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仅一章

作者:笑川买可乐花了七块钱 更新时间:2026/6/5 21:51:31 字数:11631

我从没想过,我这一辈子,最后做的事,是给别人画像。

我叫孟远志,在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我爹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杂货铺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画路过的大黄狗,画街对面茶馆里说书先生翘起来的胡子,画我娘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的背影。我爹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有一回从县城进货回来,给我带了一沓子黄草纸和一截铅笔。那可是稀罕东西,我抱着那沓纸,一宿没睡着觉。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学美术。我爹不大乐意,他觉得画画不能当饭吃,但当老师能。他说,你去念书可以,学画也可以,但毕业了得回来教书。我答应了。师范学校里有正儿八经的美术课,有石膏像,有画架,还有从法国留洋回来的老师。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素描纸,那手感,像摸着我娘浆洗过的粗布,又比粗布细得多。我舍不得用,一张纸正面画了反面画,画到实在没地儿下笔了才换新的。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

日本人打过来那年,我刚毕业,还没来得及回老家教书。省城开始疏散,学校停了课,学生们有的往南跑,有的往西跑。我跟着一群同学一路往西南走,走了整整四十一天,走到了重庆。路上我把毕业证弄丢了,但我背包里那卷画稿,一张没少。

到了重庆,本以为能安生下来,结果隔年春天,征兵令就下来了。

我至今记得那个来登记的人,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套个红袖箍,站在我们临时住处门口喊:“适龄男子,一律应征,保家卫国!”我那年二十二岁,身板不算壮实,但也没啥毛病。体检的时候,那个军医捏了捏我的胳膊,又看了看我的手,问我:“你以前干啥的?”我说:“画画的。”他看了看我,没说话,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就让我过去了。

我被分到了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五十一师,具体哪个团哪个营,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啥用,那一仗打完,番号都打没了。我到部队报到那天,背着个破铺盖卷,怀里揣着一沓子从重庆旧货市场淘来的马粪纸——素描纸买不起了,这马粪纸便宜,虽然粗糙,但也能画。

接兵的是个矮个子排长,姓赵,一口的湖南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那沓纸,问我:“你这背的啥玩意儿?”我说:“纸。”他说:“打仗呢,你带纸干啥?”我说:“我是学画画的。”他乐了,说:“行,正好,宣传队缺人,你去画标语吧。”

就这么着,我成了个宣传兵。

宣传队的工作不算累,就是写标语、画宣传画。标语无非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好男儿当兵去”这些,宣传画也简单,画个大拳头砸向矮个子日本兵,或者画个威风凛凛的中国士兵端着枪往前冲。我画这些东西,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排斥。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等仗打完了,我就回老家教书,顺便把我这一路上看到的山、看到的水、看到的人都画下来。

可后来我发现,我没空画山画水了。

我们连有一百多号人,来自天南海北。有湖南的、四川的、河南的、山东的,还有东北的。东北那个兵,姓刘,叫什么忘了,只记得他外号叫“刘大个子”,因为他个头最高,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队伍里像根电线杆子。他是从东北一路退到关内,又退到武汉,又退到重庆,最后重新入伍的。他说话嗓门大,爱唱二人转,一开口就是“正月里来是新年啊”,跑调跑得连长都受不了。

还有一个四川兵,姓邱,大家都叫他“邱娃儿”,才十七岁。他是抓壮丁抓来的,哭了好几天鼻子。后来不哭了,开始跟老兵学抽烟,一口烟呛得眼泪直流,还硬撑着说“好烟好烟”。他管我叫“孟老师”,因为有一回看见我在地上画画,觉得稀奇,非要我教他。我说行,他就每天训练完了跑来找我,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他画得不像样,但他认真。

还有一个兵,姓马,河南人,三十多了,是个老兵油子。他参加过台儿庄战役,胳膊上有一道半尺长的刀疤。他喜欢吹牛,说自己一刀砍死过三个日本兵。谁都知道他吹牛,但谁都爱听。他讲起来绘声绘色,连怎么躲子弹、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讲得跟评书似的。

这些人,一天天跟我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们就躺在通铺上聊天。聊家乡,聊爹娘,聊打完仗要干啥。刘大个子说他要回去娶媳妇,他娘给他相中了一个姑娘,相片他都揣了三年了,揣得边角都磨毛了。邱娃儿说他没想过娶媳妇,就想吃顿回锅肉,正宗的四川回锅肉,要有豆瓣酱那种。老马说他啥也不想,能活着就行。

我听着他们聊天,手就痒。我想画他们。

画的第一张,是邱娃儿。

那天是休息日,太阳好,他坐在营房门口的石墩子上捉虱子。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金黄金黄的。他捉虱子捉得很认真,捉到一个就用指甲一挤,“啪”一声响,然后嘿嘿笑一下。我叫他别动,他问干啥,我说我画你。他就真不动了,挺着腰板坐在那儿,跟照相馆里照相似的,表情都僵了。

我画得很快。马粪纸粗糙,铅笔画上去有点涩,但正好,那种涩涩的笔触,刚好能画出他脸上那种风吹日晒的粗粝感。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是亮,嘴唇有点厚,下巴上还有一颗痣。我画完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孟老师,我长这样啊?”我说:“你就长这样。”他又看了半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画得真像。这个能给我不?”我说:“不能,我得留着。”他有点失望,但也没说啥。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画了。一个接一个地画。

每画一个人,我都会问他们同样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打完仗想干什么?”

我把答案写在画像背面。名字,籍贯,还有他们说的愿望。

第二个画的是刘大个子。他看见我画邱娃儿,主动凑过来说:“孟老弟,给我也画一张呗。”我说行,他就往石墩子上一坐,大马金刀的,跟庙里的金刚似的。我让他放松点,他放松不了,怎么坐都觉得别扭。最后我说:“你唱个二人转吧。”他就唱了,一开口跑调跑得我差点把铅笔扔了。但我趁他唱得投入的时候,赶紧画。画上的他张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眉飞色舞的。我觉得这张画得好,把他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全画出来了。背面我写上:刘大个子,辽宁锦州人,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老马是主动排队来的。他看见我给两个人画了像,就说:“给老子也画一张,老子要是死了,好歹有张相片留下来。”我说:“马大哥,别说丧气话。”他说:“啥丧气话,打仗么,谁死谁活那都是命。你给我画精神点,别画得跟个怂包似的。”我画他的时候,他没笑,难得地严肃了一回。他把帽子摘了,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我画完给他看,他端详了半天,说:“嗯,像。老子年轻时候还是挺精神的。”背面我写:马德胜,河南洛阳人,打完仗想好好睡一觉。

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整个连都知道我会画像了。

那些日子,只要一有空,就有人找我。训练间隙、晚饭之后、休息日,排着队来。我不收钱,也没啥钱可收,我就是想画。我觉得每画一张,心里就踏实一分。我也说不清这踏实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因为,每次画完一个人,把他的名字写在背面,我就觉得,这个人的命,不只是一颗会说话的子弹了。他有名字,有家乡,有惦记的人,有想做的事。

连长姓吴,叫吴振国,山东人,三十出头,是个打过不少硬仗的老兵。他一开始看我画画,不吭声,后来有一回,他在旁边站了很久,看我画完一个兵,突然说:“小孟,给我也画一张吧。”我受宠若惊,赶紧让他坐好。他端正地坐在那儿,跟开大会似的,表情严肃得很。我画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你问他们,打完仗想干啥。你怎么不问我?”我说:“那连长你打完仗想干啥?”他说:“我想回老家种苹果。我们烟台苹果,全国都有名。”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在他画像背面写:吴振国,山东烟台人,打完仗回家种苹果。

那个秋天,我一共画了四十七张像。

四十七张脸,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家乡,四十七个愿望。

我把这些画稿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桐油布,塞进我的背包最底下。邱娃儿问我:“孟老师,你画这么多,到底要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想画。”他不懂,但他也没再问。

后来的事情,我其实不太愿意回忆。

那年冬天,我们接到命令,开赴湘西。具体是哪儿,我当时也不知道,只知道一路往东走,走了很多天。天很冷,湖南的冬天又湿又冷,那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比北方的干冷更难受。我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背着沉重的装备,一天走几十里山路。路上不断有人掉队,有人冻伤了脚,有人发高烧被抬到了后面的收容队。

我不记得走了多少天,只记得有一天傍晚,我们到达了一个叫“虎形山”的地方。

那地方真冷啊。

山不高,但是陡,林子里全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我们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连长说就地构筑工事,准备阻击。大家开始挖战壕,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我们点着火把挖,挖了一整夜,挖到手上全是血泡。天亮的时候,战壕总算挖好了,浅浅的,勉强能蹲下一个人。

那一夜,没人睡觉。

我也没睡。我坐在战壕里,把背包抱在怀里,里面是那四十七张画像。我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先是灰的,然后是青的,最后是惨白惨白的,跟死人的脸似的。有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在山谷里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我闻到米饭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顿饭了。

日本人是在那天上午出现的。

先是飞机,三架,从东边飞过来,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撕开一匹布。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我整个人掀翻在战壕里,泥巴和碎石哗啦啦地砸了我一身。我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身边的人嘴巴在动,表情狰狞地喊着什么。后来耳朵慢慢恢复了,我才听见那铺天盖地的炮声。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大地一直在抖,像筛糠一样。战壕边上的土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头顶上的天空被硝烟遮得严严实实。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有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那是被吓疯了。老马蹲在我旁边,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面无表情地擦枪。他看见我看他,咧嘴笑了笑,说:“别怕,小子,命大就死不了。”

炮声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然后就是冲锋号。

日本人开始往上冲。他们的步兵跟在我们炮击之后,漫山遍野地往上涌,黄乎乎的一片,跟蝗虫一样。连长大喊:“准备战斗!”所有人趴到战壕边上,架起枪。我旁边是个机枪手,姓郑,广东人,平时不爱说话,一开口就是叽里呱啦的粤语。他把机枪架好,扭头对我说:“等下帮我装弹。”我说好。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那种声音。

我趴在战壕边上,手里握着步枪,手抖得厉害。我想瞄准,但准星一直在晃,怎么也对不准。身边的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我的脑子是懵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本能地扣扳机、拉枪栓、再扣扳机。我也不知道自己打没打中人,甚至不知道子弹飞向了哪里。

郑老哥的机枪一直在响,突突突的,弹壳蹦出来落在我脚边,滚烫滚烫的。他咬着牙,脸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我拼命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头被弹壳烫出了一串水泡,感觉不到疼。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战壕前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我们出去搏杀没能回来的。

短暂的安静。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叫卫生员,有人在骂娘。我靠在战壕壁上,喘着粗气,浑身发抖。老马给我递了口水,说:“喝点,还长着呢。”

第二波,第三波……

我不记得打退了他们多少次。天从亮的变成暗的,又从暗的变成亮的。时间失去了意义,一切都变成了机械的动作——装弹、开枪、躲炮弹、再装弹。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郑老哥是在第二天下午倒下的。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他瞪着眼睛看着我,嘴里呜咽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泡翻涌的声音。几秒钟后,他就不动了。我愣了两秒钟,然后爬过去接替了他的位置,握住那挺还发烫的机枪,继续打。

我不会用机枪,但那东西不复杂,扣扳机就行。子弹打完了,我就从他身上摸出备用弹匣换上去。他的血还是温热的,沾了我一手。

老马死在第三天天刚亮的时候。一颗炮弹落在附近,弹片削掉了他半个脑袋。他一声没吭,就那么软软地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

刘大个子死在冲锋反扑的时候。他冲出战壕,端着一挺轻机枪,一边扫射一边大步往前跑,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那句跑调的二人转。一颗子弹打在他的腿上,他踉跄了一下没倒,又往前冲了几步,第二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他那么大个子,倒下去的时候却轻飘飘的,像一捆稻草。

邱娃儿死在我的怀里。那天下午,一枚迫击炮弹落进了战壕,炸飞了三个人。邱娃儿被弹片打中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我爬过去抱住他,他疼得浑身打颤,嘴里一直喊着“娘,娘”。我说:“邱娃儿,看着我,看着我,别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血浸透了我的裤子,滚烫的,然后慢慢变凉。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亮晶晶的,跟我在石墩子上画他那天的太阳光一样。

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断气的。我只记得我抱着他,一直抱着,直到有人把我拽开。

第四天,连长死了。

他死得很硬气。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他靠着战壕壁坐着,手里还握着枪,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前方。我过去的时候,他好像还有一口气。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苹果……”

他还惦记着他的苹果。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第四天晚上,阵地上只剩下了十一个人。

一百多号人的连队,打得只剩下十一个人。战壕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到处是弹坑和尸体。活着的十一人,个个带伤。我的左胳膊也被弹片划了一道,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我不觉得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日本人没再进攻。大概是他们也累了,或者是在等什么。阵地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呻吟——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我坐在战壕里,旁边是老马的尸体,再旁边是郑老哥的。我把背包从怀里掏出来,拆开一层一层的油纸和油布。

那四十七张画像,还在。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邱娃儿,石头墩子上坐着,认真得表情都僵了。刘大个子,张着大嘴唱二人转,眼睛眯成一条缝。老马,难得严肃的脸,皱纹像刀刻的。连长,端端正正坐着,跟开大会似的。

我把画像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邱娃儿,四川泸州人,打完仗想吃一顿回锅肉。

刘大个子,辽宁锦州人,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马德胜,河南洛阳人,打完仗想好好睡一觉。

吴振国,山东烟台人,打完仗回家种苹果。

我看着这些字,突然就哭了。

好几天了,打退了那么多冲锋,死了那么多人,我没哭。邱娃儿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没哭。老马被削掉半个脑袋的时候,我没哭。但现在,我看着这些名字、这些愿望,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知道,这些人,这些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了。邱娃儿吃不上他惦记的回锅肉了,刘大个子娶不上他娘给他相中的姑娘了,老马睡不上他想睡的那一觉了,连长也回不去他烟台的苹果园了。

他们的命,丢在了这座叫虎形山的荒山上。

我把画像重新叠好,用油纸包好,塞回背包最底下。然后我靠在战壕壁上,抬头看天。月亮又冷又白,挂在树梢上,把整个阵地照得跟下霜了似的。我忽然想起我在老家杂货铺门口用树枝画画的那些日子,想起重庆临时住处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想起我在灯光下给战友们画像的那些晚上。

我想,我得活下去。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人,那些被我画在纸上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乡、他们的愿望,总得有人带出去。要是我也死在这里,就没人知道邱娃儿是谁了,没人知道刘大个子是谁了,没人知道老马、连长、郑老哥他们是谁了。他们会变成战报上的一个数字,变成“阵亡若干”里的一部分,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来。

我得活着。我得带着这些画像,活着出去。

第五天凌晨,援军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在虎形山拖住了日军的先头部队整整四天,给后面的主力部队争取了宝贵的布防时间。那场阻击战,最后被写进了战史,成了湘西会战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战史里是这么写的:“某部据守虎形山,伤亡惨重,然阵地始终未失。”

“伤亡惨重”,四个字。可那四个字里,有多少个名字,多少个愿望,多少个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带着四十七张画像。

后来,我又参加了不少战斗。跟着部队一路打,从湖南打到广西,从广西打到云南,最后在云南迎来了胜利。胜利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呼,放枪庆祝,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坐在路边,把背包抱在怀里,没哭也没笑。我只是在想,那些死在虎形山的人,要是能活到这一天,该多好。

再后来,复员了。我没回老家,老家那边日本人也去过,我爹的杂货铺被烧了,我娘带着我妹妹逃难,下落不明。我找了几年,没找到,也死心了。我辗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在贵阳落了脚,在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

这不是我爹当年希望我走的路吗?可我走了这条路,他却看不到了。

当老师那些年,我教学生们画素描。第一堂课,我总是让他们画彼此的脸。我跟他们说,画人的脸,不只是画眼睛鼻子嘴,是画那个人的魂儿。你得看他的眼睛,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有欢喜,有忧愁,有惦记,有不舍。你得把这些都画出来,你画的才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张皮。

学生们觉得我神神叨叨的,但也都听话,认认真真地画。

那四十七张画像,我一直带着。从贵阳带到遵义,从遵义带到安顺,换了七八个住的地方,但那个背包,我从来没打开过。我不敢看。我怕看到邱娃儿,看到刘大个子,看到老马,看到连长。我怕想起他们是怎么死的。

直到一九六六年。

那一年的事情,不太好说。总之,学校里闹了起来,到处是大字报,到处是喊口号的人。我被揪了出来,说我当过国民党的兵,是“历史反革命”。他们抄了我的家,翻了所有的东西,最后翻出了那个背包。

“这是什么?”领头的一个年轻人问我,他是我的学生,以前还跟我学过画画。

我说:“是画像,战友的画像。”

他打开油纸包,把那些画像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但画面上的脸依然清晰——邱娃儿、刘大个子、老马、连长,一个个从纸上看着他。

他愣住了,问我:“这些人呢?”

我说:“都死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画像重新包好,放回了背包里。那天晚上,他偷偷来敲我的门,把背包还给了我。他低着头说:“孟老师,这个你留着。别让人看见。”

我说好。

后来我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农场在贵州一个穷山沟里,四周全是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每天的工作是放牛,一个人赶着几头牛往山上走,一待就是一天。放牛这活儿,清苦是清苦,但有个好处——没人管我。山上就我一个人,几头牛,还有满天的云。

我放牛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山坡上看云。贵州的云真好看,不像别处的云那么规整,一团一团从山背后涌出来,跟棉花似的,又白又厚。风一吹,它们就变形,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什么都不像。我常常一看就是半天,直到牛吃饱了,哞哞叫着催我回去。

看云的时候,我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个在省城师范学画画的青年,想起那个在重庆旧货市场淘马粪纸的新兵,想起那个坐在石墩子上捉虱子的邱娃儿,想起那个一张嘴就跑调的刘大个子,想起那个叼着烟不点火的老马,想起那个想回家种苹果的连长。

那些脸,一张张浮现在我眼前,比天上的云还清楚。

有一天,我看着天上的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邱娃儿死之前,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战壕里等开饭。他忽然指着天边说:“孟老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条鱼?”我抬头看,天边确实有一朵云,长长的,扁扁的,尾巴散开,真像一条鱼。我说像,他说:“我们老家泸州,有一种鱼,叫江团,肉嫩得很,煮汤可鲜了。”说着咂了咂嘴,好像真的喝到了那碗汤。那天晚上,他真的喝到了鱼汤——炊事班不知从哪儿弄了几条小鱼,熬了一大锅汤,每人分到一小碗,稀得能照见人影,但邱娃儿喝得吧唧吧唧的,说跟江团一个味儿。其实我知道,那味道差远了,但他愿意那么想。

我还想起刘大个子。这个东北大汉,看着粗犷,其实心细。有一回,我发烧了,浑身没劲,躺在通铺上起不来。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两片阿司匹林,用热水化开了给我喝。我说谢谢,他一挥手,说:“谢啥,咱是一个连的弟兄。”然后坐在我旁边,用他那跑调的嗓子给我唱二人转。我听着那跑得找不着北的调子,笑得直抽抽,出了一身汗,烧居然退了。

老马呢,嘴硬心软。他总说自己杀过三个日本兵,谁都知道他吹牛,但有一样不是吹的——他确实救过我的命。那是在虎形山,一枚炮弹落在我附近,我整个人都吓傻了,他一把把我拽过来压在身下,弹片擦着他头皮飞过去,把他的帽子都削飞了。他爬起来,拍拍土,说:“小子,欠老子一条命。”说完咧嘴笑了笑,露出那一嘴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还有连长。这个山东汉子,看着严肃,其实护犊子。他知道邱娃儿年纪小,每次有危险的任务,都想办法把邱娃儿支开。邱娃儿不懂,还闹过别扭,说连长看不起他。连长也不解释,只是默默多做一件事。直到有一天,邱娃儿在行军路上被流弹打中了小腿,连长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一直背到救护站。邱娃儿趴在他背上哭,说连长我错了。连长说,你没啥错,活着就好。

这些事,这些事啊,像天上的云一样,一片一片地飘过来,看得见,摸不着。

我在农场放了整整七年牛。七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看云。云聚了散,散了聚,没个定型。我看着那些云,觉得云就像人的命——你以为它能成个什么样子,结果风一吹,它就变了,甚至干脆散了,什么也不剩。邱娃儿以为他能吃上回锅肉,刘大个子以为他能娶上媳妇,老马以为他能好好睡一觉,连长以为他能回家种苹果,结果呢?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但云散了,天还在。天还在,就还会有新的云。新的云聚起来,还是会变成各种形状——像鱼,像马,像人。像那些走了的人。

我不再害怕想起他们了。

很多年后,大概是八十年代初,我被平反了,补发了工资,还分了一套小房子。我又回到了讲台上,继续当美术老师。那时候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手也开始抖了,握铅笔不那么稳当了。但我还是喜欢画,每天都要画几笔,不画就难受。

有一年,一个叫“寻亲”的组织找到了我。他们是专门帮人寻找战争失踪亲人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有那些画像。他们恳求我把画像拿出来,说也许能帮到一些人。

我犹豫了很久。那些画像,我藏了几十年了,从来没给别人看过。它们是我的私人记忆,是我和那四十七个人之间的事。但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我想,邱娃儿、刘大个子、老马、连长他们,要是能被人找到,被人记住,他们在天上大概也会高兴吧。

我把画像交给了他们。他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拍了照,印在了他们的宣传册上,还寄给了各地的档案馆。那一阵子,我接了不少电话,都是从全国各地打来的,说在宣传册上看到了自己亲人的画像,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第一个来的是刘大个子的未婚妻——不,应该说是曾经的未婚妻。当年那个姑娘,等了他一辈子,没嫁人。她颤颤巍巍地走进我的屋子,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册,指着刘大个子的画像问我:“他……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我骗了她。我说不疼,走得很快,一枪就过去了。其实不是,他中了两枪,第一枪在腿上,第二枪在胸口,在战壕外面的泥地里挣扎了好一阵子才断气。但我不能说这些,我不能让一个等了他一辈子的老太太,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还惦记着他疼不疼。

她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张画像,说:“他老了。走的时候还年轻,现在要是活着,也该跟我一样老了。”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画上刘大个子的脸,像摸一个活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画了这些像。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一个中年男人,是邱娃儿的弟弟。邱娃儿被抓壮丁的时候,他才五岁。他说他哥走了以后,他娘天天哭,眼睛哭瞎了,死的时候还在念叨他哥的名字。他问我,他哥在部队里过得好不好。我说好,战友们都疼他,拿他当弟弟看。他听了,嚎啕大哭。

有一个年轻女人,是老马的女儿。老马当兵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她从来没见过她爹,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她拿着那张画像,看了又看,说:“原来我爹长这样。”然后她回头对她的小儿子说:“你看,这是你姥爷,你姥爷是个英雄。”那个小孩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老头,是连长的外甥。他说他舅舅走了以后,姥姥家的苹果园就荒了,姥姥一直念叨着等儿子回来再种,念叨了一辈子,到死也没等回来。他拿走了连长的画像,说要去他姥姥坟前烧一张,让她在那边也能看到儿子的样子。我说,你拿着吧,多复印几张,别烧,这原稿我舍不得。他说好。

还有好多人,太多人了。每一个来的人,都带着一个几十年的念想。他们哭、笑、道谢、问问题。我一个个回答,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有的人想知道亲人是怎么死的,我就尽量委婉地说。有的人想知道亲人有没有什么遗言,我就把写在画像背面的话念给他们听。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座桥,连接着死人和活人。那些死了几十年的人,通过我的画像,又活了一次。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乡,他们的愿望,通过我的嘴,又回到了人世间。

我终于明白了我当年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画那些像。不是为了艺术,不是为了技痒,是因为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人会死。他们会死,但他们的脸不该就这么消失。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想往哪里去,这些都应该留下来。哪怕只是留在一张粗糙的马粪纸上,也是一种活法。

画像一共四十七张,最后通过它们找到亲人的,有四十三家。有四个人,始终没找到任何亲人。也许是全家都死了,也许是失散了太久,再也寻不着了。我把那四张画像复印了一份,贴在了我的床头。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看他们。他们四个,活着的时候跟我算不上最亲近,但如今,却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了。

前几年,有人来采访我,说要把这些画像编成一本书。我说好,能编就编吧。书出来的时候,他们给我寄了一本,挺厚的,装帧也讲究,封面上印着连长的画像——就是那张他端正坐着、表情严肃的那张。书名叫做《百衲的脊梁》。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我一下子就哭了。我这个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可看到那句话,还是哭了。他们不是没有留下名字,他们留下了,在那沓子马粪纸上,在我的心里。

记者问我,还有什么心愿。我说,我这辈子没啥遗憾了。我画了我想画的,记了我想记的,活了我该活的。要说心愿,只有一个:我死以后,把这四十七张原稿,送到一个能好好保管它们的地方。别让它们受潮,别让它们生虫。它们比我的命重要。

记者又问了我一个问题:“孟老,您当年为什么要在画像背面写那些话?为什么要问他们打完仗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打仗的时候,人不像人。今天还跟你说话的弟兄,明天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打哪儿来,不知道他这辈子有什么念想。他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不甘心。我想让他们像个人,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去处。哪怕就是一行字——‘打完仗想吃一顿回锅肉’,那也是一个人的一生啊。”

记者沉默了很久,没再提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把那些画像的原稿拿了出来。纸张已经很脆了,边缘碎了不少,有几张沾着暗红色的印子,那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也许是邱娃儿的,也许是老马的,也许是我自己的。

我一张一张地看,一个一个地认。邱娃儿、刘大个子、老马、连长、郑老哥……四十七张脸,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家乡。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虎形山的战壕里,我靠着冰冷的土壁,怀里揣着这些画像,抬头看月亮。那时候我想的是,我得活着,带着这些画像活着出去。如今,我活着出来了,活了这么久,活得头发都白了,手都抖了。那些画像,也跟着我活了这么久。

可我终究还是要死的。

死了以后,谁来记得他们呢?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后来我想通了,不需要谁特意记得。这些画像,已经有了它们自己的命。它们会被后人看到,会被研究,会被展览,会被印在书上。也许很多年以后,还有人会看到邱娃儿的画像,看到他背面那行字——“打完仗想吃一顿回锅肉”。那个人不会认识邱娃儿,不会知道他是一个爱哭的四川娃子,不会知道他是在一个太阳很好的秋日午后,坐在石墩子上让我画他的。但他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个人,他有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他为了这个愿望,死在了一座荒山上。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什么呢?钱会花光,房子会塌,儿女也各有各的命。但一张画像,一行字,却能一直一直地传下去,传到很远很远的以后。那时候,我们都变成灰了,变成土了,可邱娃儿还坐在那张马粪纸上,咧着嘴笑。

多好啊。

我今年九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了。回顾这一辈子,我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得对,有些事做得不对。当过兵,杀过人,挨过斗,放过牛,教过书。可要说有什么事是我最不后悔的,那就是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里,我用一沓子马粪纸和几截铅笔,画下了四十七个人的脸。

这比我所有的画加起来,都重要。

这比我这条命,也重要。

夜深了。我把画像重新收好,放进那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的背包里。背包已经很旧了,补了又补,上面还留着虎形山的泥巴印子。我在背包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老伙计们,”我说,“咱们再待一阵子。等我走了,你们就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到时候,替我向邱娃儿问好。告诉他,我老头子想他了。”

窗外,月亮很好。和当年在虎形山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我关上了灯。

黑暗中,四十七张脸,在我眼前,一张一张地浮现。他们年轻,他们鲜活,他们笑着、闹着、唱着、骂着,他们从硝烟中走来,从时光深处走来,从我的记忆里走来。

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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