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后厅。
咔嚓一声，休息室的房门自动打开。
“法涅拉女士，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被唤作里昂的男人落后白发魔女一步，关门，将手中一份记录着密密麻麻实验数据的表单交到对方手上。
“当然。”
接过男人递来的表单，法涅拉粗略扫视一眼，低声沉吟，语气充满不可置信：“居然真的是魔武绝缘……”
里昂道：“我想你身为魔女，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法涅拉没有理会男人的言语，依旧低头沉思。
魔武绝缘，且不论武技层面，居然真的有人能摆脱魔力那种无孔不入的侵染方式，身体也不会因魔力缺失而崩溃吗……
身为曾经在王庭研习过最先进魔法理论的法涅拉清楚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想要摆脱魔力，或者说不依靠魔力存活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似是想到了什么，法涅拉突然岔开话题道：“所以，里昂博士研究魔武绝缘是要做什么？还是为了你们那所谓的无魔造物？”
对此，外表颓废的男人眼神平静，并没有正面回复，只是呛了法涅拉一句。
“我还以为伟大的魔女大人不会对我们凡人研究的机关造物感兴趣。”
轻笑一声，法涅拉也不恼。
她说：
“放心吧，你想要的样本不会少。”
只是言语间并不见得有几分真诚。
“别忘了我要的东西就行。”
……
在法涅拉离开以后，鹿林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愈发弑无忌惮起来。
自己现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
很显然，现在的她，稍微有点异动都有可能被人察觉。
在这期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拍卖会结束后怕是都要传到法涅拉耳朵里。
但她可管不了那么多，既然法涅拉留了这么大的一个破绽给她钻，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鹿林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周围的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最靠近拍卖展台的那排圆桌座位——
和后面几排的座位不同，第一排的圆桌上铺陈的是象征皇室尊贵的烫金大红绒布。
插花瓶内，各摆一只红色蔷薇。
从左往右数去，第一排圆桌，倒数第三的位置，正是鹿林的目标。
红布圆桌旁，悬刻金纹的雕花座椅上，是一个气质优雅，身着白金二色华贵长裙、头戴金冠的银发女人。
只是与其气质不符的，女人此刻正单手撑着下巴，翘着二郎腿，满脸愁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竞价石板。
明明是个公主，举止上却是看不出一点王公贵族优雅的感觉。
尽管心中如此腹诽，但鹿林确信自己现在注视着的这个女人，正是银耀帝国那位卧病在床的老皇帝最年幼的女儿，帝国的九公主，克里希·伊斯坎特尔。
也是鹿林借此次拍卖会必须接触的一个人。
说句题外话，虽说是最年幼的女儿，但老皇帝本身年纪就已是极大，便是最小的女儿，克里希也已是成年。
宴会现场的灯光渐次暗下，只余拍卖展台的正上方一盏魔力聚光灯尚还亮着。
光束之下，唯有展台被照得无比清晰显眼。
鹿林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渐渐收拢回去，意识到时机已至。
她当即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那位九公主所在的方位。
但也在她即将靠近银发公主的瞬间，一柄散发森然寒意的利剑不知何时已经横在她的脖子上。
“殿下近前，外人不得靠近。”轻甲的骑士少女侧身而立，言语沉静，抬手阻拦住鹿林前进的脚步，“请回吧。”
鹿林停步及时，没有让利刃划破肌肤。
一个帝国公主，身边自然不会缺乏骑士守护，鹿林早知有这一遭。
对此，她只是对骑士姬说道：“尊敬的骑士大人，我无意冒犯，只是想向公主殿下传达一些重要的话——”
似乎是得到了公主的许可，骑士少女并未阻止鹿林接下来的话语。
鹿林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向不远处背对她的公主殿下致意，继续道：
“不知公主殿下最近可否听过这些词汇？”
“像是‘审判’、‘弑君’，哦对，还有什么…‘命定的未来’之类的？”
鹿林一句话还没说完，背对着她的银发女人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明显一顿。
一个认知阻碍魔法突然便笼罩下来，隔绝住宴会厅内其他人对她们的感知。
“纳斯缇，你先退下。”克里希对着骑士姬说道，起身走到鹿林面前。
稍显昏暗的场景下，鹿林眯了眯眼，这才看清女人的面容。
脸型稍长，五官立体，一对桃花眼此刻神情肃然，淡金色的眼眸，眼尾一抹红色的眼影又为其本身强势的气质增添些许优雅妩媚，鼻梁高挺，薄唇淡红。
衣着偏简约，带着些许学者气质的修身鱼尾长裙将她的饱满高挑衬得尤为明显，挺拔利落的身形，竟是直接将鹿林整个笼罩在了她的阴影下。
坐着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该说真不愧是那位善征伐的帝王的女儿吗，这身高怕是有一米九了吧。
对此，鹿林也只能羡慕。
抬头正对上公主那满溢不善的神情，鹿林只觉有一股来自上位者的威压不加掩饰地施放在她的身上。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内容的？”公主殿下的语气里满是质问。
对此，鹿林不慌不忙，只微微欠身，轻声道：“公主殿下，借一步说话如何？”
克里希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善，冷哼一声。
“纳斯缇，要是皇兄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吧。”她侧身对骑士姬吩咐一句，又看了鹿林一眼，抬步离开，示意她跟上。
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现场。
因为认知阻碍魔法的生效，公主殿下的离席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异动。
在大部分人眼中，公主殿下依旧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聊地把玩手中的竞价石板，那位魔女大人带来的美丽少女也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脚步匆匆，鹿林跟随克里希从大厅左侧的楼梯来到二楼，商会为皇室成员准备的专属休息室内。
“在这里不会有人听见，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之前说的…“词汇”，是在哪里听的了吗，魔女的跟班小姐？”
进入休息室，银发的公主殿下神情也愈发严肃。
一对桃花眼本还能看出几分属于公主的慵懒与高雅，但现在这副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样子，端是看不出有半分公主应有的端庄与矜持。
鹿林依然维持脸上的淡笑，态度恭敬。
“在揭晓答案前，可否容许我再给公主殿下卖个关子？”
对此，克里希眉头却是皱的更紧。
“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说话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克里希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我说不许，你会听吗？”
“当然，您可是公主殿下，”鹿林的回答却是稍微出乎克里希的预料。
鹿林继续答道：
“毕竟，就连这所谓‘预言’本身，也是我从公主殿下的口中亲耳听来的。”
“你说什……”克里希那对黄金色的瞳孔顿时睁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关于亲耳听来这件事，鹿林倒是没有说谎。
那句所谓的预言，确实是她从克里希口中亲耳听到的，但是是在前世的游戏之中。
当时的克里希已经不再是银耀帝国的公主，但凭借天才般的魔法造诣和独特的天赋【命运之眼】，她也在帝国首都寻了个闲职，当上了前皇家魔法学院的魔法顾问。
鹿林前世游戏的时候经常会去克里希那里购买魔法道具，久而久之也就混成了“熟络的友人”，通过和对方聊天知道了不少帝国的隐秘小故事。
就比如刚才的那句由克里希亲自占卜得出的预言——
「命定的未来，如星象所揭示——」
「待亡者渡河归来，亲举审判之剑，裁决弑君之人」
有关这句预言，其中的“亡者”，指代的正是帝国上一代帝皇之子。
而预言的后续，也是《星之匙》1.0版本主线的主要内容，正是这位前代皇帝之子跨越生死，灵魂从冥河中回归，向弑亲弑君的现任皇帝普隆狄复仇的故事。
“这不可能，你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愣了好一会儿，克里希这才冷声道。
这些占卜结果，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占卜时都是仅她一人，按理说不会有其他知情者。
对此，鹿林还是笑眯眯的，就是不正面回答克里希的问题，只反问道：“预知梦，不知道公主殿下可否听过这样的能力？”
克里希露出一个质疑的表情。
“我梦见，公主殿下你亲口将预言完整告知予我。”
虽然这个谎撒的有点大，但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鹿林现在只能兵行险招。
况且，她前世在《星之匙》这个游戏里经历的种种，又何尝不能算作是一种另类的预知梦呢？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算骗人。
而且，以鹿林对克里希的了解，这位银发的公主殿下，意外地很相信预言、占卜之类非理性的神秘学说法。
不过这些东西，包括预知梦什么的，在《星之匙》中也都是切实存在的就是了。
果不其然，克里希当即沉思起来，似乎是在思考鹿林说法的可能性。
预知梦这种靠魔法也解释不通的事情，通常都是教会那些神神叨叨的神仆传达神谕时惯用的说法，克里希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鹿林是一点不担心自己的谎言会被戳破。
毕竟克里希这会儿关于帝国未来的推演才进行一半，预言也只研究出“审判”、“弑君”、“命运”这几个关键词，正是对预言好奇心旺盛的时候。
对于克里希这位拥有【命运之眼】的人来说，像梦境、预言这些神神叨叨、无法探明真相的说辞反而更有说服力。
虽然不清楚其他人是什么样，但据克里希本人所说，她的【命运之眼】隐约可以梳理出一条她与其他人的交集线，大抵是代表两个人相遇的缘分。
打个比方，就是克里希可以在别人头顶看到数字，而这个数字就代表她和这个人未来能再见的次数。
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头顶的数字是几，如果是前世应该至少上百位了，老实说鹿林还挺好奇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过，身为一国之公主，克里希也不是什么会轻信陌生人的傻白甜，对鹿林的说法依旧抱持怀疑。
对此，鹿林道：“公主殿下，不妨开眼看我一看？”
克里希的脸色顿时变了又变，柳眉紧蹙，一会儿看向鹿林，一会儿又低头看向自己。
疑惑的样子，就像是在说——
“我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显然，她已经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稍微在对方心里建立起一个高深莫测的形象，鹿林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进入主题了。
“殿下想知道预言的具体内容吗？”鹿林开口将克里希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她的身上。
克里希看向她，疑惑道：“这个你也知道，又是梦里的我告诉你的？”
正解，鹿林很想这样回答对方。
不过她只是摇头，答道：“你可以在占卜的变量中加上那位喜好革新的王女。”
鹿林所说的“喜好革新的王女”，正是前代皇帝唯一的一个孩子，也是后续游戏主线的其中一个核心人物，诺薇娅·德·伊斯坎特尔。
克里希皱皱眉，没太理解少女的意思。
“当然，公主殿下也可以直接向我寻求答案，不过这就需要点别的代价了。”
这下看懂了，原来是来要饭的。
克里希顿时满头黑线，冷哼一声：“那就不必了，预言的内容本公主自有办法知晓。”
说罢，她便要离开房间。
但在开门前，她还是看了鹿林一眼，犹豫片刻，对鹿林说道：“看在你为本公主提供了占卜线索的份上，作为回报，东西本公主自会找人送到你手上。”
旋即，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
只是一步还未踏出，就被鹿林叫住。
鹿林疑惑道：“可是，我好像还没告诉殿下我要的东西是什么吧？”
二人对视，相顾无言。
“…说。”
“今天拍卖会展出的，那颗材质不明的水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