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顺着窗户爬进来的时候,糖猫醒了。
昨晚睡得并不好,虽然有些记不清了,但似乎一直都在做梦。
她想坐起身,但……做不到……
“唉?”
她的手抬不起来。
不只是手——她的手被限于背后,被什么东西绑得结结实实。腿也被曲着绑在一起。
显然是有人花了不少功夫。
她试着挣了两下,绳结不动分毫。
糖猫愣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扭过头,看见自己床边坐着的并不是露比的床上。
那里只有空空如也的枕席。
“……露比?”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啊?”
糖猫似乎忽然发觉了什么,她的视线猛的看向木桌上。
金叶……消失不见了……
“难道……不会吧……”
糖猫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努力蹬着被腿想往桌边挪,整个人活像一条被搁浅的毛毛虫。
尾巴紧紧缠着腿,身体一拱一拱地蹭过被单,终于从床沿滚到了地板上。
她面朝下摔了个结实的,疼得龇了一下牙。
“哎呦……痛痛痛……”
混乱中,一张纸片从身下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
上面是露比的字迹?!
“糖猫: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带着金叶去大炉子了。
很抱歉绑了你。但我知道你一定会阻拦我,所以我选了最保险的方式——
你昨天说,这是你一辈子难得的高光时刻,说你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可你睡着的时候哭了……你哭着说不想死。
你说你想亲口把那些话告诉晴天姐,不想只让我带话。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抖,估计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我本来就应该死掉的人。
五年前我就该死在那瓶毒酒旁边,得亏女巫的血,让我撑到了遇见晴天姐和你的那一天。
我已经活够本了。
可你不一样——你还有那么多想吃的东西,那么多想看的地方,还有一只说好了要送给晴天姐的吊坠没有送出去。
所以……替我活下去,糖猫。
我不会说那些帅气的话,面对死亡……也真的感到很害怕。
但……我也该做些什么了,向我死去的外婆,向那些被我害死的无辜的人。
最后,祝愿我们骑士小队路途愉快。
再见。
—— 露比”
糖猫读完了。
“这个笨蛋!!”
她开始使劲磨手腕上的绳结。
那绳结实在绑得很结实,露比显然怕中途被她挣开,用的是独特的死结打法,越挣越紧。
“可恶,这样不行……来人啊!!快来人啊!!”
她拖着两条被绑在一起的腿,整个人在房间里像虾一样弓着身子,蹦跳到窗边,一头撞开窗户,朝街上大喊: “救命!有没有人!!快来人啊——!!”
平日里,位于城中心的街道上一定会会有许多妖精。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开炉之日,妖精之国的妖精们几乎都去为锅炉祝火去了。
根本没有人理会糖猫。
怎么办?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露比就要死了!!
十分焦急的情况下,无助的泪水都忍不住流了出来。
“糖猫大人!?您还在这儿?这、这是怎么了——谁绑的您!?”
听到一个声音,糖猫立刻抬头看过去。
是烤鱼店的老板娘。
她煽动着翅膀,飞在旅店二楼一脸担忧的看着糖猫。
“快帮我解开!拜托了!”糖猫红着眼眶喊,“我要去炉子那边,露比她——她带着金叶去替我了!!”
“什么!?”
……
解开绳结后,老板娘双手抓住糖猫,飞速赶往普罗米修斯之炉……
“露比——!!”
……
北山。
从山脚到山腰,密密麻麻站满了妖精。
没有彩带,没有蝴蝶结,也没有昨天那种撒花瓣的喧闹。
所有人都仰着头,静静等待着炉火再度燃烧的时刻。
九位大祭司赤足立于环绕熔炉的山崖之上,长袍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们手中各托着一枚冰蓝色的灯盏,九盏灯的火光连成一圈。
格丽瑞尔站在最前方。她的粉色长发没有编起,就那么垂着,脸色比昨日苍白许多。
而炉前的石阶尽头——
露比一步一步,走上了祭火台。
她的帽檐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她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她的手里攥着那片金叶。
看着脚下那如同一张血盆大口的火炉,她咽了一口口水。
……
“焚启者,报上名来。”
大长老的声音从山崖上传下,稚嫩的声音却充满了威严。
露比在祭火台的中央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九大长老,看向漫山的妖精,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妖精女王。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露比。”
“如果我记得没错,圣树选中的是那个猫妖族的小丫头。”
“普罗米修斯之炉需要一个人用生命之火作为引线点燃火炉,那么……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吧。
我昨晚询问过女王……圣树的择人标准是完全随机的,这是为了确保有人不会被恶意利用,或者被陷害……
那么……只要有人完全自愿……就没有问题了吧。”
“……”
大长老看了看格丽瑞尔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抬起手,九位大祭司同时将灯盏高举。
九道冰蓝色的光汇成一道,照在祭火台的中央。
“开炉。”
格丽瑞尔站在山崖上,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攥得紧紧。
她的目光追着露比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露比朝她点了下头,然后转过了身。
面朝那座炉。
炉口在祭火台的中央,隐约可见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涌动,那些是终年不熄的岩浆。
热浪滚滚而上。
远处,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像吟唱,又像祷告。
露比站到了,炉口的边缘。
“这样……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啊……”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将她的红帽子吹飞到了不知何处,露比栗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露比怔怔地看着它消失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眼眶忽然就烫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金叶上。
“……外婆。”
“你说,这抹红色会照亮我的前路。”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随着大祭司们的吟唱,那颗金叶缓缓飘进了露比的胸口当中。
顿时……她感到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灼热感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直到她的身体开始冒烟,然后一阵一阵的火苗窜了出来。
“呃……啊……”
她脸上渗出的汗水立刻就被蒸发掉,变成了水汽。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股强烈的疼痛感袭来,露比全身都爆发出了耀眼的火焰,如同一颗明亮的星。
露比张开双臂。
她感受得到那团火在自己身体里,顺着血管流过心脏、流过每一次跳动,像一条河流终于找到了它的出海口。
她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晨光已经爬到了北山的山脊,把漫天的雪都染成暖色。
妖精们一片一片地伏下身去,像是在为英雄送别。
格丽瑞尔站在最高的山崖上,粉色的长发被那片光映得发亮。
她没有低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祭火台的方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闪着。
露比朝那个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仰起头,望着那一片正在融化的天空。
“外婆,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