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堂和也的调查是从一份六年前的旧档案开始的。
他没有走监测塔的官方渠道——上一次忠信拒绝合作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要扳倒二之宫桐吾,不能从正面进攻。那个年轻人的逻辑太严密,任何一份可以追溯到官方记录的证据,他都能在会议上当场拆解成三份,逐条反驳。所以藤堂这次换了一个方向。他不查古龙遗物,不查魔力波动。他查人。
六年前姬川月音高烧,同一天王都内城检测到短暂魔力波动,被标记为“疑似仪器故障”。这条信息在桐吾调阅档案时留下了借阅记录,藤堂的人顺着这条记录往下挖,发现桐吾还调阅过姬川月音的医疗档案、当年的疏散登记表、以及一份关于遗物碎片污染魔兽的清剿报告。这些档案本身都不是机密——医疗档案是王室内部文件,疏散登记表是公开的民政记录,清剿报告在讨伐队的档案室就能查到。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再对照二之宫桐吾近期的活动轨迹,一条清晰的线索就浮出来了。
藤堂把这份时间线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二之宫桐吾在查姬川月音。不是随便查查——他从六年前的医疗档案一直查到最近的讨伐队清剿报告。这意味着姬川月音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而这东西大概率就是古龙遗物。紫雷、高烧、魔力波动、遗物碎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还不够在会议上定罪,但已经足够让他在下一次会议上提出“合理的质疑”了。
他把时间线抄录了一份,锁进抽屉里。还需要更多证据。但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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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吾是在深夜被手腕上的灼烧感惊醒的。
不是那种从体外传来的热度——是从回路深处往外烧,沿着五岁那年留下的旧伤边缘蔓延,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沿着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重新描了一遍。他掀开袖口,手腕内侧那道极淡的旧痕边缘,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颜色比上次在走廊里看到的更深,蔓延的速度也更快。
月音在发作。而且比上次更强。
他要赶快找到有效的办法。
次日一早,他把右臂的袖子理的很整齐,确保没人能看到他手臂内侧的异常。
桐吾找到沙耶香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帮穗香收晾干的床单。晨风把粗布吹得轻轻鼓起来,她踮着脚去够夹子,指尖刚碰到木夹边缘,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笹原,有空吗。”桐吾站在回廊的台阶上,袖子遮到手腕,语气和平时请她帮忙分析数据时没有区别。
沙耶香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床单搭在晾衣绳上。“有。怎么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棉絮,走过来。桐吾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需要她用古龙力量探一下他的回路,有个推演需要验证。沙耶香点了个头,跟着他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桐吾把门带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沙耶香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轻松变成震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旧痕边缘往外蔓延了大概半寸,颜色是暗沉的、脉动的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时候——”沙耶香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悬在他手腕上方,不敢碰。
“这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沙耶香直接打断了桐吾。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档,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院子里穗香还在收床单,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确认门是关着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试着平复了一下心情,但语速更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在脑子里把措辞过一遍。
“你手上的东西是遗物的残留——就是上次在书房里我探的,姬川殿下回路里的那样吧?为什么会这样?”
桐吾沉默了一拍。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用另一套理论框架来解释。他只是把右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朝上,让她看清那道暗红色纹路的全部范围。
“月音殿下的发作频率正在加速,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强。上次她在书房里发作时,我的回路替她分担了一部分冲击,把遗物的残余波动吸附了进来。”
“……她知道吗?”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沙耶香没继续问,她知道这背后的意思。
“姬川殿下——不,月音会难过的。”,沙耶香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如果和人为了我做这种事,我肯定不会原谅他的。”
桐吾沉默了很久。窗外院子里传来穗香收床单时夹子碰到晾衣绳的轻响,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你说得对。”,桐吾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月音殿下会难过。她知道之后,大概会像你现在这样,先是很生气,然后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边缘还在极缓慢地扩散,每一次脉动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但你每次一个人冲在前面的时候,和人的感受,大概也和你现在一样。你当时后悔了吗。”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当时没有后悔——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在那一刻,把所有选项都算过一遍之后,剩下的那一条,就是把自己放在最前面。和人后来骂了她,她也骂了和人。但他们都知道,重来一次,对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不一样。”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哪里不一样。”
沙耶香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反正就是不一样。”但她没有再反驳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桐吾没有继续逼她。他只是把右手重新放回桌上,摊开掌心朝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那现在,可以帮我了吗。”
“怎么做?”
“原理上,遗物的残留可以用古龙的力量中和。”
沙耶香想起那天她在城郊失控的时候,想起和人跟她转述的茂的结局:“可是之前我用的时候,都是毁灭性的,怎么能用在你的身上。”
“那不是同样的力量。那次是古龙力量和碎片残留产生共鸣后失控,这次是主动调用、精确控制。你在演武场练了这么久,已经能控制它的输出幅度了。”
“那不一样——我打的靶子是铜柱,打偏了最多碎一块。打在你身上——万一我没控制好,万一你的推演漏了什么变量,万一——”
“没有万一。”桐吾打断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在会议上做总结陈词。他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那道暗红色纹路的全部范围,然后用指尖在旧痕边缘点了一下。“我已经把所有变量都算过了。你的古龙力量输出幅度控制在演武场上切铜柱用的那一档,刚好能中和这股残留,又不会对健康回路造成损伤。我和你之间用风丝建立单向传导,力量只进不出,不会回流到你体内。”
“好。”沙耶香看着桐吾坚定的眼神,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回想起训练场上的感觉,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伸出手,把指尖悬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浅绿色的风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边缘镶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风丝触到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瞬间,暗红色雾气猛地往上一窜,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沙耶香感觉到古龙力量在她的指尖翻涌,比上次探查月音时更强烈。古龙力量沿着风丝往桐吾回路深处探,在接触到暗红色印记的瞬间,两股力量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颤。不是简单的排斥和对抗,是某种更古老的反应。同源的两段力量同时撞向对方,在她风丝末端炸开一瞬无声的闷震。沙耶香的手指被弹开半寸,桐吾右手腕内侧的雾气在同一瞬间四散,又迅速往回收缩。
然后它们开始对撞。
金色的光丝和暗红色的雾气在他的手腕内侧交织缠绕,彼此试探了一瞬,然后猛地纠缠在一起。桐吾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沙耶香能看到他手腕内侧的暗红色和金色正在互相侵蚀——不是一边倒的压制,是相持不下的对撞。古龙的力量在往他回路深处推,遗物的残留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挤,两股同源的力量在他回路根基处的断裂点附近撞在一起,把他的手腕当成了战场。
对撞持续了七八次呼吸。然后金光占了上风。暗红色雾气开始从边缘往中心消退——先是腕骨上那一圈,然后是旧疤边缘,最后是中心那一小片。每消退一层,桐吾的手指就在桌沿上收紧一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沙耶香能看到他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
最后一丝暗红色雾气被金光吞没时,那缕雾气没有像之前那样消散,而是化成一滴极细的、颜色近乎黑色的液态残余,沿着他的手腕内侧缓缓往下淌。沙耶香伸手接住了它——那滴残余落在她的掌心里,没有温度,没有味道,像一滴死水。然后她掌心的金色光晕自动涌上来,把它蒸成了几缕极淡的白烟。白烟散去后,她的手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桐吾手腕内侧的那道旧疤重新变回了极淡的旧痕。暗红色雾气彻底消失了。
“……结束了。”沙耶香把风丝收回来,手指还有些微颤,指尖的金色光晕正在慢慢消退。她抬起头,正要问他感觉怎么样,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桐吾的嘴唇紧抿着,但不像是因为忍痛——更像是血液从脸上退得太快,整张脸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角的细汗还没干,眼睑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疲惫。沙耶香见过他在会议上被一群人围攻时从容不迫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异空间里一人成军时的果决,但那种消耗是看得见的——汗水、伤痕、魔力波动,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但现在的他不是那样。他还安静地坐在那里,但留下的空白比受伤更让人不安。
“桐吾,你的脸——”沙耶香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拍。她想起刚才对撞时那股暗红色雾气往他回路深处钻的势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古龙的力量确实中和了遗物的残留,但两股同源力量在他的回路里对撞,承受最大冲击的不是遗物,也不是古龙,是他。他的回路是战场,而战场从来都是战斗结束后最惨烈的地方。
“我去找柚——”
“不用。”桐吾抬起左手,极轻地往下压了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但依然平稳,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意志力才把尾音压住。“刚才的对撞会引发魔力波动,监测塔那边可能会捕捉到。先不要惊动其他人。”
“但是——”
“我休息一会就好。”他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挂在他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单薄得不堪一击。
沙耶香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接住那滴黑色残余的地方,皮肤光滑如常,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触感,凉的,沉的,像一滴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水。
她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桐吾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袖口已经重新扣好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坐姿还是端正的,脊背挺得很直,好像只要身体还维持在正确的角度,那些消耗和损伤就不算真正发生过。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层还没落下来的东西逼回去。没什么好哭的,成功了,暗红色消失了,他说休息一会就好,他每次都这么说。但他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她转头,看到和人正从正厅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刚从灶台上拿的烤饼。他看到她靠在墙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烤饼放在走廊的矮柜上,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看她的脸。他的视线从她泛红的眼眶扫到她还在微颤的指尖,眉头拧了起来。
沙耶香张了张嘴。她想说“没事”,想说“桐吾在里面休息”,想说“你先别进去”——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她要怎么解释?遗物残留、古龙力量、两股同源力量在他的回路里对撞——每一个词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她的风丝探进他手腕时那股暗红色往外窜的触感,对撞时他指节泛白的力度,最后那一滴黑色残余落在她掌心里时死水一样的温度——这些,她要怎么用语言说出来?
和人的脸色沉下去。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她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她的睫毛是湿的。他把手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去厨房。穗香阿姨那边有热粥。”
“可是——”
“我去看看他。”和人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沙耶香咬着下唇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
和人推开书房的门。他没有敲门。
桐吾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袖口扣得很整齐。他的脸色比沙耶香出去之前更差了几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桌上摊着推演图、笔记本、一杯凉透的水,还有几页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回路推演草稿,边缘起了毛。
和人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桐吾。
“你这副样子,多久了。”不是问句。
“沙耶香跟你说了什么。”桐吾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还算平稳,但尾音的发颤没有逃过和人的耳朵。
“她什么都没说。”和人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视线从桐吾苍白的脸扫到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又扫到桌上那叠推演图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回路结构图,旁边标注了“中和所需力量:第三档”,字迹是桐吾的,和他每次做分析时一样工整。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让沙耶香用古龙力量探你的回路。”和人终于开口,语气不算质问,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她刚才站在外面,手在发抖,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她那个人平时天塌下来都不掉眼泪的,你知道吧。”
桐吾没有说话。和人还靠在边上,一副“我想要个解释”的样子。
“古龙力量和遗物的力量同源,但性质相反。既然它能在体外摧毁被碎片污染过的魔兽,那理论上,它也能在体内中和遗物的残留。如果能用古龙力量安全地中和掉月音殿下体内的遗物力量——不需要根除,只要把活跃部分压制到可控范围——那她就不用再承受那些发作了。”
他抬起左手,用指尖在推演图最上面那张虚虚地划了一道线。
“但理论推演需要验证。古龙力量对遗物残留的中和效果、所需的最小有效剂量、对宿主回路的冲击力——这些数据都没有现成的。我不能直接用月音殿下做实验。所以我让沙耶香用我的回路做一次小规模验证。我体内的遗物残留量很小,刚好可以作为初始样本。如果能成功,至少能证明这个方向是可行的。”
他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指尖在桌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结果你已经看到了。”
和人没有打断他。他一直听到这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就为了验证这个,你就让她把那种力量打进你体内?”
“是可控——”
“你跟我说可控。”和人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切了一下,打断他的动作和训练场上让新人闭嘴时一模一样。“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中和效果、最小有效剂量、对宿主回路的冲击力——说到底,你自己也不知道打完会怎样吧。你要是知道,你的脸就不会白成现在这副样子。”
桐吾没有反驳。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然后他说:“我至少有把握不会危及生命。”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桌上那叠推演图最上面那张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一旁,像是把某个选项从清单上划掉。他的动作和平常整理资料时一样有条不紊——先把作废的方案归档,再继续看下一个。好像他划掉的不是一个差点把他自己回路搞废的实验,只是一个编号排错了的数据样本。
和人看着他,忽然觉得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胸腔底部往上顶——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难名状的、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这个人刚用自己的身体做完一场差点把自己回路搞废的实验,证明了那个方案不可行,然后他不到一分钟就把草稿翻到背面,继续往下看。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留哪怕几分钟的时间来缓缓。
“你到底怎么了?”,和人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我认识你快四年了。你不是会为了测试一个‘可能有效’的方案拿自己当实验品的人。你以前每一步都踩在最合理的节点上,每一次出手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你现在的表情,跟我第一次在林子里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算,是在赌。”
“……因为时间不多了。”
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什么意思?”
桐吾跟他复述了一遍月音的状况还有他的推断。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他说不出那个数字,因为这样好像在给月音的生命倒计时。他把那个结论锁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用一沓推演图和旧档盖住,好像只要不翻开,它就不算真正存在过。
“如果最后这股力量占了上风,月音殿下的意识会被侵蚀。”
和人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你……”和人终于开口了。桐吾抬起头,等着他继续。
“姬川殿下知道吗?”和人把到嘴边的“你先休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的身体就不重要吗”这类的话收了回去,问了和沙耶香同样的问题。
桐吾愣了一下,显然这句话也在他意料之外。他本来想的是,和人让自己休息,他就跟他说他自己心里有数;和人想加入进来,他就安排他打打杂。
“她不知道。”桐吾把脸偏开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桐吾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和平时整理资料时的从容判若两人——不是有条不紊地归档,更像是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搁在自己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我需要先找到可行的方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在没有任何把握之前告诉她,只会让她在不确定中等待。她现在光是对抗遗物的力量就很勉强了。我不想再给她增加额外的负担。”
“姬川殿下,那天在外城一个人抵御了三四只魔兽。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吧?”
桐吾点了点头。
“那你在怕什么?”
和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在桐吾对面坐下来。不是那种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的审视姿态——他往前倾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双腿之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等。等一个他认识快四年、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的朋友,亲口承认自己也有扛不动的东西。
桐吾看着和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问,没有“你应该怎样”的说教,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待。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需要桐吾自己把它说出来。
“我……”桐吾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他做得比平时慢得多,像是需要额外的几秒钟来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抖得太厉害。
“我不是不相信她的坚强。那天她在巷口做的事——一个人面对三四只魔兽,用雷光劈开房梁,抱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我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没有看和人。他的视线落在书桌上那沓推演图最上面那张——那张被他翻到背面的、关于古龙力量中和遗物残留的实验记录。空白的那面朝上,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米黄色。
“我害怕的,”他说,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不是虚弱,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是我把答案放在她手上,然后那个答案是我做不到。我害怕她看着我,等我说‘可以解决’,然后我只能告诉她——对不起,我尽力了,但不够。不是因为她会失望,是因为她一定会说没关系,她会反过来安慰我。而我……”
他停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右手腕内侧那道旧疤。
“而我做不到接受这个结果。”
这句话落下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某种东西终于被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辨认它的形状。和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桐吾——看着这个认识了快四年、从来不会把“做不到”说出口的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指尖还按在那道旧疤上,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终于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平稳。
“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和人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不止一个调。
“……什么。”
“没想到你才是我们中那个最笨的。”
桐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被骂了,只是和人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和人平时没少骂过人,“笨蛋”也是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但是现在,他说的很正经,很轻。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才是我们中那个最笨的。”和人靠在椅背上,把双臂交叉起来,但语气不像平时拌嘴时那样带着攻击性,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实,“沙耶香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什么都懂,就是不懂自己。我当时没太明白,现在明白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和人在想怎么说的时候,刚好看到了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叶,他记得之前那里还堆着一堆旧书。
和人走到窗台前,弯腰拿起那盆绿雾薄荷。他把花盆托在掌心里,转了个角度,让月光照在叶片背面那层细密的绒毛上。然后他转过身,把花盆往桐吾的方向举了举。
“以前你这里堆的全是旧书。我来的第一天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让你放点去味的植物。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
桐吾没有说话。
“‘书房就该有书的味道。’”和人替他把那句话补上了,语气学得三分像,但比本人更欠揍,“那时候你说这话的表情,跟你开会的时候一样。我还想说加一句‘你可真会装’,结果被沙耶香抢先了。”
桐吾嘴角动了一下,但是笑不出来。和人把花盆放回窗台上,手指在陶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边,双臂交叉,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桐吾。
“后来我习惯了。现在这里,”他往后退了半步,用拇指朝身后的窗台比了比,“你为了放这盆东西,把堆了几年的旧书全搬走了。你以前说书房就该有书的味道,现在你这里全是薄荷味。”
“那是因为……母亲说……窗台上放盆植物对眼睛好。”
“我还没说别的。你就开始辩解了。”和人靠在窗台上,语气比刚才更淡,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在关节上,“你在会议上,一群人围着你,你从头到尾没慌过。刚才我问你‘那你在怕什么’,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桐吾没有说话。和人没有继续逼他。他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到桐吾面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把手搭在桐吾肩上,只是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桐吾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但和人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他只是想让他没有地方可以躲。
“你说的那些,什么‘可行的方案’、什么‘额外的负担’,都是借口。”
桐吾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先别管那么多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吧。”,和人慢慢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你这个样子,会把女孩子吓坏的——沙耶香已经被你吓坏了。”
房门被关上,咔嗒一声之后,书房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偶尔被风吹动的纸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