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是在帝国原本庞大的地基上,换了个招牌,继续平稳地运行着。
她脑海里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那种——新政权建立后百废待兴、人们咬紧牙关在废墟上艰难发展的凄苦局面,根本没有出现。
哪怕是站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市中心,阳光依旧温柔地洒在古典的雕花石柱上。风景依旧,行人如织,甚至连一丝昔日滔天大火留下的残败痕迹,都寻不到了。
安妮曾经是皇子……
不,现在应该改为——
曾经是皇女了。
刻意地解释现状反而显得可笑……算了算了。
她撑开一把带出的纯白底色阳伞。
看着这个曾经应该属于她的国家换了个名字,结果一切似乎都没发生什么改变。
真是感慨啊。
作为一个时隔十年、跨越生死与大洋终于重返故土的“幽灵”,此刻的安妮最该去哪里寻找答案呢?
去图书馆。
即使是那种对所有平民开放的公共图书馆,在浩如烟海的报纸卷宗中,也能找到那些被刻意掩埋或粉饰过的蛛丝马迹。
起码,她能从那里得到一份关于当年那场叛乱官方给出的“标准解释”。
午后的光如碎金洒落,将皇都街道烘烤得灼热晃眼。
安妮撑着纯白的阳伞,另一只手拄着不离身的八角形纯黑手杖。
她漫步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
街道两旁,红砖砌成的小洋楼窗台上开满了热烈的蔷薇。
几个穿着背带裤的孩子嬉笑着穿过狭窄的街巷,手里拿着刚买的彩色糖果。
街角的小贩正在叫卖着热气腾腾的烤松饼,黄油的香气随着微风飘散在每一个角落。
安妮就这样拄着手杖,看着熟悉的街巷。
虽然她曾经是皇子,被养在深宫之中,但每逢帝国的特大庆典,她也会换上便装,悄悄溜出宫廷,在这片街巷中游玩。
所以,她认得这些古老的红砖,认得那些错综复杂的路线,甚至认得街角那家卖松饼的老店。
曾经,父皇和导师们不止一次地告诉她。
成为皇帝不仅意味着权力,更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意味着要牺牲一切个人情感,带领整个国家在群狼环伺的版图中变得强盛。
他也做好了觉悟一生都坐在牢笼,像个机器一起运转。
但……即使是换了个名字,国家还是如此宁静,人们也还会露出笑容。
风吹过伞面,安妮微微收拢了思绪。
就像某个人死了,世界一样照常运转,权力也一样啊。
凭借记忆,安妮顺利地穿过几个街区,来到了中央图书馆的门前。
甚至连这座宏伟建筑的地点、外观,甚至那两扇沉重橡木大门,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推开大门,一合着陈年羊皮纸与防虫香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
高近二十米的穹顶上,绘满了绚烂壁画。
天花板洒下光芒,照亮了那些沿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屋顶、仿佛没有尽头的胡桃木书架。
几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学者正坐在长条形的橡木桌前,低头翻阅着厚重的典籍,空气中只剩下书页翻动时微弱沙沙的声响。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宛如午后红茶般恬静的气息。
安妮收起阳伞,放轻了脚步。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凭借着儿时的记忆,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了位于二楼角落的地图区。
她微微踮起脚尖,从布满灰尘的架子上抽出了一卷最新的地图。
她打算先看看国家改朝换代后,疆域是否发生了变化。
羊皮纸在她指尖缓缓铺开。安妮低头仔细审视着那些蜿蜒的国境线。
出乎意料的是,地图的范围不仅没有任何减小,反而原本在南部边境几处多年的争议地区,如今都已经画入了版图之内。
不过,争议地区这种事,如果只看本国单方面印制的地图,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真实端倪的。
但无论如何,版图没有肉眼可见的缩水和割让,这也让安妮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国家已经不是她的了,但是如果变得没落,或是疆域减少又是另一种心情了。
她将全图卷起,重新放回原位,然后抽出了一份最新的、描绘着首都全貌的地图,
安妮将地图摊开在书桌上,下意识地用指尖划过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老臣朋友的宅邸、曾经属于自己家族的皇宫、以及……
指尖在那片区域微微停顿。
那是塞里娅的家。
十年前,也就是在那里,自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与火海中,失去了原本的人生。
安妮看着地图上的标注。在那个本该属于凯茵公爵宅邸的位置上,现在自然已经不叫“公爵府”了。
毕竟,凯茵家如今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主人。
既然改为凯茵公国,那塞里娅她们一家,肯定早就搬进了宫里。
至于那座当年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旧房子,无论是被推倒重建,还是作为恩赐赏赐给其他有功的贵族,对安妮来说,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但是,当她的目光彻底聚焦在那个坐标上的名字时,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图上,那个位置不仅没有被抹去,反而标注着名字——
布里耶伯爵宅邸
布里耶。
曾经象征着皇权的姓氏,那个自己曾经作为皇子时的姓氏。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想到这里,安妮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些关于权谋、关于真相的历史典籍,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余力去翻阅了。
她猛地合上地图,甚至来不及将它放回原位,便匆匆抓起桌上的阳伞与黑色手杖,快步向着图书馆的大门走去。
走出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离开了宁静的书卷气。
阳光重新刺入眼帘的瞬间,安妮深吸了一口气。
她再也顾不上那些繁琐的礼仪,更顾不上自己如今穿着短裙和皮鞋的装扮。
她紧紧攥着手杖,朝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方向,在初夏的皇都街道上,不顾一切地奔跑了起来。
向着自己熟悉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