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门没有锁。
哈鲁特收拢膜翼,降落在塔前的空地上。
晴天从他宽大的背脊上一跃而下,踩在了久违的草地上。
难得眼中出现一片绿洲,倒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
而哈鲁特的身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重塑,几息之后,站在晴天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有着火焰般赤红的短发,粗犷的眉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腹部皮肤上还残留着一道被冰棱刺过的疤痕。
他有些烦躁的揉了揉那头鲜艳又热烈的红发。看向远处那片遮天蔽日的雪暴。
“宝了个贝的……走了,别在这儿发呆了……去看看那个老女人在塔里留下过什么?没准能凑巧解决一下眼前的麻烦……”
哈鲁特甩了甩胳膊向塔走去。
“等等……哈鲁特。”
晴天叫住了他。
“干嘛?本大爷现在没心思鬼扯……”
“谢谢你再次救了我。”
哈鲁特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根却有些发红。
“那是因为你还有用,本大爷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等暴雪过去,我还要去找妹妹……”
哈鲁特说完,便径直走进塔里。
晴天看着这只火龙,不禁笑了一下。
原来……龙族也有傲娇……
晴天收回目光,走进塔里,她这才发现。
塔兰德、霜翼豹、六足狼、大角鹿,甚至几只平日里几乎见不到的翼蛇……
大大小小上百头魔兽,正挤挤挨挨地匍匐在塔的阴影里。
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临时拼凑起来的秩序,没有撕咬,也没有低吼,只是把脑袋埋进前肢,浑身发抖。
雪暴在远处咆哮,像一头被关在门外的饿狼。
“它们……都知道这里安全?”晴天低声问。
“本能。”哈鲁特用下巴指了指塔身,“这地方几百年来,一直是森林里唯一不下雪的地方。
老女人还在的时候,这儿就是它们的避难所。现在她死了,咒术还在。”
塔内的空气比外面要暖和许多,明明叫冰之高塔,里面却温暖人心,感觉十分的舒适。
塔内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冰晶。
它们不像是被安放上去的,倒像是墙体自己"长"出来的。
冰晶内部有微弱的光在缓慢流动,像是冻住了一小团萤火虫,把整座塔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脚下是螺旋上升的石阶。
台阶很宽,晴天注意到台阶边缘有被巨大爪子反复磨蹭留下的深痕,光滑得发亮。
“这塔有多高?”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塔筒里荡出回音。
“不知道。没数过……”哈鲁特已经开始往上走,“本大爷以前飞上来过一次,飞到一半就懒得再飞了。反正上面也没啥好玩的。”
“有翅膀就是很方便呢。”
“……毕竟本大爷可是高贵的龙……”
“……”
魔兽们没有跟上来。它们待在在塔里,像一群不敢上桌的乞食者。
石阶无尽向上。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雪暴的闷响,越往上,那声音越弱,到最后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脚步摩擦石面的声音。
晴天的白色燕尾西装在攀爬中被石壁刮破了好几处。
她也顾不上。
内袋空了——那颗苹果已经不在了。
她想起白雪咬向苹果的那个笑容。
“格丽海德……”她咬着牙,把剑握得更紧,“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 ”哈鲁特头也不回。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哼……”
……
不知爬了多久。
久到晴天的膝盖开始发颤,久到她开始怀疑这塔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尽头。
她不由得开始佩服,曾经那个一遍又一遍爬上塔顶向希瓦求婚的老皇帝。
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知过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
一扇宽大的石门。
房间的面积不算很大,墙壁被粉刷成了温暖的米白色,上面挂着几幅雪景油画。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籍,但无论是地面还是书架,都布满的灰尘。
墙角仿佛被蜘蛛筑了巢,布满白色的蜘蛛网。
壁炉里还有黑色的木炭灰,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啧.......这味儿。” 哈鲁特皱起鼻子,粗鲁地一脚踢开挡路的空木箱,“陈年老灰混着霉味……”
晴天没接话,她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如果忽略掉窗外那头正在呼啸着的雪暴,这里甚至称得上有点温馨。
“找吧。”
晴天蹲下身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厚册子,封皮已经脆得有些发卷,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说得好像能找到什么似的。”哈鲁特嘟囔着,走到壁炉旁的书架上四处翻了起来。“不过……没准还真能找到魔女的遗产之类的东西。”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遗产才来这里吧?”
“本大爷虽然喜欢财宝,但这次……”
“是找妹妹……对吧?”
“哼……”
晴天把抽出来的书一本本翻开、 抖落灰尘、再放下。
大多是些枯燥的东西—魔法阵的图解、星象的推演、几种早已绝迹的古老文献。
“似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晴天正一筹莫展的挠后脑勺。
就在这时,她偶然看见了窗台上一个有点显眼的东西。
那是什么?
晴天走过来,拿起那东西观察起来。
是一只刻很丑的发条木雕鸟——
在魔女这个十分典雅的房间里,居然有这样一个看上去很突兀的小玩意儿。
晴天端详时,似乎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机关,那小鸟的眼睛忽然射出一道光线。
照在一幅油画上,很快……那副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暗门。
打开之后,里面居然是一本没有署名的牛皮本。
“这是……笔记?”
打开翻看了几页,晴天才明白这似乎希瓦研究某种真相的笔记。
……
“魔女”——
这一名词所象征的,似乎并非只代表强大的魔力。
很荣幸,在妖精之国生活的那段时间里,在大祭司们的帮助下,我得以知晓部分真相。
以及……那个自我苏醒之时便携在身侧的黑色盒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防止出现预料之外的变故,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事实,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
五百年前,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名为「潘多拉魔盒」的器物。
没有人知道它由何人制造,也无人知晓它从哪一个黄昏开始存在。
但——那里面,封印着世间诸般苦难。
「极寒」、「疾病」、「梦魇」、「战争」、「七罪」。
五种灾难,化身为五位魔女,为祸人间,天各一方。
最终……使一个文明彻底走向终末……
而我——
我便是其中之一。
(此处墨迹有顿挫,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像是笔尖曾在此处停留了很久。)
蛤……
果然。虽然在此之前便有所猜测,但如今亲眼写下,亲眼看它落在纸上,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原来"怪物"这个词,从来不是别人给我的。是我自己,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至于那个黑盒子——
那是「潘多拉魔盒」的变体。
应当是当年打开盒子的人,仿照本体所制,拥有类似于本体的封印之效。
象征灾难的魔女有五位。
但其实,还有第六位魔女。
盒子里封印的,是「希望」。
她被撕裂。
被杀死之后,尸体被分成了五份。
五份,分别交给了五位灾厄魔女"看管"。
因为只有她的力量,能完全压制五位灾厄魔女。
只有她,能让这场永无止境的冬天,有一瞬间的暖意。
而那暖意,是被切碎了,分装在不同的牢笼里,由五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那个黑盒子……是一所监狱。
我曾试图打开它。
一次又一次。
用尽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
咒术、血、誓言、魔咒、恳求。
我甚至对着它唱过妖精之国的摇篮曲,嗯……我唱的很难听,不过……我毕竟今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孩子了,至少不会有人听的到……
但,我打不开。
那个盒子拒绝外界的一切。
它拒绝我的手,拒绝我的声音,拒绝我流到它身上的滚烫的血液。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人,任你怎么摇,怎么喊,都不肯再睁开眼睛。
所以我不久前,把它放在了冰之高塔的底部。
如果哪一天,我再次失控,引发灾难
我希望……击败我的那位英雄……
可以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这一页的末尾,字迹忽然变得很轻,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请你,把希望放出来……
把希望……还给这个世界。
至于其他的四位魔女,我从未见过她们,也不知道她们身在何处。
但如果看过这本笔记的人,你真有心救赎这个世界。
那就去找到她们吧,封存着希望的盒子,就在她们手里……
……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墨已干透,却仿佛还能听见落笔时的颤抖。
“封存……希望的盒子?”
晴天疑惑的看向哈鲁特,却发现那家伙表情十分凝重的看着窗外。
“什么了?”
“雪暴……开始向王城进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