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多吗？”
“就这么多。”
“犯罪嫌疑人林晨，你知道仅凭你说的这些，我们就足以判你死罪。”
“我清楚。”
“但是按照帝国的法令，你需要被执行公审公判，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秘密地处决你。”
“在法庭上，我似乎还有一次机会。”
“是的，你也许会说服所有参加公审公判的陪审团成员。这个陪审团一半的成员是由我们请来的有关人员，另外一半随机的从自由港的公民中抽取。”
“我知道。”
“如果你运气够好，成功的使得三分之二的人认为你无罪，那么你将会被当庭释放。反之，如果他们认为你有罪，那么我们的法官一定会以最大的量刑直接判你死刑。”
“我清楚。”
南疆大区特派的审讯员迟疑了片刻，他将手中的资料翻了个面，并高高地举起来，使其正面对着我：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大概能看到有关你家庭背景的这一份资料上是空白的。
所以呢，我们试图从西金方面调取与你的家庭背景有关的任何信息，但结果都是两个字——绝密。”
“说实话，其实我自己也不太了解自己的家庭背景。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不久之后就去世了，但据我所知，她应该是个平民，而且是本地人。我的父亲，我知道的甚至还不如这里的平民知道的多，他从不跟我提我的爷爷是什么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犯罪嫌疑人林晨，连我这个大区级别的工作人员，都尚且无权调取与你有关的身份信息，而这里的人却就此事的了解比我多。”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为了全面地了解这背后的缘由，出于谨慎考虑，我们还是需要进一步的调查这个地区的有关情况的。”
“如果你连这都不知道，为什么着急要判我死刑呢？”
“因为尽可能地判你死刑，是上级的命令，但是我们都是人，你很清楚，在公审公判之中，你占有大的优势。”
“你跟那些个蠢货不一样，他们居然会天真地以为我已经死定了。但是你呢？你很清楚地认识到，在这样一个机制之中，想要判我死刑，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你的罪名目前很清楚了，贩卖特殊违禁物品，构成数额特别巨大。”
“如果你说数量特别巨大，我能够理解，但是你说数额特别巨大是什么意思？我的这些东西基本上是免费给他们的，只在少数与官方有关的渠道里，我才加的价格。”
“根据你的所说，我们大致的估算了你非法倒卖的这些东西，其具体价格应该是多少，至于你的售价是多少，抱歉，我们管不着。”
“那我就当你说的是专业的法律用语了吧，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庭？”
“他们已经在城楼上等你了。”
……
开庭即公审，这是帝国法律践行的信条。
而这条为了彰显权威，确保合法性，树立一个良好形象用的作秀法令将会变成我的救命稻草。而今天，我将在法庭上用事实向你阐述，为什么这个无数先辈用生命、血与泪所铸就的帝国，会被那么多人所反对，竟至于曾经爆发过规模巨大的叛乱，自由的人民不会向冠冕低下头颅。正如共和和帝制，水火不相容。
“开庭！”
经过了几十分钟的扯皮，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认罪环节，
“所以犯罪嫌疑人林晨，你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是吗？”
“我是做了这些，但我并不认为这有罪。”
原本还有一些轻松愉快的觉得异常顺利的陪审团突然安静下来，就像给原本高速行驶的会场秩序开了一个急刹车。
“帝国法律明确规定，禁止私人售卖、采集、制作伦琴晶体及其可能存在的各个衍生变体。我认为这条法令是错误的，我没有义务遵守这样的法令。”
法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那感觉就像被一只温顺的羔羊啃了一口。
“那你为何认为这道法令是错误的呢？我们都知道，伦琴晶体是一种只能由帝国官方进行统一供给的物资，而你，你在过去的10年之内，私自制造并倾销的这种物资，总数已经超过了15吨，而且浓度均在50%以上，部分甚至超过了98%，已经构成数额特别巨大。”
“数额确实很巨大呢。但是我认为数额越是巨大，受到我帮助的和被我拯救的人民数量就越多，范围便越宽，规模便越大，便越是广泛。”
法官诧异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愣了一下，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移到了更远处的陪审团身上。
他此刻的目光，分明是在诉说着他是如何被一个猎物反咬了一口。
陪审团中的有关部门的人员，即知道内情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了，而不知道内情的从平民中抽取的那一部分人，则开始诧异起来。他们中不乏有历经过许多次公审公判的乡绅，但是听得我这种言论，这样罕见的言论，也便不由得认真了起来，不再只是走个过场。
法官停了停，接着说道：“你作为公民，有权利对帝国的法律提出质疑，而法庭确实是一个合适的场所。请继续你的发言。”
我一笑，心说胜负已分。
陪审团异常的态度让他误判了形势，给了我说出自己准备已久的“歹毒之言”的机会。
“这并不十分难以理解。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问题，便可以解答你们今天的疑惑，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辛勤工作的服务于广大人民的法务人员，以及今天赏光出席的各位陪审团的成员。”
“请讲，在你被正式定罪之前，你有这个权利。”
“问题很简单，如果来自帝国的伦琴晶体供应不足之时，我们的公民该从哪里获取这种多用途的至关重要的材料呢？要知道，没有这玩意儿，我们的很多机器将无法运转，很多在有核辐射扩散地区开展的工作将无法进行下去。”
“你的这个担心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帝国的人形晶体供应一向很充足，在帝国各个城镇都是有生产这种晶体的工厂。”
“好一个生产伦晶晶体的工厂，您知道，伦晶晶体第一次由人工合成出来，是在天鹰帝国的实验室里。届时的天鹰帝国尚且是全盛时期，具有极高的科技水平，而且条件也极为苛刻，产量极为低下，是不可能用人工合成的手段完成如此庞大的伦琴晶体的供应量的。”
“说起这个，你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么你就来给我们说说，在你看来这种物质该如何生产吧。”
“要我说，这种物质就不能大规模生产，我所有的这种伦琴晶体的来源，全部都是源自于那些变异的生物身上自然生长出的结晶的物质。也就是所谓的狩猎。但即便如此，我的产能依旧低下，10年15吨，根本无法满足一座城镇所需要的日常开销，而帝国是如何满足的呢？这就不得不提到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工厂了，你知道这些工厂是干什么的吗？”
“这我确实是不知，那么我们请工厂方面的代表来给我们讲一讲吧。”
法官掐掉了我的话语权，这一招看似很高明，但实则确实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因为那位来自工厂的代表被点名了之后，缓缓地站起了身，向周围的人深深地鞠了两个躬之后，便一言不发许久，等到太阳的光线照射着城楼上的垛口，在地上所投出的影子缓缓移动了几分，他才开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虽然这对于今天的庭审而言非常重要，但我必须指出的是，工厂如何生产伦琴晶体是帝国的一大机密之一，保密程度还相当之高。但是，如果诸位实在决心要在今天弄出个所以然的话，那么我想还是由负责逮捕基因犯的代表现身说法吧。”
法官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但是他还是觉得情况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于是他便叫自帝国的有关部门的代表起身发言。
这位代表倒是显得镇定自若。他说：
“我的工作确实没什么可隐瞒的，诸位。根据帝国的法令，在自身的基因序列中，携带有已知的数种特定的染色体的人员被视为基因犯。但是我们没有权利取缔未成年公民的性命，所以等到他们成年之后，会被我们统一逮捕，并移交工厂代表所处的有关部门进行处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只是个抓人的，就这么多。”
他拍拍屁股坐下了。法官有些面露难色，因为即使是他，也知道今天这件事情似乎另有隐情。再看那些陪审团，一些聪明的平民陪审团成员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了，而有关部门的陪审团成员，其中相当一部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剩下的少部分人，即掌握内情之人，已经开始祈祷。法官不知内情，但也认识到，此刻的情况已经有些失控了。
“既然你们都不说，便由老夫来说道说道吧。”一名乡绅站了起来，向大家鞠躬，然后直起身子。我看清了这人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老康。
老康是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人，在我们看来，因为这个时代强大的科技，好吧，也不是很强大。总之，这个年龄的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十分的罕见，也得益于科技的力量和他自身的保养，他看上去并不十分的苍老，反而有些硬朗，瘦瘦的，高高的，但是皮肤依旧蜡黄，很多器官也已衰老，眼珠发黄，皮肤上布满老年斑，须发皆雪白，有如细小的米粉。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慢慢地开口了：
“老朽曾供职于帝国的科学研究院，虽然诸位大人揭称那工厂里的东西是保密的，但是老朽的工作内容早已过了保密的年限，所以可以拿出来说上两句。我研究的范围很广泛，接手过很多的项目，但是你们所说的这个处理基因犯的却是记忆犹新。
其实这些基因犯最早也不叫基因犯，而是被称为基因适格者。怎么个说法呢？他们的基因序列，决定了他们的身体组织特别容易被轮琴晶体的辐射所同化，也就是说，他们更容易变异，更容易对社会产生危害，也更加弱小。
这个概念本来就是没有的，本来就是被捏造的，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是一桩反人类的丑闻。弱小怎么是罪过呢？无非不过是帝国为了科技发展，社会正常运行的需要，迫切的对伦琴晶体这种物质有着强烈的需求罢了。于是他们便把将他们放在培养皿里面进行实验。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在这些基因适格者的身上种植一定数量的伦琴晶体，再加以特殊的辐射波段进行照射，就可以将整个人的人体转化为一个巨大的水晶簇。
我就见过比我人还高大的一个水晶簇，淡蓝色的，纯度高达99.8%，这是外界所绝对不能做到的，但我们却做到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将人性从我们的骨子里给剔除了。”
老康越说越激动，
“工厂就是一个吃人的工厂，社会就是个吃人的社会。他们需要那些人作为帝国的柴薪一样去燃烧自己，才能维持帝国的正常运转。这就是这些工厂的真相，也就是所谓基因犯罪的这个罪名的真相。为什么要把它们养到成年再进行统一的屠戮呢？就是为了能够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会场一片哗然。陪审团沸腾了。就在会场之外的前来观看的人群也沸腾了。
法官震惊了，他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为我量刑。
在他思索之间，我趁机把剩下的话全部说完：
“到此刻为止，真相已经很了然了。那么就是你们怎么看待我的行为是否犯罪呢？我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供这个城市没有办法供给到足量伦琴阴体的人撑过了10年，你们的行为却杀死了无数的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帝国公民。那么我到底有没有罪呢？陪审团的诸位想必会给出公正的评判了。”
法官慌了，他也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然后他愤怒了，他大声地质问着那位来自工厂的代表，他是否一直从事着这样的肮脏的工作。
回应他的只有扑通一声，那位代表晕倒了。看来今天的事情并不只是审判我这么简单了，帝国政府又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
“肃静！肃静！现在宣判，犯罪嫌疑人林晨到底有没有罪。”
……
“这么看来，林先生是被当庭释放了。”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大哥的父亲徐虎——百岁老将。在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帝国军的士兵。
“徐老将军今天这是要……”
“我替你说了吧，杀人灭口！”
过了一阵子，我被推到了靠近江的那一侧的城墙上。
“站在那里别动，不管怎么讲，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徐虎掏出手枪，往弹夹里面装填了一颗幽蓝色的子弹。随后上膛，拿枪指着我。
“再见了，我们也是奉皇帝之命。”
只听一声清脆的枪响，我一头向着城墙外栽倒了出去。恍惚之间看见滔滔江水，这样掉下去，一头扎进水里，即使是不死也得去喂鱼了何况不知道哪个位置中了一枪呢。
我讨厌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