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纯阳后山,青瓦浸着微凉月色,晚风穿林,簌簌作响。
那名青衫男子周身大穴被封,内力尽数禁锢,浑身动弹不得。先前嬉皮笑脸的浪荡模样已然褪去大半,脸上却无半分愧疚悔意,只剩被制住的不耐与不甘。他垂着眼眸,心底仍暗自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李梦婉立在屋脊之上,指尖扣住他的脉门,力道沉稳内敛,彻底封死了他所有挣脱的余地,不留半分破绽。
男子眼珠轻转,强撑着扯出一抹轻佻的笑意,油嘴滑舌道:“早就听闻纯阳仙子天资绝色、名震江湖。今夜我冒昧踏入后山,只为一睹仙子仙容,并无歹心,何来擅闯作乱一说?”
李梦婉懒得与他虚言辩驳,指尖陡然加重力道。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脸上的轻浮笑意骤然碎裂,牙关死死咬紧。可即便如此,依旧改不了浪荡本性,连求饶都带着几分戏谑轻薄:“仙子手下留情!在下知错了!原以为仙子只是容貌出众,没想武功也这般精妙,是在下有眼无珠,往后绝不敢再放肆妄为!”
“不必巧言敷衍。老实交代,你深夜潜入纯阳后山,究竟意欲何为?”
哪怕周身受制、夜风侵体寒凉刺骨,这人依旧不知收敛,满口荒唐轻薄的妄言,半句正经答复也无,一味颠倒黑白、言语调笑,妄图蒙混过关。
李梦婉见他一味推诿狡辩,指尖再催内力,丝丝寒劲透骨而入,压得他呼吸滞涩。她语气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心存侥幸、刻意遮掩,皆是无用。今日如实道出身份与来意,尚可对你从轻处置。”
男子浑身酸痛难忍,却依旧死性不改,嬉皮笑脸地周旋推脱:“仙子这般绝世佳人,何必出手这般凌厉?在下当真只是慕名而来,一心瞻仰仙姿,并无半分歹意,何苦这般为难我?”
他刻意避重就轻,始终不肯吐露半句实情,只用轻薄话术敷衍搪塞,妄图脱身。
李梦婉渐渐失了耐心,心知此人油滑顽劣,口头盘问已然无用,再多施压也是白费功夫。她缓缓敛去指尖劲力,神色清冷道:“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你既不肯据实招供,便随我前往前殿,交由掌门与诸位长老定夺。”
说罢,李梦婉押着他纵身跃下屋脊,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轻盈落地。沉沉夜色之中。
夜深人静,清宁堂内烛火通明,灯火摇曳。
纯阳子端坐主位,诸位长老分列两侧,深夜未曾歇息。山门众人久居世外,对江湖局势的认知,大多来自下山弟子传回的零碎消息。近来江湖乱象丛生,大小门派接连遭袭,风波不断,众人围坐闲谈,皆是忧心忡忡,生怕这场乱世风波,终究会波及纯阳清净山门。
堂内议论正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值守弟子快步入内,躬身禀报道:“启禀掌门、诸位长老,李娘子于后山擒得一名潜入的可疑之人,现已押至殿外阶下,静待诸位发落。”
堂内话音骤然停歇,气氛瞬间肃穆凝重。
纯阳子微微抬手,沉声道:“带进来。”
弟子应声退下,片刻后便引着李梦婉入殿。纯阳子目光落在阶下的陌生男子身上,开口问道:“此人来历底细,你可查探清楚了?”
李梦婉垂手行礼,据实回禀:“掌门,晚辈今夜在居所休憩,夜半听闻屋顶异动,即刻循声追查,最终将此人擒获。此人行事轻浮诡秘,路数与人宗极为相似,深夜潜入后山,形迹十分可疑。”
这番话一出,堂内气氛愈发凝重,诸位长老纷纷侧目阶下男子,神色惊疑不定。
一名长老蹙眉沉吟道:“人宗弟子素来混迹市井,贪嬉好色、肆意妄为,性情乖张。只是此人竟敢独身潜入我纯阳重地,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纯阳子凝眸看向始终缄默不语的男子,缓缓开口盘问:“你既是人宗门人,素来游荡江湖、随性轻薄。为何深夜擅闯我纯阳后山,从实招来!”
男子脊背紧绷,面对众人接连追问,依旧装聋作哑、垂首伏地,半句不答,打定主意闭口不言。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揣测,却无人贸然下定论。
纯阳子眸底沉凝,声含掌门威仪,沉声传令:“将此人押往后山静思崖,严加看守,禁止任何人私自查探,待明日再行审问。”
两侧值守弟子立刻上前,锁死男子手腕,将人带离清宁堂,押往后山禁地。
堂内烛火轻轻摇曳,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满堂沉郁凝重的气氛。
待人影彻底远去,纯阳子才转头看向李梦婉,语气稍缓:“今夜多亏你心思缜密、及时察觉隐患,生擒这名细作,否则山门暗藏祸事,我等尚且一无所知。”
李梦婉微微颔首,淡然回道:“不过是恰巧撞见异动,侥幸擒人而已,当不得掌门夸赞。”
“你无需自谦。”纯阳子神色诚恳,满心赞许,“如今江湖动荡,各派皆自顾不暇。今夜若非你出手制衡、察觉隐患,我纯阳山门必定暗藏危机。你此番护佑山门安宁,纯阳上下皆感念于心。”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眉头微蹙,语气忧心:“近来武林风波不断,太平道魔宗修炼邪功、祸乱江湖,人宗弟子四处游荡、滋生事端,各门各派皆不得安宁。今夜所擒的这人宗弟子,即便与太平道之乱无关,此番私闯山门,也绝非寻常小事。”
一众长老纷纷点头附和,眉宇间尽是忧色。
穿堂夜风卷动烛火,光影摇晃不定,更添几分沉郁。
纯阳子沉声传令:“自今日起,山门全域加强戒备,内外弟子谨守岗责,后山禁地、山门要道加倍巡防。乱世将至,我纯阳当先守好山门、自保清净。”
话音落下,满堂肃穆,众人拱手领命。李梦婉无意掺和山门琐事。她微微躬身行礼,不待众人多言,便转身退出清宁堂,趁着沉沉夜色悄然离去。
这一夜,后山再无波澜。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满山岳,纯阳后山清气氤氲,草木清新。
天刚蒙蒙亮,云芷便提着一屉温热的素点,快步沿山道而行,专程去往李梦婉暂住的后山居所探望。
居所木门虚掩,并未关实。云芷轻叩门扇,不等内里应答,便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屋内清雅安静,无半分喧嚣,李梦婉正临窗静坐,神色恬淡平和,全然不见昨夜擒敌时的冷厉锋芒。
“梦婉。”云芷放轻脚步走上前,将素点轻轻放在桌案上,眉眼带笑,语气温和,“昨夜风波不小,你又忙碌许久,定然未曾好好歇息。我一早从后厨取了刚蒸好的素糕,你趁热吃些垫垫身子。”
李梦婉闻声侧首,眸中冷色尽数褪去,只剩温润清淡。她微微颔首,轻声道:“无妨,只是些许惊扰,并不疲累。”说罢抬手示意,让云芷落座,晨间小屋静谧悠然,气氛平和。
云芷依言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安然无恙、并无倦态,心底悬着的石头才彻底落地。想起昨夜之事,她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昨夜听闻后山闯入歹人,我着实忧心许久。人宗弟子向来贪色浪荡、肆意妄为,好在你身手出众,未曾出事,真是万幸。”
李梦婉淡淡垂眸,指尖轻拂窗边微风,语气平静淡然:“不过是一介宵小之辈,纵使他行径卑劣,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云芷轻吁一口气,望着窗外缭绕不散的晨雾,轻声感慨:“近来江湖乱象丛生,魔宗凶徒祸乱武林,人宗又四处滋事,就连我纯阳这等清净山门,也被人惊扰,实在令人心忧。”
她稍顿片刻,神色陡然郑重起来,继续说道:“昨夜掌门连夜审问那名人宗弟子,已然问出了实情。”
李梦婉抬眸看来,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哦?竟审出实情了?”
“嗯。”云芷收敛脸上笑意,神色凝重道,“那名人宗弟子此番不惜潜入纯阳禁地,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寻取《推背图》。”云芷语声低沉郑重:“四年前你那番说辞,终究是虚言假象。如今看来,此人胆敢冒死潜入山门盗取秘册,绝非个人所为,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多半牵扯朝堂势力。”
李梦婉闻言默然片刻,眼底了然于心,轻声问道:“既然查清了内情,此人将如何处置?”
云芷怅然轻叹,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落寞:“我山门向来不愿与朝堂有半点纠葛,纵然查清全部真相,也不敢深究严查。掌门与诸位长老再三权衡利弊,最终只能下令解禁,将此人逐出山门,就此了事。”
云芷凝望着窗外叠叠山雾,眸底萦绕着淡淡忧色,温声劝道:“如今江湖风波不息,素来避世清宁的纯阳宫,亦难再守安稳境地。梦婉,你此番临时归山拜祖,诚心致敬先祖,礼数已然周全。乱世险阻丛生,山中亦非万全之地,你不宜久留,尽早返回长安安居,方为稳妥。”
李梦婉闻言垂眸,心底暖意融融,深知眼前人始终念她护她。她轻声缓道:“我知晓师父一片苦心,皆是为我安危着想。只是我此番归返长安,除却俗世杂务,尚有一桩藏于心底的夙愿,唯独想托付于你。”
云芷微微一怔,侧目问道:“是何夙愿?”
“待我归长安安顿妥当,便会行合卺大礼,了结终身之事。”李梦婉抬眸凝睇着她,往日清冷疏离的眉眼尽数柔化,只剩全然的诚挚与依赖,“旁人是否赴礼观瞻,我素来无心计较。唯独于你不同,是你自幼抚育我、照拂我,伴我岁岁经年。我这一生唯一的婚仪盛典,唯有你亲临见证,我方能心安无憾。”
云芷心头骤然一软,多年朝夕相伴、抚育呵护的情愫翻涌于心,眉眼间漾开温润动容的笑意,郑重颔首应下:“痴儿,我自幼将你抚育成人,你的终身圆满,我岂会缺席?你安心归京筹备婚仪,待婚期既定,我便即刻下山赴长安,亲身伴你礼成合卺,亲眼护你岁岁安稳、得偿圆满。”
一席温言絮语,尽数是经年抚育的深情。
午后山风渐暖,薄雾散尽,整座纯阳宫朗澈清明。
李梦婉去往正殿拜别掌门与诸位长老。无人多做挽留。乱世纷争在即,凡尘宿命各有归途,强求无益。
拜别山门,李梦婉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无半分迟疑。
山门外长道开阔,青石绵延至云雾深处。云芷早已立在道旁等候,一身素色道衣,沐着暖阳清风,静静伫立。
“师父。”李梦婉缓步上前,轻声唤道。
云芷手中提着一只细布行囊,上前递至她手中,温声道:“内里装了些干粮、伤药与御寒衣物,路途遥远,山间昼夜温差极大,你一路慢行,切莫赶路奔波。”
细致叮嘱,琐碎寻常,字字皆是殷殷垂念。
李梦婉接过行囊,触手温热,心底亦是暖意翻涌。
“师父保重,静待梦婉书信便好。”
云芷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不舍,却不愿扰她归途,只沉声嘱咐:“路途凶险,遇事不必逞强,量力而行。长安繁杂,谨守本心,静待婚期。”
“嗯。”李梦婉郑重应下,将所有叮嘱尽数记在心底。
片刻凝望,李梦婉敛去心绪,转身抬步,踏下山道长阶。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身姿清挺孤绝,一步步远离仙山清净,奔赴那风波迭起、权谋交织的红尘俗世,奔赴那场早已注定、牵动朝堂江湖的合卺良缘。
云芷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被山间云雾层层遮掩,再也不见踪迹。
山间风过林梢,簌簌有声,空寂山门,只剩清风与悠长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