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居住在这里的并非那些住在高塔里的核心教会人员,但这里的居民多多少少都与教会的利益链条牵扯不清。
比如给高塔特供鲜肉的肉贩子、垄断了布匹生意的商人、以及为神官们定制长袍的服装店老板。
由于本就是一群有些家底的既得利益者,加上这里是教会斥资建造的新城区,西边的环境要比东边好上太多。
宽阔平整的白石大道上一尘不染,两旁的商铺与住宅皆是用坚固的白砖砌成,整齐划一。街上行走的男男女女,无一例外都穿着洁白无瑕的服装。
安妮也换上了一身纯白,装作西边人的打扮,白色长袖A字连衣裙,白色裤袜配上白色玛丽珍,莉薇尔则是白色长裙和白色凉鞋。
安妮压低了声音,隔着钟楼的百叶窗收回视线,转过头问正在整理袖口的莉薇尔。
“所以?为什么要来?”
莉薇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东边的领袖,也就是原住民的领袖。我想去见她一面。”
安妮隔着钟楼的百叶窗,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现在就去?”
“嗯……”
莉薇尔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收回了投向东区的视线,转身走向钟楼阴暗的楼梯。
“先回去吃午餐吧。”
两人没有住在什么旅馆,反而像是个当地人一样租了一间小巷子的二楼,楼下是间裁缝店。
白天总能听到老式缝纫机发出的声音,伴随着淡淡的亚麻布料气息,顺着木楼梯飘上来。
二楼的小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正慢条斯理地对付着从街角买回来的午餐。
“你这人,真是一出是一出。”
安妮用手撕下大饼,有些不解地看着对面的莉薇尔。
“明明公爵那边已经没有再委托我们了,而且那个神秘人让我们调查老鼠,我们也算交了差。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这儿来?”
如今罗特沙的格局可谓是泾渭分明。最中央高塔里的教会大主教,是这座城市理论上的“市长”。
但东区的情况却十分微妙,那里并非全都是对教会虔诚跪拜的信徒。东区的宗族文化盘根错节,尽管教会强制要求粉刷纯白外墙,但原住民私下里依然会穿那些非白色的服装。
而东边的领导人,其实就是那些原住民推举出来的话事人。
明明教会有实力为什么不直接压制东边?
因为需要东边的地头蛇维持秩序,让他们代为管理,而东边也没有驱赶这边的教会人员,则是因为需要一个挡箭牌,一旦发生什么,只要怪罪于教会派来的人就好了。
原因很简单。教会需要东边的地头蛇来替他们维持秩序,让他们代为管理那些难以驯服的流民。
而东区的原住民没有拼死驱赶周边的教会人员,也是因为需要一个面对北部游牧异族时的挡箭牌。一旦真发生了什么流血冲突,只要把责任往教会派来的人头上一推就好了。
双方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所以,既然你想要去见东边的领袖,我们为什么要在西边租房子住?”
安妮疑惑地问道。
安妮将那块撕下的大饼送入口中。面饼的表皮烤得酥脆,内里却带着麦子特有的韧劲。
她放慢了咀嚼的动作。腮帮子微微鼓起,又随着下颌的动作缓缓回落。
“宗族的区域……可不是那么好潜入的。”
莉薇尔单手托着下巴淡淡地解释道。
“在那种讲究血缘和地缘的地带,每个人都认识彼此。哪怕只是街头一个卖菜的小贩,仔细捋一捋族谱,说不定就是某个街坊的远房亲戚,又或是某个朋友的连襟。关系网无论如何都能互相搭上界。一旦出现我们这样面生的外人,可不会像在西边这样,仅仅被当成是两个路过的外乡人那么简单。”
安妮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大口温热醇甜的豆浆。
“你不是说要找东边那位领袖吗?既然认识,直接光明正大地去找她不就好了。如果有东边的领袖亲自出面担保,反而在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话虽如此,但是她未必会欢迎我。”
莉薇尔轻叹了一声。
“那你还找她干嘛?我们堂堂火魔女,难道还有在这座城里打不过的人?”
“我当然不怕她。”
莉薇尔摇了摇头。
“我找她,只是因为她一定认识老鼠胃里的那种特殊香料。说白了……我曾经给她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当年我为了调查某个国外学校里的文献,顺手在那儿担任了一段时间的教职。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师生关系并不愉快,因为她讨厌我魔女的身份。”
安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包裹在纯白裤袜里的双腿交叠在一起,随手拿起了桌面上的一份罗特沙报纸。
“身份?”
安妮一边翻开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一边随口问道。
对面的莉薇尔指尖习惯性地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
在这个阳光微醺的午后,她原本非常想用手摇磨豆机,为自己慢条斯理地手冲一杯醇厚的单品咖啡。
虽说罗特沙这片沙漠绿洲的边缘,确实也盛产咖啡豆,但她们初来乍到没去集市采买。
手边没有熟悉的器具,也没有心仪的豆子。
这位平日里离了咖啡就浑身不自在的魔女,只能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陶杯,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豆浆。
“她有一点魔女的资质。当时在学校里被我一眼看穿。我起初根本不知道她就是罗特沙本地人。因为她全身上下,根本就没有半点沙漠子民的特征。这里的原住民常年风吹日晒,皮肤要更暗沉一些,五官也更粗犷。可她看起来,反而更像是首都某个被娇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小鼻子小嘴巴皮肤白。”
“然后呢?”
安妮翻动报纸的动作停了下来。
“被我当面指出天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了。”
莉薇尔看着安妮。
“她讨厌魔女,同时,更不希望被身边的人有着魔女的天分。对于她来说,我出现在她面前就像炸弹,说不定随时都会把她的底细揭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