枭首祭奸的凄凉下场,令人唏嘘不已。
良久,她缓缓收回目光,残存的慨叹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沉寂。
初时她只叹天命无常、君心昏聩,以为这场兵变败于天时尽失、大势已去。可静心回想连日变局,诸多疑点层层交织,终究让她勘破了那层冰冷的真相。
当初长安大乱,朝堂震荡,禁军分立、宫城动荡,韦后自顾不暇,本是太子拨乱反正的绝佳契机。
太平公主身为帝姑,身居宗室尊位,手握眼线势力,素来洞悉朝局、深谙权变。往日朝堂稍有动荡,但凡牵扯宗室安危、权柄更迭,她从不会袖手旁观。
可唯独太子举兵诛武氏、兵临玄武门、身陷生死绝境之时,手握势力、可左右战局的太平公主,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按兵不动。
她未遣一兵一卒驰援东宫,未传片言只语相助,不曾制衡韦氏奸党,事后亦不曾在中宗面前,为含冤殒命的太子分辨半分忠屈。
坐拥翻盘之力,却甘作壁上观;手握救人之权,偏偏袖手看忠良赴死。
心念及此,李梦婉指尖微凉,心底暖意消散。
她终于明白,太子的败局,从来不止天命与时运。这场朝堂变局之中,有人静待成败、坐收渔利,任由储君殒命、忠良殉国,任由韦氏乱政、朝堂倾颓,只为稳固自身权位。
太平公主非是无力相助,实则是不愿相助。
于她而言,太子成败,皆是掣肘。若太子事成,奸佞肃清、储位稳固,朝堂权柄归一,她再无斡旋博弈的余地;若太子败亡,韦后与安乐势必独掌朝纲、尽失民心,届时她便可顺势而起,收拾残局、坐享其成。
是以她缄口不言、冷眼相对,眼睁睁看着一场忠义之举,落得全盘覆灭,酿成悲局。
夜色沉沉,林间寒意侵骨。
从前她敬太平公主为宗室砥柱,慕其智、怜其境遇,感念往日些许照拂,心中常怀亲近敬重之意。
可经此数日,所有敬慕与孺慕,尽数轰然坍塌。
世人皆言太子败于君昏奸佞、军心溃散,李梦婉却知晓,他亦是败于宗室冷眼、权欲权衡,败于这场刻意为之的袖手旁观。
满腔感慨化作郁结愤懑,她不愿让这场忠义冤案无声埋没,稍整心绪,毅然折返长安,直奔太平公主府,只求当面问清缘由,问这冰冷权衡,问这无情袖手。
彼时公主府庭院安然,灯火悠然,全然不见宫外的腥风血雨、朝野肃杀。东宫倾覆、储君殒命的惊天变故,仿佛从未惊扰这座朱门华府。太平公主安坐厅堂,神色恬淡从容,品茶静坐,一如寻常时日。
李梦婉满身风尘霜色,连日奔波疲累未消,眼底却压着沉沉郁气与不甘。她不待通传,径直入内,打破满堂静谧。
立于厅堂之上,她敛去往日温顺姿态,再不执晚辈柔礼,抬眸直视上位,语声沉肃,藏着满腹郁结与怅愤:“公主,太子举兵靖乱,诛锄武氏奸佞,一心匡扶社稷、安定宗藩,从未有负社稷基业。他身陷绝境、奔走亡命,直至殒身荒林的数日光阴里,公主手握权势、可斡旋朝局、可出手相救,为何始终冷眼旁观、坐视不管?”
太平公主抬眸淡睨,神色坦然无半分愧怍,语调清浅自持:“朝堂博弈,素来唯论利弊,不论私情忠义。太子仓促举事,根基未固、心性躁急,本就难成定局。吾若贸然插手,徒招祸端、折损自身根基,实为不智之举。”
“不智之举?”李梦婉心头骤寒,执拗相诘,“于公主而言,不过利弊取舍、权势增减;可于太子,是毕生清名、性命家国!于那些随他赴义的将士,是骨血倾覆、宗族牵连的灭顶之灾!”
她移步上前,连日积压的郁愤尽数倾泻:“世人皆污太子为逆臣,罪无可恕。可身在局中者皆知,他是被逼绝境、舍身殉义。公主身为宗室尊长,本该扶正黜邪、护佑宗脉,却坐视储君殒命、奸佞乱朝,这般权衡算计,何其凉薄。”
太平公主神色微敛,眼底恬淡尽数褪去,添了几分高位者的威严与不耐,语调沉了几分:“桢桢,你年岁尚轻,心性纯粹,只见眼前是非、一时忠义,看不透朝堂深层的长治大局。你以为吾冷眼是凉薄,实则是为稳住宗室根基、保全朝局。”
“大局?”李梦婉眼底郁气难平,字字执拗铿锵,“任由韦后干政乱纪、安乐觊觎神器,任由忠良蒙冤、储君惨死,这便是公主口中的社稷大局?”
太平公主端坐如故,神色沉静,字字皆是权场深意:“朝堂安稳,贵在制衡。太子此番举事,本就是躁进险途,仓促起兵、筹谋不足。纵使侥幸功成,日后亦难压制朝臣、震慑后宫,终究会再起祸端。吾未曾驰援,是不纵容妄动之乱,为朝堂留存制衡余地。”
“所以公主便任由太子赴死?”李梦婉语声微颤,满是彻骨失望,“你明知太子是被逼举兵、走投无路,明知太子一腔赤诚、尽系家国,却依旧坐视他遭君父误解、被奸党构陷,落得身败名裂、枭首祭奸的悲凉结局?”
太平公主眸光沉敛,语气渐趋冷厉:“吾身为帝妹,执掌宗室权柄,所思所虑,从非一人之荣辱死生,而是整座社稷的浮沉安危。为大局弃一隅,本是权场常态。若因一己私义贸然插手,打乱朝堂制衡、招致宗室动荡,这份罪责,无人能承。”
“弃一隅?”李梦婉低声复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碎,眼底漫彻寒凉悲凉,“公主口中可弃的一隅,是当朝储君,是社稷忠臣,是数百舍身卫社稷的义士!他们的性命、清白与大义,在公主眼中,竟只是可供取舍的棋子?”
太平公主面色微沉,被她句句直言顶撞,心底愠暗渐生,终究自持尊贵,压下周身戾气,语气冷冽几分:“权途博弈,棋子向来顺势取舍。桢桢,你需通透,忠义难安身,心软难稳局,吾这般决断,并无过错。”
这一句坦然认下,彻底击碎了李梦婉心中残存的所有敬慕。
往日数年照拂、悉心提点、温言相待,此刻看来,皆不过是局势安稳时的锦上添花。她终于彻底看清,太平公主心中,从无恒定大义、忠奸之分,唯有利弊权衡、权位稳固。所有温情与包容,皆因彼时于她有利。
“原来如此。”
李梦婉眼底温热尽数散尽,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先前的愤懑、执拗、不甘尽数褪去,只余下彻骨死寂。她不再争执辩驳,深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已然无益。
“所谓大局,所谓筹谋,不过是公主为固权稳位,冷眼牺牲忠良的托词罢了。”她语气淡然无波,字句却决绝刺骨,“从前我敬你信你,视你为宗室表率、朝堂砥柱,如今方知,是我识人不明、心存虚妄。”
太平公主闻言,眉宇寒色愈浓,依旧自持矜贵气度:“你今日为私情所困,执念过深,看不破朝堂大势,来日终会幡然醒悟。”
“我无需醒悟。”
李梦婉轻轻摇头,彻底收回所有目光,再不看堂上之人分毫,态度疏离而决绝:“我守忠义对错,公主谋权位输赢。你我道途相悖、本心不同,从此无需再论情理、辩高低。”
厅中烛火摇曳,映得满堂清冷死寂,昔日温情尽数消散,只剩彻彻底底的隔阂与疏离。
太平公主看着她冷漠决绝的模样,知她已然心寒彻骨,一时无言,只默然颔首,算作默许。
李梦婉再无半分逗留之意。这场争执,本无输赢,终究是打碎了数年情谊,勘破了人心凉薄。道途不同,自当陌路。
她敛尽心底所有波澜,躬身行最后一次规整晚辈礼,礼数周全无错,却冰冷生硬,再无半分往日温顺亲近。
“桢桢告退。”
一语落罢,她转身径直离去,步履坚定决绝,不曾回头半步。
自此一别,她心底暗下决心,余生再不主动登门,彻底斩断与太平公主的私谊,疏尽往来。
二人之间,纵使日后相见、礼数依旧,心底却已然横亘着一道嫌隙。只余下尊卑相隔、陌路疏离。
晚风穿庭,拂尽尘嚣,却吹不散心底的寒凉。
太子李重俊一腔孤勇,欲扶社稷、清乱臣,最终只成全了旁人的权路铺垫,葬送了自己的一生抱负与储君风骨。
而李梦婉与太平公主数年的情谊,亦随这场数日奔亡的终局、孤龙陨落的悲剧,彻底碎裂,再无如初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