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林间上树叶照射在少女的脸上，暖意让少女稍微恢复些意识。
“晴天大人！！她醒了。”
“……”
糖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晴天坐在木桩上十分仔细的清洗银剑上的血迹，不仅如此，还要打上剑油再擦拭，剑的保养也是一名学问。
晴天看了一眼，躺着睡袋里面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擦拭银剑。
“饿了吧？我煮了燕麦粥和还有面包，来吃早饭吧。”
“你是……？”
少女显然没理解发生了什么？满脸疑惑的看了看四周和面前的二人。
“我叫糖猫，如你所见，是猫妖族的。”糖猫笑着摆了摆尾巴，又指向那道沉默的背影，“那位是我的主人——晴天大人，他是游侠骑士。”她将粥碗又往前递了半分，“你呢？叫什么名字？”
“露比……”
“露比呀，”糖猫的眼睛弯了弯，“真是个像红宝石一样漂亮的名字呢。”
“……”
露比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去，侧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糖猫见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转头朝晴天那边轻声唤道：
“晴天大人，您也先来吃饭吧，不然粥要凉了哦。”
晴天这才收起护理工具，将银剑收入鞘中，缓步走来。
三人围坐，碗勺轻碰，林间唯有晨鸟偶尔啼鸣。
一股无声的尴尬，静静弥漫在食物的温热气息之间。
“咳咳……”晴天轻咳两声，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肚子没事了吗？”
露比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嗯……看样子她还记得昨晚的事。
“那……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吗？还有……你是‘小红帽’吧。”
“……”
露比张了张嘴，但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我……”她声音有些沙哑。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莫非她女妖形态下无意识袭击我们的？不对……但她还记得我把她肚子划开的事。
晴天虽感到疑惑，但依然安静的听她说。
“我中了女巫的诅咒，变成了那副模样……我……变成了只有杀戮的吃人怪物……杀了好多人……”
露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哽咽。她紧紧抓住盖在腿上的薄毯，泪水突然如同决堤般涌来出来。
晴天停下搅动燕麦粥的动作，翠绿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少女颤抖的肩头。
“多久了？”
“五年……或许更久……”
露比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思绪渐渐回到五年前……
……
那时的森林西边，有一座以酿酒闻名的小镇。
而露比的父亲是镇子上有名的酿酒大亨，镇上的人都尊敬他，夸赞他酿的酒能让人忘记忧愁，说他是镇上最体面的人。
露比曾经也这么以为，父亲努力工作让全家人过上了宽裕的生活，住在大房子里面。
所以，露比无比的尊敬父亲。
可直到那晚……
母亲因为生病的缘故，需要住在医院里整整三天的时间，父亲突然来到露比的卧室。
那晚窗外下着好大的雨，天空雷声震震，足以掩盖任何细碎的声音。
“露比，睡了吗？”
他的声音比往日温和，手里端着那杯每晚睡前必喝的陈年葡萄酒。
“爸爸？”
露比睡眼惺忪，她撑起身，睡裙的亚麻领口有些松散。
她刚过完十八岁生日，身体开始像盛夏的葡萄藤般伸展到成熟许多。
父亲在床沿坐下，床垫凹陷的弧度让露比微微滑向他。
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
“一个人还害怕吗？”
“爸爸，我都已经是个大人了，”
其实，即便是现在，外面打雷的声音依然让露比很害怕。但在父亲面前露比还在强装出一副长大的模样。
“好孩子。”
父亲的拇指划过她耳际，撩起金色的长发，停在脸颊边。
他的手掌很热，比壁炉跃动的火焰更烫。“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不知为何，父亲的呼吸开始变得很急促。
“爸爸，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紫红色的葡萄酒。
突然，他像一只猛兽般扑倒了露比。
“爸爸，不要——”
露比条件反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父亲脸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啊！爸爸，对……对不起……”
父亲喝醉了，挨了一巴掌没站稳从床上滚了下去。
“混蛋！！”父亲气的咬牙切齿，眼白充血，看上去就像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般恐怖。
父亲一把掐住露比的脖子，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大。
紧接着，是如狂风暴雨的般落下的拳头。
过程中露比几乎快要窒息，渴望氧气的她只能像个金鱼般将嘴巴一张一合。
很快，因为缺氧的缘故，露比的脸色变得青紫。她不理解父亲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可心里的悲伤最后只化作眼泪滴了下来。
而后，露比昏死了过去……
……
那晚之后的事，露比不记得了，但那之后……露比的生活仿佛掉进了魔窟。
殴打，谩骂每天都络绎不绝。
露比仿佛成为了一个父亲专门用来宣泄暴力的工具，往往是旧伤还未痊愈，新伤口马上接踵而至。
父亲从不打脸，因为父亲不喜欢脸上出现伤口，会被外人怀疑。
冷淡的母亲就算发现了露比身上的伤口，也只是警告父亲别太过火……
爸爸妈妈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们到底怎么了？露比搞不清楚，她只知道从那晚起，曾经自己幸福的生活已经彻底化为了水中泡影。
这个家……已经崩坏了……已经……完蛋了。
那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父亲沉迷上了赌博。
父亲输掉了酒厂……房子……一切都抵押给了镇上的高利贷者。
为了还债，母亲将算盘打在了住在森林深处的外婆家，他们推测老人家一辈子应该攒了不少财产，再加上那房子……大概能补上剩下的钱。
那个清晨，露比是被争吵声惊醒的。
她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昨晚父亲又在客厅“惩罚”了她，之后她累得直接睡在了那里。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青紫的痕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必须这么做！否则我们都得死！”母亲尖厉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那是我母亲！你疯了吗？”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既愤怒又恐惧。
“你赌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是你母亲？现在知道装孝顺了？告诉你，这瓶酒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让那丫头送过去。老太太一死，房子和积蓄就都是我们的，债就能还上一大半！”
露比的心脏几乎停止……
她看见母亲正将一个玻璃酒瓶塞进一个铺着红白格子布的篮子里。
篮子里已经放了苹果、蛋糕和一些果酱。
那瓶酒是父亲酒窖里最好的陈酿，深红色的液体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
“这是砒霜，我磨了整整三天。”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但又带着些许阴险，“溶在酒里，无色无味。
老太太晚上有喝一杯的习惯，只要喝下去……第二天就醒不来了。没人会怀疑，她都这么大年纪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露比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让露比去送？”
“当然。老太太最疼的不就是这丫头吗？”母亲冷笑，“她送去的，老太太肯定会喝。等事成了，我们再去‘发现’尸体，哭一场，继承一切。我们就彻底自由了……你忘了你右手的食指是怎么没的了？”
露比感到一阵恶心……她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外婆……住在森林深处的外婆。
唯一还会对她笑，会在冬天给她织厚厚的红披肩，会给她蛋糕和糖果的温暖的老人。
那顶红色兜帽，就是外婆在她十五岁生日时，挑着夜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兜帽内侧还绣着一行小字：“给我的小红帽，愿这抹红色永远照亮你的路。”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眼泪无声滑落。
半夜……露比偷偷溜进了厨房……
那瓶毒酒，此刻正藏在果篮里。
露比盯着那瓶酒，一个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成形。
那计划如此邪恶，如此大胆，让她的双手冰冷，但……她只能这么做了。
这个家早就已经毁掉了。
第二天清晨……
“露比，你就去把这个送到外婆家。”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记住了，妈妈。”露比低着头。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露比以为他会说什么，会阻止这一切。但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
露比悬着的心还是死了，她最后应了一声，独自离去……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拎着那个篮子，走出家门，绕过熟悉的葡萄架，然后悄悄折返，躲在了客厅窗户下那丛茂密的蔷薇后面。
透过玻璃窗，她能看见客厅里的一切。
“那丫头……应该到森林路上了吧？”母亲的声音透过不太严实的窗缝传来，有些模糊变形。
“嗯……”父亲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椅子的木质扶手。他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那是昨夜露比颤抖着手完成的“作品”。
是被掉包过的葡萄酒……
父亲用开瓶器熟练地旋开木塞，“啵” 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还有心情喝酒？”母亲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闭嘴。”父亲低吼一声，拿过自己的空酒杯，倒满后大口喝了下去，似乎想用酒精压下心头的不安。
“露比那丫头……会不会说出去？”
“她敢？”母亲反驳着，但随即又压低，“等老太太一死，我们就……”她也喝干了杯中酒，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露比的心跳的厉害，复杂的心情充斥在脑海里。让她忍不住吐了好几次。
“呃啊——！”
他高大的身躯从椅子上蜷缩下去，滚倒在地毯上。
“你怎么了？”母亲吓了一跳，慌忙想上前。
“酒……酒有问题！！”忽然像是反应过来，“是……是你？！”他瞪着母亲，目眦欲裂，“你想独吞……毒死我？！”
“不……不是我……”母亲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胃部传来。
突然，母亲吐出一大口鲜血，看着地上的绯红。母亲似乎想到了什么……
“露……比……”母亲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倒在地上断了气。
父亲也紧随其后……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
简单的处理了父母的尸体，埋在了房子的后花园，紫色的蔷薇丛里面。
露比没有哭，也没有笑。
空洞的麻木感席卷了她，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死亡耗尽了她的所有情绪。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蹲伏而麻木刺痛，让她差点摔倒。
去外婆家……
脑袋里面只有这一个想法。
然后，她转过身，拎着那个装着真正“礼物”的篮子，拉紧了头上那顶外婆送的红色兜帽，一步一步，走进了森林的入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