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神龙末年起,关内天灾不断,年岁愈发艰难。旱涝交替,田地荒废、收成锐减,百姓苦苦支撑。
初春大旱,烈日烤干了河道田地,京畿周遭的青苗尽数枯死。旱情未消,又逢连绵暴雨,山洪肆虐、渭水泛滥,良田民舍被冲毁无数。春夏两季颗粒无收,整年农事尽数作废。
天灾接踵而至,关中遍地饥荒,疫病随之蔓延,很快波及河南、河北两道。河道淤塞,漕运不畅,从江淮调来的粮食损耗大半,关内粮仓尽数见底,粮价疯涨,寻常百姓无力糊口。
一时间关中流民遍地,灾民啃食草木求生,更有甚者忍痛典卖妻儿苟活。荒野之间饿殍遍野,满目萧条,是近年最惨烈的荒年。
万民流离、生灵涂炭,朝堂权贵却依旧耽于享乐、忙于权斗,无人真正体恤苍生、赈灾救民。盛世的皮囊之下,早已是弊病丛生的烂局。
长安城外哀声四起、流民四散。
清晨的柔光落进彭城王府,厅堂静谧清幽。
李业刚从朝堂归来,朝服未卸,默然坐于榻上。他指尖轻叩扶手,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李梦婉瞧着他心绪沉沉的模样,斟了一杯清茶,轻轻递到他面前。
待他舒缓,她微微抬手。
内侍、侍女躬身轻步退出厅堂,合上门扉,将外界纷扰尽数隔绝,只留二人独处。
“今日朝堂,莫非又生波澜?”
李业抬眼,眸光沉冷含忧:“关内天灾,民生流离、粮储将竭,满朝文武,却无人恤民。”
他指节微攥:“苏瑰诸公冒死上谏,恳请陛下移驾东都,借漕运纾解灾情,此乃当下救民之策。奈何皇后当庭阻之,陛下又拘于虚名,一句‘岂有逐粮天子耶’,断绝忠臣进谏之心。”
李梦婉眸色微沉,:“陛下惜虚名,皇后贪权位,各有所执,最终苦的,仍是天下黎民。”
“正是如此。”李业缓缓颔首,“经此一事,朝中直臣尽皆寒心,往后无人再敢针砭时弊、为民请命。如今三省六部半数官员,尽附韦氏私党,宗楚客、韦温之辈把持中枢,独揽人事,朝堂无制衡之力。安乐公主借机敛财奢靡,全然漠视饥馑、万民流离之苦。”
李梦婉安静的听着。
“今朝朝堂乱象迭生,表面是君臣怠政、权贵祸民,实则各方势力胶着对峙,政局凝滞难舒。”
“韦后、安乐公主联结武氏余孽,结成私党,把持朝纲、壅塞言路、掌辖京畿禁军,独揽朝政大权。太平公主先前受挫,不愿与韦党争锋,只得敛锋蛰伏。如今宗室受压、直臣缄默,各方势力相互牵制,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
她抬眸看向李业,神色审慎清醒:“皇后素来忌惮宗室势盛,故而命我暗察王府往来,防宗室私相交结。相王乃先帝嫡子、陛下幼弟,宗室之中声望最隆,是皇后揽权专政的最大阻碍。她眼下未敢骤然发难,只步步固权、借礼制僭越规矩。此刻安稳,不过是风雨欲来之兆。”
李业眉头紧蹙,神色凝重:“你只看清她制衡宗室,却不知她已然撼动社稷根本,觊觎祖宗礼制。”
“礼制生变?”
“正是。”李业压低声音,语气沉肃,“皇后一心效仿则天皇后旧事,欲借礼制抬升己身,蚕食正统。近日韦巨源、祝钦明、郭山恽三人,曲解经义、附会古礼,于朝堂造势,妄称皇后己身德行配天,可辅天子祭祀天地社稷。”
李梦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竟欲插手陛下专属的南郊祀天大典?”
“何止插手。”李业摇头叹息,满心愤懑,“韦氏私党已然公然上奏,请陛下允皇后亲临南郊大典,行亚献之礼。”
李梦婉身形微挺,神色郑重:“南郊祭天,乃天子承天命、告社稷的至尊大典。礼制森严,唯帝王主祭,宗室百官仅可陪祀,历来无皇后登坛亚献之制。此等行径,分明是僭越皇权、凌驾朝纲,篡权之心昭然若揭。”
“你看得通透。”李业沉声续道,“今日敢争亚献之礼,来日必侵夺皇权、架空帝统。满朝文武皆知其心,却无人敢当庭辩驳。忠臣缄口,奸佞横行,朝堂积弊已深。”
“如今朝堂风气尽毁。权争重于民生,私欲胜于公义。四海苍生流离濒死,权贵依旧攀附奢靡,全无恤民之心。”
李梦婉目光澄澈长远:“此番若韦后亚献成事,大唐百年礼制便彻底崩坏。此后她必肆无忌惮、步步僭越,紧握权柄、再无顾忌。待仲秋大典落幕,社稷纲纪,恐将倾覆无存。”
李业深深凝视她,眼底藏着忧虑,:“卿之眼界识度,远胜朝堂庸碌诸臣。”
李梦婉垂眸敛去锋芒,神色谦和内敛:“我身陷棋局,又奉皇后密令监察宗室,日日观朝堂博弈、权争变幻,故而看得明晰几分。”
朝野谄媚之风愈演愈烈。中宗李显全然不顾天下饥馑、朝堂积弊,沉溺宴游享乐,对韦后与安乐公主的僭越之举一味纵容。未过多久,李显携韦后率众宗室、文武百官,全员临幸安乐公主耗资巨万修筑的定昆池,设下盛大御宴、举办文人雅集,令在场百官即席赋诗,歌颂皇家盛德、安乐功业。
定昆池本是安乐公主恃宠跋扈,强行征调无数民夫、侵占百姓良田,耗费民脂民膏开凿而成的奢华苑囿。池水辽阔、亭台连绵、极尽精巧奢华,远超皇家规制,是私苑奢景。彼时四海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百姓疲敝不堪,可皇家君臣却于此宴饮嬉游、附庸风雅,奢靡荒唐,对比刺眼至极。
御宴之上,丝竹不绝、觥筹交错。百官皆深谙圣意,争相提笔赋诗,字字句句极尽吹捧谄媚,尽数赞颂安乐公主才情卓绝、苑囿恢弘,盛赞中宗、韦后治世升平,无人敢提半句民间疾苦、奢靡之弊。满堂诗文,皆是阿谀奉承的虚浮辞藻,无人敢直言时弊。
唯独时任黄门侍郎的李日知,立身群臣之间,风骨凛然、不随流俗。他素来清正刚直、不阿权贵,是朝堂之中极少数敢于逆势谏言、抗衡韦武集团的孤臣。众人皆在献媚称颂,唯有他落笔沉稳,所作应制诗暗藏针砭,借诗讽政,句句暗藏规谏之心。
诗作落墨,众人侧目,:“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
直白点破定昆池大兴土木、强征民力、耗竭民财的弊政,劝谏中宗莫耽于奢靡享乐,当体恤天下疲民、休止无用奢役,安抚流离苍生。满殿文武闻声皆寂,无人敢附和半句,更无人敢出言辩驳。众人皆心知肚明,此诗是当众打脸安乐公主的奢靡僭越,是逆龙鳞、触权贵的险言。
一时间宴席气氛凝滞,方才喧嚣吹捧的声响尽数消散。满堂朝臣缄默避祸,无人敢为李日知仗义执言,将朝野谄谀成风、忠直凋零的破败乱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序流转,转眼已是景龙三年仲秋。
南郊秋祀大典将近,这场牵动朝野的礼制纷争,始终悬而未决。
紫宸殿廷议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此时朝堂权柄尽落韦氏私党之手,多数官员皆沉默观望、顺势依附,唯有几名品阶低微的礼官,死守祖宗旧制,不肯趋炎附势。
侍中、宰相韦巨源身为韦后亲党,率先出列,躬身朗声进言,刻意曲解礼制为韦后造势:“南郊祭天,敬拜昊天,本是乾坤相辅、阴阳相济之理。古来便有王后助祭之旧例,皇后母仪天下,辅政多年、安抚四海,德行足可。理应登临祭坛助祭,行亚献之礼,以彰坤德承天,合古今礼制正道。”
话音未落,国子祭酒祝钦明立刻出列附和,曲意逢迎:“皇后恭谨辅政、德行昭著,足堪担当祀天大典。天子主初献,皇后续亚献,阴阳相契、礼制周全,既可彰显陛下圣明,亦可昭示中宫贤德。臣恳请陛下准奏!”
国子司业郭山恽紧随附和。一时之间,韦氏私党与一众趋炎附势之臣纷纷出班响应,声势浩大:“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准许皇后参与南郊祀典,行亚献之礼!”
满朝文武或附和、或缄默,无人敢逆权贵之势。唯有太常寺博士唐绍、蒋钦绪,官职低微却风骨铮铮,手持礼册当庭直谏,执意阻拦这场悖礼之举。
唐绍跨步出列,神色凛然:“韦相、祝祭酒所言,皆是曲解古礼、混淆视听!”
他手持笏板,扫过满堂群臣,字字铿锵:“南郊祭天,专属天子主祭,此乃百年祖制,不可轻废。初献大典,唯帝王可掌,宗室公卿只陪祀,从古至今,未有皇后登坛亚献之规制。天无二日,祀无二主,皇后若行此礼,便是颠倒尊卑、坤越乾纲,悖礼乱制,动摇社稷根本!”
蒋钦绪随即出列固谏:“臣附唐博士所言!礼制是朝堂尊卑之准绳,是四海安定之根基。今日若破例许皇后亚献,来日必层层侵夺君权、撼动帝统。礼制一崩,朝堂再无规矩可依,后患无穷。恳请陛下驳回此议,坚守祖宗旧制!”
韦巨源面色一沉,当庭施压:“唐、蒋二博士太过拘泥旧制、不知变通!皇后贤德辅政、安定宫闱,登坛助祭是顺应天时、裨益社稷,何来僭越之说?尔等死守陈旧礼法、执拗不化,反倒扰乱朝堂规制!”
祝钦明亦紧随反驳:“古礼顺势而变、与时俱进,并非一成不变!皇后亚献契合天地阴阳之道,可安社稷、抚万民。百官当顺礼制革新,不可一味执拗阻拦!”
唐绍寸步不让,据理力争:“礼制可微调损益,却万万不可颠倒根本!天子祭天,是承接天命、执掌社稷的正统;皇后居内宫、理内闱,是后宫本分。内外有别,尊卑有序,此乃万古常理,岂容随意篡改?诸位弃祖制、媚后宫,徇私逢迎、祸乱朝纲,绝非忠臣所为!”
御座之上,李显早已心向韦后,听罢争执,淡淡定调:“皇后贤德端庄,足以辅朕祀天祈福。准奏,此次南郊大典,皇后可行亚献之礼。”
圣谕落下,满朝文武尽数缄默。唯独唐绍、蒋钦绪不肯退让,躬身立于丹陛之下,再度叩首苦谏:“陛下!此例一开,尊卑颠倒、礼制尽毁,必贻害后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坚守祖制,勿纵后宫僭越,乱我朝堂纲纪!”
二人再三叩谏,殿中气氛愈发凝滞。韦后私党见圣意已决,气焰更盛,祝钦明趁机再度上奏:“陛下,皇后亚献既合天道、得陛下圣裁,祀典便可更为周全。臣另有请奏:安乐公主身份尊贵、德仪端严,待皇后亚献礼毕,可接续登坛行终献之礼。天子初献、皇后亚献、公主终献,三礼相承、母子共祀,上合天意,下彰皇家盛世,堪称千古美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般提议,分明是让后宫女眷包揽天子专属祭典,彻底颠覆尊卑纲常。国子司业褚无量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列,与唐绍、蒋钦绪并肩固谏。
褚无量语气凛冽:“祝祭酒一味逢迎后宫,全然不顾礼制大体!皇后亚献已是破格特例,若再许公主登坛终献,内眷接连主祭、乾坤倒置、内外不分,古来未有此等悖礼妄为之事!”
蒋钦绪紧叩进言:“祀天大典至尊至重,绝非后宫女眷可层层包揽!此例一开,不止本朝礼制尽毁,后世亦必讥讽我朝纲纪废弛!”
褚无量恳切固谏:“陛下,礼制为社稷根本,万万不可轻毁!皇后越阶亚献已是破格,若再许公主终献,便是后宫执掌天朝祀典,尊卑尽失、纲常尽丧!恳请陛下惜守百年祖制,废止此越礼之请,勿令朝廷贻笑千古!”
一众观望官员亦觉荒唐,纷纷联袂叩谏:“陛下!南郊郊祀乃天子专属大典,为本朝定制!皇后亚献已是破格,岂可再令公主终献?这般无序无度、混淆内外,一旦成例,礼制彻底崩坏,必遭万世诟病!臣等誓死不敢遵行!”
李显本就厌烦群臣反复谏阻,又见殿中喧扰不休,心中躁意大盛。他宠溺安乐公主,虽有心应允,却也知此事太过出格,恐动摇朝局。权衡再三,他抬手制止喧哗。
“休得聒噪!不过祀礼细枝末节,尔等何须当庭争执不休?”
李显面色愠怒,拂袖定论:“皇后亚献之请,准奏。公主终献一事,礼制过重,暂且搁置,日后复议。”
话音落罢,他不等群臣再言,径直起身退入内殿,仓促了结了这场廷议。
满殿文武各怀心绪。此番争执,韦后私党虽未全盘得逞,安乐公主终献之议被暂时拦下,为礼制留存一丝薄面,但皇后亚献已成定局。李唐百年祀典、尊卑礼法,终究被彻底打破,朝堂最后的礼制底线,轰然崩塌。
数日之后,南郊大典如期举行。
当日天朗气清,巍峨祭坛矗立南郊,礼乐雍容奏响,百姓沿街伫立瞻仰。李显身着衮龙祭服,登临坛陛,行正统初献之礼,敬天祈福、告慰社稷宗庙。
初献礼毕,万众屏息,百官垂首默然。
韦后身着规制祭服,步履从容,一步步登坛而上。在天地宗庙见证、万千臣民瞩目之下,坦然行过亚献之礼。
这一步登坛,踏碎了百年祖制,击穿了帝后尊卑不可逾越的壁垒。坛下忠臣寒心缄口,佞臣暗自窃喜。原本昭示帝王正统、社稷安稳的祀天大典,彻底沦为韦后试探朝野、僭越夺权的权谋棋局。
大典落幕,长安城依旧披着盛世繁华的外衣,可社稷内里早已腐朽松动、风雨飘摇。
南郊祭天亚献礼成,韦后稳稳踏碎李唐百年礼制。经此一事,心底篡权的野心再无半分遮掩。文臣朝堂已然尽入掌控,她转眼便将贪婪目光,投向了南北衙禁军。
皇城礼制崩塌之后,韦后心中再无顾忌。文臣朝堂尽归掌握,她深知若要彻底架空天子、坐稳权柄,必先吞掉皇城兵权。南北衙羽林、万骑禁军,是长安最锋利的刀,历来只奉李氏皇室号令,绝不容外戚插手。为此,韦后暗中授意韦温,即刻着手换血禁军,清洗旧将、安插私党。
翌日清晨,一道中枢调令直入羽林大营。镇守皇城北门十余年的老将、左羽林大将军张谨,一夜之间被勒令卸兵,改授闲散虚职。张谨是亲历神龙政变的旧臣,半生戍守宫城,忠心赫赫,手持兵符不肯交割,当堂质问前来传旨的韦温。
“韦相!我镇北门十载,无过无失,戍卫从无懈怠,为何无故解我兵权?”
韦温立在校场高台,神色冷硬,全然不顾老将功勋,冷声拂斥:“军中纪律松弛,宿卫散漫,便是最大过失。张将军年迈疲怠,不堪宿卫重任,速速交符退职,休得抗旨。”
此言蛮横无理,校场将士尽数侧目。张谨气得手掌发颤,却眼见韦温亲兵环伺,大势已去,终究只能含泪解下兵符,拱手长叹,黯然离营。短短三日,数名禁军宿将接连被无故调离、贬斥,禁军李氏旧臣根基,被韦氏连根拔尽。
旧将尽去,韦氏私党顺势接掌全军。韦温总领内外兵马,坐镇中枢掌总权;韦播、韦璇分入左右羽林,各领营务;就连素来纨绔、不识兵戈的武延秀,也仗安乐公主之势,入万骑营参预军务。一众外戚亲贵从未踏足沙场,一朝手握重兵,满心皆是立威弄权、欺压士卒。
韦播入主左羽林营的第一日,便刻意立威。清晨薄雾未散,全军列阵操练,两名年少卫兵彻夜值守疲惫,站姿稍有歪斜,并未耽误操练军务。韦播当即策马闯入阵中,厉声喝断。
“站住!羽林宿卫,身姿懈怠、仪态涣散,你二人是当值敷衍,还是视军法如无物?”
两名小兵吓得慌忙站直,低头请罪:“将军恕罪,我等彻夜值守,稍有疲乏,绝非有意懈怠。”
“军帐之前,岂容狡辩!”韦播根本不听解释,面色狠戾,挥手喝令亲兵,“当众杖责二十,以儆全军!”
沉重的杖刑轰然落下,皮肉碎裂之声响彻空旷校场。两名少年兵死死咬牙隐忍,不敢哭嚎,脊背鲜血浸透衣衫。满营将士静静看着,无人敢言。昔日体恤将士的军中风气,自此日渐消散。
立威之后,便是贪敛。韦璇执掌军饷发放,第一月便暗中截留大半冬衣钱粮、赏钱,尽数私吞。军中粮薄衣破,将士寒苦,人人敢怒不敢言。
禁军队正李顺,乃是神龙年间便随军护驾的老兵,性情耿直刚烈。他核对账目之时,发现饷银缺额巨大,当即持账册直闯帐中,当面质问韦璇。
“韦将军!本月军饷冬衣,数目对不上。禁军将士戍守皇城、以命护驾,血汗饷银岂能随意克扣?还请将军给全军一个交代!”
韦璇被一名下级军官当众诘问,颜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
“小小队正,也敢持册逼问上官?以下犯上、目中无将,便是你在军中的本事?”
李顺不肯退让,拱手正色道:“下官不敢藐视上官,只是军饷乃将士血汗,关乎军心士气,关乎皇城安危!将军执掌粮秣,克扣军资,何以服众?”
这番直言句句戳中要害,韦璇又怒又忌,厉声喝令左右:“放肆!给我拖出去!鞭笞二十,停俸三月!”
亲兵一拥而上,当众拖拽李顺。堂堂护驾旧臣,未死于沙场,却辱于自家军营,硬生生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帐外一众将士目睹全程,个个垂袖隐忍,眼底怒火却悄然燃起。
自此,军营之中冤屈日日上演。外戚掌权,赏罚凭喜怒、法度随私心。有功者无赏,无辜者受刑,忠直者受辱,谄媚者升迁。这群曾浴血的禁军将士,守得住宫城壁垒,却守不住自身体面。
日暮下值,宫门落钥,禁卫轮休换岗。脱去厚重甲胄、换下满身兵尘,一众万骑健儿总算得了半日闲暇,得以踏出森严宫城,踏入烟火喧闹的长安市井。连日来军营压抑、苛责不断、处处受辱,众人心中积郁已久,便相约入城寻酒散心。
西市临街的一座寻常酒楼,人声嘈杂、灯火初上,往来皆是市井百姓、行商游人,少了皇城的肃穆规矩,多了几分松弛烟火。二楼僻静雅座,刚刚下值的万骑果毅葛福顺独坐席间,桌上两碟粗简小菜、一壶浊酒,独自对盏消愁。连日军营积郁压在心头,无处排解,他便趁轮休半日,出城入市,寻一处清静饮酒散心。
葛福顺身为万骑核心武官,亲历神龙政变,浴血复国、戍守宫城多年,性子刚毅沉猛,素来忠唐守正。可近月韦氏亲贵骤然入主禁军,无端清洗旧将、克扣军饷、肆意折辱宿卫,军营法度崩塌、人心离散,一幕幕乱象看在眼里,让他心底积满寒闷与愤懑。
他抬手自斟自饮,辛辣酒液入喉,却压不住胸中郁结,低声自语般轻叹:“昔日披甲护国,死生不惧,只求社稷安稳。如今皇城尚在,江山未改,我辈戍边将士,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棋子。”
正兀自闷饮,耳边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李宜德一身朴素布衣,混在市井人流之中毫无突兀,熟门熟路踏上二楼,径直走到雅座之外。他素来隐秘行事,专挑禁军休值入市之时,暗中联络军中忠直旧部,维系旧情。
葛福顺抬眸见他,神色微松,微微侧身抬手:“宜德兄来了。”
二人乃是旧识,当年一同参与神龙复辟,深知彼此品性,素来交好,无需过多客套避讳。
李宜德顺势落座,自取杯盏斟酒,目光落在葛福顺沉郁的眉眼间,轻声开口:“今日下值入城,独自一人闷饮,可是营中诸事不顺?”
葛福顺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眉宇间戾气难掩,语气满是压抑的不甘:“岂止不顺。如今禁军早已变了模样。张谨老将军无过被罢,兵权无故被夺;李顺不过直言对账,便惨遭鞭笞停俸。韦播、韦璇一众外戚宵小,寸功未立、不通军务,凭着裙带关系高居上位,掌我禁军兵权,日日苛待将士、克扣军饷,视我等宿勋如草芥。”
“我辈当年舍生忘死,拨乱反正、匡复社稷,不是为了拱手将兵权送予外戚,任他们欺凌士卒!”葛福顺指尖攥紧酒盏,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厉,“朝堂颠倒,天子昏懦,忠直受辱、谄媚高升,再这般下去,整座南北衙禁军,迟早被韦氏败坏干净。”
李宜德静静听着,不插一言,待他尽数吐尽胸中块垒,才缓缓举杯,神色沉稳有度:“福顺兄忠勇之心,我素来知晓。你们皆是护国旧勋、社稷功臣,这般折辱,本就不该承受。”
他言语克制、不点破变局,只轻声提点,:“眼下时局浑浊,朝堂是非颠倒,贸然直言、冲动行事,只会徒遭祸端。兄只需稳住身边袍泽、沉心隐忍,守好心中忠义。”
葛福顺闻言沉默,低头望着杯中浊酒。
沉默片刻,李宜德抬眸扫过楼下熙攘人流,确认无人近旁,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轻,字字审慎:“隐忍不是坐待受辱。如今朝中诸权尽归韦氏,宫内无人制衡,唯独相王,乃是先帝嫡脉、陛下亲弟,宗室声望无双,素来仁厚守正,不与韦党同流合污。”
葛福顺眸光一动,抬眸看向他,多了几分沉吟。
“韦氏乱政乱军,目中早已无君无宗。”李宜德握着酒盏,语气愈发隐晦恳切,“我辈武人,身在行伍、心向社稷,终究要归依正统。与其任由外戚败坏禁军、折辱忠良,不如暗结正统、留存本心。只要袍泽不散、兵心不改,他日若有变局,方有立身报国、拨乱反正之余地。”
这番话句句暗藏深意。
葛福顺指尖缓缓松开酒盏,沉凝许久,缓缓颔首。他常年戍守宫城,看得清朝堂兴衰、君臣倒置。
他压低声音,沉声应道,“我辈忠社稷将士,从不附外戚奸党。往后我约束麾下袍泽,闭口藏锋、静待时机,暗中心向正统,绝不随韦氏为非作歹。”
李宜德闻言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沉定暖意,举杯相敬:“兄能如此,是禁军之幸,亦是社稷之幸。来日祸福荣辱,皆系于此方寸本心。”
一盏浊酒尽罢,二人相视无言,心中默契已然落定。窗外长安夜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依旧,一派升平盛景掩尽内里颓乱。
冬夜霜寒,掠过长安纵横街巷。夜市灯火连绵如织,人声沸沸,掩住了宫城深处悄然滋生的动荡。城外一道朴素车影,正随暮色车流,缓缓入了春明门。
青帷马车形制寻常,无仪仗、旌节,混在往来行旅之间。车中静坐之人,正是自潞州归京的临淄王李隆基。
此番归京,是李隆基主动上疏请辞潞州藩任,自请归京。数载潞州外任,李隆基虽身处朝堂之外,却从未断却京中消息。韦后乱政、外戚揽权、禁军遭清洗折辱、朝野直臣噤声避祸,长安每一次权局变动、人心浮沉,皆有讯息传至潞州。他默默权衡利弊,看清朝堂根基已朽,变局将至。
车帘垂落,隔绝街市喧嚣。李隆基身着素色常服,端坐车内,身形端直。数年地方历练,洗去年少浮躁,眉眼沉静,目光清亮。
随行皆是潜邸旧部,一路默然随行。李隆基尽数撤去宗室仪仗,车马简素,混于市井车流之间。
车行长街,李隆基抬手,轻撩半幅车帘。抬眸远眺,皇城宫阙连绵十里,灯火煌煌映彻夜空,外人所见是盛世锦绣、帝京升平。可在他的眼眸中,这片繁华不过是虚浮皮囊,内里早已朽坏溃烂、乱象丛生。面对赫赫皇城、锦绣长安,他神色无半分艳羡,心中唯有寒凉。
身侧近侍躬身低言:“大王,前路将至王府。”
李隆基指尖轻放,落下车帘,隔绝了外头满城灯火。心中慨叹。:“城貌依旧,人事已非。”
马车缓缓停稳,王府朱门肃静,院墙高耸,无半分权贵府邸的张扬热闹。
侍从上前落凳掀帘,不敢惊扰半分。李隆基微微俯身,稳步踏下车舆,青石凝霜,浸着入夜后的冬寒。
他立在阶前,抬手扫过府门匾额,眸光淡淡掠过。
王府管家率府中僚属仆役躬身迎候,低声禀道:“王府已然清扫规整,一应起居齐备,静待大王归府。朝中无权贵登门拜谒,府中清净无扰。”
李隆基微微颔首,抬步入府。过长廊、穿庭院,府中陈设琴书雅乐、音律器物,与此刻长安城内权贵府邸的奢华靡丽格格不入。
行至正院,他屏退左右,独留贴身近侍王毛仲侍立身侧。
院落四下静谧无声。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潞州随行之人,皆已安顿妥当?”
王毛仲躬身低答:“大王,三百潜邸精锐尽数隐秘入府,分驻别院各处,隐匿行踪、不对外露,无人察觉异常。旧日心腹皆随归京,各司其职,严守分寸,绝不私出滋事。”
李隆基眸光微沉,微微颔首。这支自潞州随他归京的部曲,忠心不二,是他蛰伏京中的依仗。
“禁苑、万骑那边,可有新动静?”
王毛仲深谙他心意,回禀道:“大王,韦氏新掌禁军,大肆清洗旧将、苛待士卒、克扣军饷,万骑上下怨气郁结,军心离散。葛福顺、陈玄礼等一众旧勋,皆已暗中依附。禁苑总监钟绍京,日日眼见韦氏乱政,心底早已归向大王,只潜身静待时机。”
李隆基静听不语,眸色无波,心中已然将各方态势尽数厘清。韦氏空握兵权,却失了军心根基,看似牢牢掌控宫禁,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士卒积怨、旧臣寒心,这份崩坏的军心,便是他可乘之机。
“不必刻意往来。”他淡淡叮嘱,“照常安分守府,闭门自守即可。”
“仲明白。”王毛仲躬身应下。
李隆基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月色清淡,隐于薄云之后,恰如此刻的自己,需要藏锋敛锐、蛰伏待时。
次日朝会,殿中群臣仍在热议禁军改制、宫卫调度诸事,韦温、韦璇一众外戚新贵意气风发,当庭申论治军新规,字字皆是打压旧部、安插私党之意。
诸王与朝臣大多缄默避祸,或顺势附和,无人敢直言非议。李隆基随班列立,垂眸敛容,始终默然不语,一副与世无争的闲散模样。
韦温素来留意宗室动静,见他全程静默,看似浑浑噩噩、不问朝事,便刻意开口试探,语气带着几分拿捏:“临淄王久镇潞州,熟谙地方军务,如今归京闲居,眼见禁军整肃新规,可有独到见解?”
问话落殿,周遭目光瞬时齐聚李隆基身上,人人皆知这是韦党刻意刁难,逼宗室表态站队。
李隆基抬眸时神色温润,无半分锋芒,躬身拱手,语态谦和恭顺,全然一副晚辈恭谨姿态:“韦相深耕中枢、执掌兵柄,深谙治军之道。禁军宿卫宫城,本就该法度严明、规整肃正,此番改制革新,肃清冗弊、整肃军纪,自是利在宫闱、安于社稷。”
他字字顺着韦党说辞,主动示弱退让。
韦温眼底审视之意稍减,又淡淡追问:“临淄王久历外任,莫非真无半分异议?”
李隆基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恬淡松弛,尽显闲散庸常:“某久居藩地,只知安民守土,朝堂兵制、宫卫规制,素来粗浅不通。朝堂诸公运筹帷幄、革新利弊,自有分寸,某不敢妄议朝政、妄论兵事。”
御座之侧,韦后隔帘静听,见他周身全无锋芒,庸和寡断,全无宗室锐气格局,终究难堪大用,不足为患。
朝会既罢,钟声落歇。文武百官次第躬身退朝,殿内人影错落,或低声攀附韦党新贵,或敛步匆匆避祸,各怀心思散去。
李隆基随众出殿,神色闲散淡然,步履松弛,半点不露锋芒。步下紫宸殿,人流错落间,他瞥见前方独行的李业,便顺势快步追上,与之并肩同行。
殿外寒气微凉。李隆基目视前方出宫的百官,语气随意淡然:“今日殿中人人趋利避祸,你始终缄默不言,倒是稳妥。”
李业侧首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历经朝堂乱象的沉郁,淡淡颔首:“如今韦党势大,朝野噤声,多说无益,徒惹祸端罢了。”
短暂感慨朝局,他不欲再提朝堂纷争,转而随口问及家常近况,语气闲适自然:“听闻你去载成婚,近来府中起居、家事可还平顺安稳?”
李业闻言微顿,眼底沉郁散去些许,眉眼微舒,:“府中一切安稳,内宅清净,并无琐事烦扰。”
李隆基微微点头,笑意清淡,随口温声言道:“安稳便好。朝堂风波不息,家中安稳,方是立身之本。我素闻弟妇雅乐歌赋、诸艺皆通,实属难得。今日得闲,倒想亲往王府,一睹雅韵风姿。”
李业闻言莞尔,神色松弛温和,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沉肃戒备:“王妃略通音律,兼善剑、软二舞,平日闲居府中,不过自娱遣怀的居家小趣,当不得三兄如此盛赞。”
他步履从容,:“三兄今日若闲,可移步府内小坐。当令王妃奏乐展卷,以助雅谈。”
朔风穿廊,扫尽丹陛之上残留的朝堂肃气,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宫门。彼时诸王尽数散朝,李成器、李范二人前后相随而出,皆是一身朝服,神色沉敛,方才殿中紧绷的戒备之色稍稍褪去。几兄弟于宫门前相遇,彼此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顺势并肩同行,一众宗室郡王缓步徐行,衬得周遭散去的百官车马喧嚣愈发纷乱。李隆基闻言眸中漾起笑意,他目光扫过身侧几位兄长幼弟,随性开口邀约:“难得今日朝事早早落幕,五郎府中清雅静谧,不如你我同往彭城王府小坐闲谈,稍解连日朝堂烦闷?”
此言一出,众兄弟欣然应允。连日来朝堂风波迭起、礼制崩坏、军心动荡,人人心中积着沉郁愤懑,终日周旋于权争是非之间,紧绷难安。难得兄弟几人无事,暂避朝堂浊乱,纾解胸中风尘烦闷。李成器性情温厚持重,率先含笑颔首:“三郎所言极是。连日朝政纷扰,人心惶惶,你我兄弟难得聚首闲谈,亦是一桩幸事。”李范亦随声附和,眼底褪去连日沉肃:“甚好。连日拘束于朝堂礼法、权斗纷争,早已身心俱疲,今日便去五郎府中松弛片刻。”
四人目睹礼制崩塌、禁军易主、奸佞当道,心中各藏郁结与忧虑。此刻褪去朝殿的紧绷戒备,兄弟同心、闲话松弛,无需刻意揣测人心、提防权谋算计。宫门前车马络绎,百官匆匆四散,唯有四人身着规整朝服,并肩缓行,步履从容安然,将满城的喧嚣纷扰、朝堂的诡谲风波,尽数暂抛身后。
一行人车马随行,缓缓往彭城王府行去。李成器与李范缓步走在前头,低声闲谈朝局细碎。李隆基放缓半步,落至李业身侧,方才松弛的笑意悄然敛去,眸光沉敛审慎,语声压得极低。“五郎,有一事我始终挂心,需问你一句真心话。”
李业见状便知他所言非是闲话,神色微肃,微微侧首:“三兄但讲无妨。”
李隆基目视前路王府:“弟妇乃是皇后亲择、奉旨婚配于你,身负监视我等之命。于你、我等宗室,究竟可信与否?”
李业默然片刻,:“三兄大可安心。王妃自入我府,虽碍于皇后赐婚之名,偶尔虚与委蛇、敷衍应付了事,从未真心为其效力,更无半分告密的之事。”
李业索性将实情坦然道出:“她非但不助韦后,更是深知你我兄弟宗支眼下危局。平日借自身人脉周旋市井,暗中为三兄收拢长安江湖义士、市井骁徒。这些人游离朝堂规制之外,遍布坊间各处、消息灵通,已然为你我所用,成了扎根京市的耳目。”
李隆基听罢,眸中沉色稍缓,冬日冷风掠过长衫,他低声追问一句:“她本是皇后赐来的人,身居夹缝,这般暗中助我兄弟,就不怕日后事发,累及自身?”
李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而沉稳:“她心性通透、心存社稷,素来耻于附从奸邪。 皇后坏礼乱政、荼毒民生。她虽身负皇后密命,却不愿屈从私欲权争、为虎作伥,故而守本心、扶正途,心向你我兄弟宗支。”
他侧眸望向前路府邸朱门,补了定论:“她从不做趋炎附势的苟且事。且我二人感情深厚、心意相通。她绝非皇后安插的耳目利刃,三兄尽可放心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