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疆域初定,天下州县冗杂、吏治参差。贞观元年,太宗依山川形便,并省天下州县,始创十道监察之制,以纠察地方、巡核吏治、镇抚寰宇,定为一代恒规。十道分列、统摄四海,依次为: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道为中央监察区划,不常设官,临事遣使巡按,以弥疆域辽阔、耳目难及之弊。朝廷为肃寰宇奸宄、安市井闾阎、察四方异动,于明暗缝隙之间,特设专职侦缉巡察之役,专治坊巷缉捕、乡闾维稳之事——不良人。
武周肇基,海内初定,然天下十道疆域广袤,州县林立,庙堂耳目难遍四海,朝野明暗多有疏漏。唐初旧制,不良人本为州县特设侦缉役卒,隶属县衙,归县尉统辖;而不良帅为县衙基层吏目,亦是地方常设职役,仅总领一县不良人手,执掌坊巷巡察、缉捕奸邪、安靖乡闾诸事,职权拘于县域,职守琐碎、格局有限,只能维稳一方市井,无跨境调度、参预朝野之权。武曌洞察其用,知其潜行侦缉之能,可补庙堂耳目之缺,遂决意破格改制、拓其权任、升其体系。将散落各县的不良人役司尽数收归中枢,直隶三省尚书右丞统辖,变为贯通十道、遍布州县的皇室隐秘专司,赋予跨道驰巡、易地调遣、节制各地暗衙之权,一跃成为朝堂制衡朝野、监察四海的利刃。为厘定尊卑、严明权责、规整司制,武周特立三等符牌定制,以牌辨秩、以信授权,规制森严、不容僭越:寻常外勤斥候、在司探役,配铜符腰牌,仅为供职凭信、通行市井之用;各县所设地方不良帅,为一县侦缉之首,统辖本县全部役卒,持银符腰牌,职权固守县域,受本州县官府管束,严禁越境擅权、跨州调遣;凡朝廷钦命重臣、持敕外派公干者,赐鎏金御赐金牌,可突破十道地域之限,全域征调各县不良人手,权柄凌驾所有县域不良帅之上,执掌临时全域最高统辖之权。三等牌符各司其秩、各守其责,自此定为永制,世代遵行,无敢擅越。
不良人虽承武周旧制,但历经两代鼎革,内里暗流潜伏,派系割裂。司内天然分作两派,彼此制衡、暗相角力:一派心向李唐,恪守新朝政令,志在涤除旧弊、整肃江湖、稳固社稷;一派为武周旧部,潜隐州县各司,固守旧规、蛰伏蓄力,不与新朝公然相悖,却始终游离王法之外,随武氏倾覆,日渐沉寂敛迹。
江湖诸宗,各立门规、各执正邪、各守乡土,唯不良人迥然不同。无宗门桎梏,无正邪偏执,无地域牵绊,唯遵帅令、朝廷法度是从。司众明暗相济,行事果决、不泥俗礼、不循常法,上可安靖市井、震慑匪类,以固天下民生;下可入局权衡,为庙堂博弈之利刃,游走律法权谋之际,藏于世间明暗之中。
其武学层级,高下悬殊、秩级分明,囊括四海异能之士。底层外勤斥候,多为二三流武者,主市井巡缉、寻常捕讨诸事;外派诸道密探,尽是二流至一流的武学精湛之士,可镇一方匪乱、慑属地宗门、稳江湖暗流。全域不良人统归不良帅辖制,隶尚书右丞调度,持敕令可跨州调兵、节制地方暗司,权柄独盛,朝野罕有。
为应世间明暗诸务,不良人武学博采众长、不拘一派,吸纳江湖隐士、行伍悍卒、改过武徒、四方异能之士,兼修潜行、诡袭、围捕、制敌诸技,尽弃宗门浮华招式,唯求务实制敌、隐秘成事、速定乱局。若论临场应变、缉捕突袭、全域调度之能,江湖诸宗皆不能及。
然此朝廷利刃,亦有积弊难除。新旧两派心志相悖、立场各异,无同门同心之谊,内耗掣肘日久深重。非不良帅坐镇统摄、强力规整,则全域号令难一、调度不通,徒有单兵精锐之勇,无合众决胜之力,是为其天生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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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册立尘埃落定,朝堂新局初成。
李隆基入主东宫,手握军政大权,却始终记挂太平公主根植的江湖隐患。储位初定,朝局尚稳,正是提前拔除暗患、扫清后患的最佳时机,他不愿待姑侄权争彻底摆上台面,再被动受制。
立储圣旨下达的当日午后,皇城内侍便携两道御赐物件,车马轻行,低调驶入薛王府。
一道是睿宗亲批的密旨,墨印朱批清晰端正,特许专人南下江淮,探查江南、淮南两道江湖势力,肃清私结朝堂、依附权贵的民间帮派,可就地稽查、据实奏报,无需层层报备,权限极大。
另一道是两枚不良人节制腰牌,鎏金铸篆,镌刻朝廷密敕印记,为统辖江南、淮南两道地方不良人、调遣州县暗探的专属信物。持此腰牌,便可直通各地暗司、调取密卷卷宗、差遣隐秘探卒,不受地方官府辖制。
内侍传罢东宫口谕,不敢久留,躬身行礼便匆匆返宫复命。偌大的薛王府内堂瞬时沉静下来,只剩案上密旨与腰牌静静陈列。
沈岑奉命入内,肃立堂下,目光落于那两枚鎏金铸篆的腰牌之上,心绪激荡难平。腰牌在手,可跨疆域、节制州县暗司、调遣全域不良人手,权柄滔天。这既是他南下探查的核心依仗,亦是他一朝执掌实权,立足薛王府的最大底气。
榻上,李梦婉伤势未愈,却已能安然坐立。她垂眸望着案上并置的密旨与腰牌。
江淮两道乃是太平公主深耕数载的江湖根基,势力盘根错节,地方暗探、乡绅豪强、江湖帮派多已被其暗中收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明暗罗网。沈岑此番南下,无异于独身闯入对方经营多年的腹地,一步不慎,便是危机四伏,进退皆无退路。
更棘手的是,此事牵扯东宫与太平公主的明暗博弈,分寸极难拿捏。稍有差池,便会落得私查藩镇、构陷长公主的口舌,非但差事事败功亏,更会牵连薛王府深陷朝堂非议,无端离间李业与李隆基的兄弟手足之情。
李梦婉抬眸,看向肃立的沈岑。
“沈岑,密旨、腰牌皆已到手。”
沈岑微怔,垂手静候吩咐。
“你需先隐秘前往尚书府,面见尚书右丞刘幽求。此次两道地方不良人散于州县、隐于市井,底细繁杂、无从逐一摸排,刘幽求执掌尚书庶务、总领地方吏治名册,手中握有江淮两道全数不良帅在册名录。”
他当即躬身郑重应道:“小人谨记王妃吩咐,摸清两道暗司底细,再择机南下,绝不授人以柄。”
光阴倏忽,转瞬一月已过。
唐隆政变的肃杀余温渐退,朝堂非但未归安稳,反倒暗流汹涌、争端骤起。昔日联手定乱、共扶社稷的君臣姑侄,撕破了表面和睦,权争之势日渐紧绷。太平公主自恃定策首功,加之睿宗素性柔懦、倚重颇深,朝中七阁重臣五出其门,文武百官多附其党,声势一时无两。
她初时尚念君臣宗室情分,可历经一月,她愈发忌惮李隆基英武睿智、杀伐果决,绝非温顺可制之辈。此等雄主立于东宫,羽翼渐丰,日后登基必不会任由旁人把持朝纲。相较于锐意进取、格局凛然的李隆基,其余宗室皇子皆性情温懦、易拿捏操控。一念及此,太平公主心中废储换嗣之心,日益深重。
自此,太平公主暗中布局、步步为营,全方位制衡东宫、离间储君威信。她暗中授意门下党羽,游走市井朝堂,四处散播流言蜚语,妄称李隆基年少气盛、秉性刚戾,杀伐过重、无储君仁厚之德,不堪承宗庙、镇社稷;又暗中游走三省六部、拉拢中立朝臣,结党营私,分化东宫朝堂势力,挤压太子党羽生存空间。
朝堂风云变幻,尽数落入薛王府众人眼底。李梦婉静坐府中,默然看尽这场宗室内耗、朝堂博弈,心中倦怠渐起。昔日助太平公主,是礼阁依附残喘,也是她念宗室坎坷。而今亲眼见其为揽权固势,不惜构陷储君、搅动朝局、离间宗室,让她心中更是觉得皇权薄凉无情。
这场姑侄权争绝非朝夕可止,只会愈演愈烈。昔日韦氏乱政之时,无耐藏锋守拙、苟安其身。如今局势全然不同,阿业身居宗室核心、立世高处,早已置身骨肉相残的乱局中心,再无藏身避世之余地。若待朝堂权争彻底分立再动身南下,届时必定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与其困于帝都樊笼、身陷权谋泥潭,被动卷入纷争,不如趁早南下,与阿业寻得一方山河自在,远离宗亲相残的闹剧纷争。
她心中再无犹豫,彼时暮色垂檐,晚风穿窗,书房之内烛火静摇。李业正伏案翻阅州县户籍卷宗,见她轻步入内,便徐徐搁下笔牍,神色温和:“婉儿,你这两日神色总恹恹的,身上伤势可好些了?”
李梦婉垂立半步:“好些了。”
她抬眸望着案前的李业,见他日日埋首卷宗,眼底难掩心疼,轻声温劝:“阿业也莫要太过操劳,日日熬夜阅卷,身子终究吃不消,该适时歇息才是。”
闻言,李业默然一叹,缓缓道:“太平气焰日盛,权势滔天,公然干预储权、制衡东宫。朝野之间流言四起,谤君摇本、私植党羽、暗布亲信,朝堂乱象滋生。”
她抬眸望他,眼底盛满厌倦与期许,轻声道:“太子与太平宗室相残、朝堂权争不止,无尽倾轧纠葛。
言至此处,她微微躬身,道出心底最纯粹的念想:“如今京师早已无半分安稳,我私心唯一所愿,便是盼阿业放下朝堂牵绊,与我一同南下。寻一处清净之地,远离长安的是非,挣脱这无休止的宗亲纷争与权谋纠葛,不求功业,不问朝堂利弊,只求你我二人避世清闲,换一时安稳自在。”
李业闻言,眸中沉吟微滞。他何尝不知京中纷扰、朝堂凶险,何尝不愿脱身俗世、与婉儿山河自在。可唐隆新定,社稷未稳,太子新立储位,根基未固,四面皆是掣肘暗流。自己身为太子手足,是储君最坚实的屏障,若此刻一同离京,必致东宫势孤、朝堂人心浮动,辜负手足相托之义。
他轻叹一声:“我知你心意。只是如今朝局飘摇,储位初定,太子根基未牢,断然不能抽身远去。社稷在前,我断不可抽身,使东宫陷入危局。”
李梦婉万般无奈,轻轻颔首。她深知李业秉性仁厚,素来重情重义,断不会弃朝堂安稳、弃手足情义于不顾。此番恳请,本是私心侥幸,如今得此答复,亦是情理之中。
见她默然,李业心头微怜,收敛眸中沉凝,语气温柔恳切:“你独自南下,我无从相伴护你左右,前路万般珍重。沿途徐徐慢行,观风物、舒郁结,纵使终日闲游,亦是无妨。万万不可逞强,以身犯险。”
李梦婉闻言心头一暖,眉眼微松,轻声应道:“妾明白。”
几日后。李梦婉终是辞别了身在京师牵绊缠身的李业。她未带众多仆从车马,只携贴身侍女青禾一人,简装轻行,悄然离京,一路南下,奔赴江淮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