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被消灭之后,一切如常。
讨伐队是在那年夏天完成改编的。古龙遗物相关的威胁正式从常规任务清单中移除,黑田在改编会议上用一贯严肃的语气宣读了新的编制方案——原讨伐队拆分为三个独立支队,分别负责北境巡查、王都防卫和应急响应。阵内和人被任命为第三支队队长,授衔同黑田。小寺七羽在他手下当副队长,授衔同原副队长。
沙耶香的申请书是在改编方案公布后第二天交上去的。申请书上“申请职位”那一栏写的是“第三支队所属队员”,“申请理由”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想继续和我的搭档一起战斗。和人拿到她的申请书时,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好几秒。七羽从旁边探过头来,吹了个口哨,被和人用文件夹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沙耶香正式入队那天,穿着新发的深灰色制服,袖口收紧,领口整齐,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七羽从旁边经过,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笹原桑——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笹原队员。你穿这身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和人的声音就从办公室里传出来:“笹原。进来。”
她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故意放轻了脚步。和人正低头看文件,笔在纸面上快速划着什么,眉头微拧,表情和纠正她动作时一模一样。他在文件末尾签了名,把笔搁在桌上,抬起头,正要说什么——沙耶香忽然立正,朝他敬了个标准的讨伐队礼,然后把手放下来,朝他伸出手。
“队长。笹原沙耶香,今天起正式入队。今后也请多指教。”
和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只手。虎口上有被刀柄反复打磨出的薄茧,指节上有训练场上留下的细碎疤痕,和她第一次在歪脖子老树下抬起手凝出风刃时一模一样。他把她的手握住。
“嗯。”
那年秋天,月音和桐吾的婚礼在二之宫家的庭院里举行。
不是王室规格的盛大典礼,只是邀请了至亲和一些朋友的小型仪式。穗香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菜单改了好几版,最后定下来的菜色铺满了整张长桌。燎逢人就说“我儿子终于成家了”,被绯在后背上狠狠拍了好几次还是改不了口。冬真负责婚礼的花卉布置,常青树的枝叶被修剪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每一张椅子上都绑了一小束淡紫色的干花。雪负责座次安排和流程调度,把整个庭院管理得井井有条。彻也来了,被安排坐在角落,他的视线在月音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低下头,和旁边的柚轻轻碰了个杯。柚端着果汁杯,翡翠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日头偏西时,仪式正式开始。
月音穿着白无垢,长发用那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绯为她化的淡妆刚好衬出紫色眼瞳的清亮。她父亲牵着她的手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桐吾站在证婚人面前,难得没有推眼镜。他的站姿和平时在书房里做推演时一样端正,但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沙耶香站在观礼的人群里,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和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刚好能碰到又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她正想得出神,和人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种人居然能先结婚。”
沙耶香转过头,看到和人正盯着桐吾那边,表情介于不服气和好笑之间。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什么叫这种人。人家现在可是王室旁支的女婿了,你说话注意点。”
“你没觉得吗,桐吾这种人,就是以前在训练场上那种,什么都要先算好再动,打一场练习战能在脑子里推演十几遍。”和人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视线还落在桐吾身上,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识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无奈和服气。“连结婚誓词估计都列了好几个版本,说不定还有备选方案。”
沙耶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肩膀轻轻颤了好几下。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那你觉得我们以后的婚礼会是什么样?”
和人沉默了一拍。他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反正不会是这种。太正经了。我说誓词的时候肯定忘词,你说的时候肯定会抢着说,然后两个人都忘词,最后还是用平时拌嘴的方式把话说完。”
沙耶香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果汁杯转了半圈,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往上翘起一个极轻的弧度。“那你到时候别哭。”
“你才哭。”
台上,桐吾开始念誓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月音。”
他顿了一下。
“我做过很多次推演。关于战术,关于魔力回路的走向,关于每一种变量可能导致的后果。我也试着推演过我们相遇的概率——你的出生年份,我的出生年份,十五年前魔兽潮的路线,六年前的那场高烧。我把所有变量代入模型,得出的结果是,我们在那个黄昏的庭院里相遇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他抬起眼睛,那双赤红的眼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澈。
“但后来我发现,我们一定会在某一条岔路口相遇,因为我们在无数条不同的路上都在做同样的选择。这是概率论里必然会发生的事——在足够长的时间线上,所有可能的路径都会被覆盖。而我们走的那条路,不管从哪个起点出发,最终都会交汇在同一点。”
月音的眼眶红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然后和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人从胸腔底部揍了一拳的闷哼。他低下头,用食指关节抵着眉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沙耶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这个人怎么回事”,但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可恶。”
沙耶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弯起嘴角,手指在果汁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忽然把果汁杯往和人手里一塞,往他那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语气,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现在才找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语气。
“和人,等以后轮到我们的时候,我致辞的最后一句也想好了。”
和人侧过头,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什么。”
沙耶香微微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话。
和人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又从耳廓往脸颊方向扩散。他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被她硬塞过来的果汁杯,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夕阳的余晖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她灰蓝色的眼瞳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怎么每次都抢我的台词。”
沙耶香弯起嘴角,把手背在身后,往旁边退了一步,没回答。台上,月音正捧着那束白绿色手捧花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沙耶香身上。沙耶香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月音笑着点了下头,把花束高高抛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前面几排宾客的头顶,稳稳地落在沙耶香怀里。
沙耶香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花,白绿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金边。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绯靠在雪旁边,嘴角翘得老高;柚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彻都把视线从酒杯上移开,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花束举高了一点,朝台上的月音挥了挥。
“月音——恭喜你们!”她喊得很大声,不像观礼的宾客,更像她自己。
夕照从槐树叶缝间落下来,把整座庭院笼在一片温暖的暮色里。那些淡紫色的干花被晚风轻轻吹动,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但没有人急着走。沙耶香看着台上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花,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和人的目光。她弯起嘴角,把花束抱紧了些。和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她那边又靠了半步。
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换岗的钟声,一下,两下,在暮色里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