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星内战与联邦独立后，全球青壮年比例都下降到了谷底，仅次于古代席卷大陆的瘟疫。
要守护的一切——家庭、产业、梦想，通通化为了乌有。在这种情况下，全球人度过了非常悲观的几十年。
直到现在，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还是在大部分人心中残留着，也许要一两个世纪才会有所好转。
与之相对的，国家的界限被抹除后，各种新生岗位也冒了出来。年轻人们尽管还有担忧的想法，但很快也被前所未有的机遇给冲昏了头脑。
社会恢复比想象得还要快，甚至科技的发展也远超以往任何时候。大家想象着遥远的未来，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事情。
虚假的和平诞生后，有一些愚蠢的家伙就想要借着复仇的名义满足自己的野心。先是为了解决战后生产问题发展出了基因作物，接着又出现了说是能一劳永逸解决新生儿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疾病的产前手术。
不久之后，能提升人类寿命的技术也随之而生。整个地面仿佛进入了某种苦尽甘来的黄金时段，普罗大众进入了一种醉恋般的狂热之中。
然后就是改造人了。他们比起自然人更聪明、更漂亮、寿命也更悠久。改造人们极大程度扩充了劳动力，自然人们也沉浸在政府分配伴侣的喜悦之中。
赞比亚知道的，这样下去，也许以后全世界都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然人。
而那些家伙靠着力与利，也算是站在了金字塔顶点。
“…这样的日子，也许很快就不会再有了。”
原处，带着掌印的改造人少女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路过走廊时，又正好被刚端着盘子的Mei撞见。
“啊…你，你不要急吧…？”
（我在说什么…）
少女挂着泪痕，也没有擦干。只是一言不发地走着，无视了Mei的招手。
“…现在的话，食堂人还很多。我先带你先去洗下脸吧。跟我来。”
说着，Mei放下餐盘，强硬地拉着少女的手秘密地来到卫生间，为其洗脸和梳理头发。
“…这个样子就好了，看上去只是面色红润了一些，应该看不出来才是…”
“啊，这不是已经完全晚了吗？”
食堂只开放25分钟，虽说现在不是没有供给，但让对方一个人过去想必会遇到很过分的事情。
自尊对于三观尚未完全建立的孩子们可是非常重要的。Mei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在自己还在正常上学的时候，全社会都充满了戾气与惧恨。那时地联一边宣传着“新一代的儿童是全社会最重要的财富”，一边对孩子们身心的凌虐视而不见。
仅仅只是因为想要得到关照，就可能会被照顾所的看护人员打骂，要求快点长大自己照顾自己，不要麻烦大人。
因此，对面前的改造人是少女，Mei也有种类似的同情在里面。
但自己明明能猜到同僚对她做了什么，却没有阻止。事情发生之后，再次遇到了对方，才施展开所谓的同情心…
…也很奇怪呢。
……
“苹果吗？”
拉拉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接着看着前方的虚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的家人…是非常传统的地上人。”
“地联钻研基因技术后，有不少水果也得到了品种改良。从记事起，家人就在孟买那边的种植园里忙碌了。不过我出生后没多久，那片地就被收购转包给了政府。剩下的那点，刚好勉强够一家人活。”
“在政府的鼓励下，除去种植苹果外我们也开始养殖白鹅，因为鹅的羽绒和蛋都是非常珍惜的东西，所以养好利润并不低，只是难罢了。那个时候因为气候变化剧烈，总是有养殖的兽畜不安地逃走，我们也不例外…在一次放殖途中，我亲眼看着一只鹅不断奔跑着，似乎是想要飞起来。”
“我不觉得它能做到，所以我也没有去做驱赶之类的事情，只是看着它。它比其他鹅沉默得多，第一次的时候，我险些以为它就要成功，结果只是滑翔而已——滑翔和飞行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啊。”
“第二次的时候，我也就几乎不关注了，但我心底还是存在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想法，所以实际上我还是一直看着。不过说是试图飞行，其实也就是跳高罢了。充其量，是在滑翔后想要振翅高飞。”
“第三次的时候，意料之外的，它飞起来了。我以为就要眼睁睁看着它飞向远方的时候，它却折返了回来，在天空绕着我一圈后才再次离开。我有种想要追逐的冲动，但天色已经暗了。”
“虽然已经记不清楚当时的感受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能感觉到一种喜悦的情绪…哪怕我知道大概率要被父母责骂甚至惩罚也好。
只是，回去的时候，家里的鹅却还是23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拉拉似乎沉浸在了过去的样子。
“至于家里的状况…我不是最小的那个，但也不是最大的。上面有一个哥哥，是家里唯一读了书的人，也是后来顶起整个家的那个。妹妹们嫁得也早，有的嫁到别的种植园，有的进了城里的加工厂。而我则是在机缘巧合下，来到了宇宙中想要谋求生路。”
“那…”
唐风风看着她，迟疑了一下。
拉拉靠在墙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就算不用开口，唐风风也“猜”得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在十岁那年，我偷偷上了艘运输船，藏在了货箱里。当时宇宙旅行非常缓慢，对货物的保存也不算良好，我一度以为我会死在路上。”
“但在恍惚中，我也许看见了巨大的、闪烁的彩色星光，奇迹般一直坚持到了下一个站点。后来被船员发现，我被丢在了最近的中转站，再然后就是被采购的菲欧烈星的人员发现了。”
“中转站？”
“也就是宇宙港。那地方不是给人长时间居住的，气温也变化得十分诡异。总是有许多人会经过，但说到底只是个站点。我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一切生活的需求也只能依靠施舍。”
唐风风沉默了，但只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拉拉的表情太平静了，像是已经和那些苦难和解。
按照一半一半的世界来计算，拉拉应该在那个地方呆了两三年的样子。
…我想象不出来，这种场景。
“在等到救赎前的无数个日夜中，我丢失了时间的概念，也看到了时间本身。我一直不断想起家人们——我的兄长，我的弟弟，我的妹妹。尽管恢复清醒后细细回想起来，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我的弟弟妹妹们总是在我饿肚子的时候抢走我的食物，但等我有几次晕过去的时候，却又都愿意分享…在我想着像鸟儿一样干脆远走高飞的时候，他们却也在我的心里默默地支撑我一直活到现在。人的情感，是很奇妙的呀。”
“抢走食物…？这，我…”
“不要紧的。”
拉拉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再次让唐风风感受到了安心的眷恋。
“再怎么说，家人也是家人。只要有希望，能互相搀扶的人们就能抱在一起继续活下去…家人们就是这样的。”
走廊远处传来食堂那边嘈杂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谢谢，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我记下了。”
说着，唐风风已经站了起来，想要离开。
“嗳，那祝你一路顺风。今后的日子还很漫长…”
拉拉也了站起来，温柔地望着唐风风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