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神色恹恹，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男人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 “呦？”。
音量压得极低，混在酒馆的细碎声响里，无人听闻。他原本挺直端正的身躯微微前倾，搭住柜台，挺拔的背脊下意识弯下几分。
心底情绪翻涌亢奋，他却强行压下，维持着温润绅士的语调开口：
“卡西蒙多最美丽的女人？您是在对我说谎吗？”
“我进城将近一天一夜，一路走来，唯有你让我印象深刻，愿意主动攀谈。”
“美丽的女士，不该对我撒谎。”
“当然，倘若你真能为我虚构出这样一位完美的佳人，我也甘愿相信。”
伊莉莎闻言，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笑声干涩勉强。她抬眼示意，朝男人轻轻颔首，让他凑近听闻秘密。
莱克二话不说，即刻俯身靠拢，顺从得毫无架子。
只要沾染上 “美人” 二字，他便会不由自主喜不自胜、忘乎所以。
也正是这一刻，他彻底卸下所有戒备，让伊莉莎看清了他完整的模样。
仅仅一眼，伊莉莎整个人瞬间僵住，宛若石化。
一头璀璨利落的金色短发，如同揉碎的日光贴合颅侧，线条干净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一双赤橙色瞳眸透亮炽热，宛如盛着永不熄灭的烈日，眸光流转间自带锋芒。
整张脸庞轮廓完美无瑕，骨骼线条流畅分明，唯独侧颊横跨着几道深浅真切的旧伤。
这几道伤痕褪去了虚妄的精致，赋予他历尽生死的真实硬朗，让他不再是缥缈虚幻的假象。
伊莉莎呼吸骤停，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万千思绪疯狂奔涌。
天呐，上帝，我是在做梦吗？
她久居卡西蒙多，阅人无数，更是亲眼见过那位冠绝全城的圣女，却从未见过这般惊艳绝伦的男子。
尤其是此刻，男人正对着她展露温和笑意。
这份温柔是独属于她，还是早已对无数人展露过？
伊莉莎不敢深想，生怕心底滋生的嫉妒会彻底燎原失控。
良久，她才勉强回神，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心知自己失态过重。只能佯装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掩饰慌乱，这场隐秘的私下交谈，才正式开启。
“我来跟你说。”
伊莉莎压低嗓音，温热的玫瑰醇香悄然漫开。
“那是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女人，我在几个月前，有幸亲眼见过她的真容。”
“身份尊贵？” 莱克低声重复，微微挑眉，“卡西蒙多的顶级贵女？莫非是城主之女？我入城略有耳闻，却不至于被抬到这般地步吧？”
伊莉莎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果然是外来的异乡人，谈吐优雅，却对这座城邦的顶层格局一无所知。
她耐着性子细细解释：“不是她。无论你来自何方，想必都清楚，如今所有人类城邦的权力分配，向来出奇一致。”
莱克顺着接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明白。”
“人神共治，一半是执掌俗世、统领城邦运作的城主与王族，另一半，则是代表万民信仰、连通天国的教廷权柄。”
他故作恍然地拍了下脑门，语气散漫随意。
“瞧我，差点忘了我也是虔诚的信徒，只是我的家乡，素来不太看重这些信仰规矩。”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至高无上的神圣信仰，与自己毫无干系。
伊莉莎静静凝望着他，脸上的妩媚笑意一点点褪去，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阴沉。
莱克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反倒兴致更浓，笑着试探：
“那我大概猜到了。能配得上你口中这般绝世容貌的，定然是教廷那位……”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伊莉莎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没错。正是卡西蒙多正统教廷，侍奉十七天使的衔光教廷，当代圣女。”
莱克面露疑惑，顺势问道：
“可圣女这般至高人物，向来掩面隐容，从不轻易示人。我们这般寻常平民，按理根本没有资格窥见真容，你怎么有幸得见？”
这话勾起了伊莉莎的回忆，她眼底思绪翻涌，缓缓追忆起数月前的画面。
“几个月前，衔光教廷举办盛大的祈福祷告大典。”
“彼时圣女身披金丝刺绣的纯白圣袍，面纱遮容，我甚至看不清她的发丝颜色。可那天平地起风，全场万民皆俯首祷告，唯有我鬼使神差抬了眼，恰好撞见了那张祸国殃民的容颜。”
谈及此处，伊莉莎情绪骤然激动，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自控的狂热与怅然。
“先生，你根本无法想象那种震撼！只是一眼，我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我本是女人，却会为另一个女人的容貌心生惊艳、倍感无力，这种感觉，我至今无法释怀。”
“更让我心底发寒的是，城里老人代代传言，历任圣女不断更迭，容貌却一届比一届完美，完美得根本不似凡人。”
莱克心底无语轻笑。
就一张脸，能把女人彻底惊艳到失神？这谣言属实夸张得离谱。
果然，谣言止于智者。
他面上不露分毫，指尖轻抵下巴，故作兴致盎然的模样：
“若真如你所言这般绝世，那我倒是真想亲眼见见，这位能惊艳你的传奇圣女。”
话音刚落，伊莉莎猛地抬手按住他，神色慌张，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眼底满是后怕。
“别！千万不要有这个念头！请相信我，先生，我是真心为你的安全考虑。”
莱克微微蹙眉：“你是担心我贸然探寻，惹来麻烦？”
伊莉莎用力摇头，语气凝重急促：
“你才来城内一天，不清楚近况。如今衔光教廷乱象丛生，出了大问题。”
“圣女已经数月未曾露面，全城谣言四起，有人说她身患重病，更有人揣测她已然陨落。”
“也正因如此，近期教廷教众倾巢而出，在城内无差别抓人，不分贵贱、不分身份，整座城邦人心惶惶。”
“我一直怀疑，这场诡异的抓捕风波，与失踪的圣女息息相关，甚至大概率是教廷在筹备新一轮的圣女更迭。”
“最蹊跷的是，教廷肆意扰民作乱，执掌俗世人权的城主府，却全程沉默、毫无作为，局势诡异至极。你是外乡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圣女更迭？
关我什么事。
难不成还能抓我去当？
莱克心底暗自腹诽，只觉无关紧要。
他缓缓敛去笑意，郑重点头：“多谢女士提醒，我记下了。”
说罢，他将喝空的酒杯推到伊莉莎面前。
“这杯酒听得秘辛无数，着实超值。说吧，我该付你多少报酬？”
伊莉莎瞬间褪去凝重，重新扬起妩媚笑意，轻轻摇头。
“报酬不必复杂。”
“我只要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伊莉莎。”
“异乡而来的绅士，你陪我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午后，这段时光，值一枚金币。”
莱克心头微动。
换做平日，他大可温柔回话，潇洒丢下金币转身离开。
可一想到能白白省下一枚金币，他瞬间打消了所有耍帅的心思。
伊莉莎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指尖轻轻撩动裙摆，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酒杯，棕黄色的眼眸波光潋滟，勾人心魄，轻声试探。
“若是客人你心底仍有顾虑……”
“不如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是说，你的真名。”
莱克爽朗一笑，坦荡随性，没有半分遮掩。
“莱克。”
“莱克・谬理，这是我的全名。”
啪 ——！
刺耳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安静的酒馆之中。
伊莉莎手中昂贵的水晶酒杯骤然脱手，狠狠砸在坚硬石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晶莹碎屑四溅纷飞。
她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死，眼底所有的光彩、温柔与期许，尽数顷刻覆灭。
那双素来风情万种的棕黄色眼眸，瞬间空洞死寂，黯淡无光。
她嗓音剧烈发颤，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与恍惚，一字一顿，僵硬发问：
“莱克…… 谬理？”
“你叫…… 莱克・谬理？”
“你是......绅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