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覆雨,拨雾撩烟,纤指揉弄,皓腕轻旋。
良久,宋心慈猛地甩了甩手指,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方才将那股缠人的焦躁暂且排解了下去。
“王八蛋。”她又骂了一声,带着事后的疲惫与恨意。
骂归骂,觉却是再也睡不回去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两条小短腿从被褥里伸出来,白白嫩嫩,像两截刚出水的藕节,对着帐顶怔怔发呆。
眼下这局势,曹昭宁倒算得上一号不错的诸侯。
虽说眼下只据着魏郡、广平、清河三郡,地盘不大,出身也算不得显赫,不过是一介郡守起家,但胜在脑子够灵光。
还知道把自己这亡国公主捞过来,立作旗帜,笼络冀州人心。
这份心思,这份眼力,便不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手下那班部将她也远远瞧见过几回,进退行止间倒也有几分模样,不似乌合之众。
若是真能在曹昭宁这里安安稳稳待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混到一个太平终局。
封个虚衔,给块封地,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她的身子偏偏不答应。
吕雅韶那混账不知在她体内种下了什么要命的禁制。
只要吕雅韶催动内力遥遥牵引,她这副身子便成了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时时刻刻都在焦渴地叫嚣,不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便不肯罢休。
方才那一通折腾,便是明证。
这方天地算是一处低武世界。
虽有内力一说,却无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威能,习武之人只以四品划分高低。
入了品阶,体内方能生出内力,三品便算高手,二品已是麾下难得的战将,至于一品,放眼天下也不过寥寥数人。
吕雅韶无疑是个武学奇才。
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武境便已臻至二品。
其人所习功法,走的乃是至阳至刚、摧枯拉朽的路子。
偏偏她生了一副冷艳娇媚的皮囊,罗裙之下藏着的却是这般刚猛霸道的手段,恰如艳鬼执刀,美艳与凶悍并蓄一身。
宋心慈叹了口气,两条小短腿在被子里扑腾了几下,踢得锦被皱成一团,随即浑身一松,软塌塌地瘫在床上,再懒得动弹。
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是苍天有眼,能叫她遇到个有本事的人,帮她解了吕雅韶的禁制,逃出生天,那该多好。
夜色沉沉,营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处哨塔上的火盆还在燃烧,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曹昭宁撩开帐帘,晃悠悠地走进自己的主帐,掩口轻咳了两声。
帐中灯还亮着,两个身影一左一右立在她的案前,正是她的两个妹妹。
“怎么了?这么晚了,不去安排巡逻和歇宿事宜,都杵在我这里做什么?”她脚步微微有些发虚,走到案后,扶住椅背缓缓坐下。
“姐姐,你对那个公主怎么这般好?”曹桃面颊微鼓,带着不满上前一步。
“她今日去了哪里,去见了什么人,你也不管管吗?”
曹昭宁靠在椅背上,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反问道:
“那你知道吗?”
曹桃一噎,嘟哝道:“姐姐又不让我跟着,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愈发不满道:
“姐姐你对她也太好了,不就是个公主吗?大赵都亡了!”
曹昭宁脸色陡然一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笔架当啷作响。
“慎言!”她沉声喝道,“这是大赵的公主!我是吃着宋家的俸禄长大的,你们也是!”
曹桃被这一拍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敢顶嘴。
一旁的曹珆见状,上前半步,温声出言:
“姐姐,我知晓姐姐是想扯大赵的虎皮来做旗帜。”
“可名号既然已经到手,何不将公主安置在邺城,好生看管起来,岂不是更稳妥?”
“等咱们拿下了赵郡,让公主登基,届时再借她的名头收拢人心,也是一样的。”
曹昭宁偏过头,目光转向烛火,轻声道:“我怕她被抢走。”
曹桃瞪大了眼睛,满脸不以为然:“怎么会被抢走呢?邺城是咱们的大本营,又不是那吕雅韶手里的小破城,她在兖州那巴掌大的地界……”
她正欲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却被曹珆一记眼神狠狠制止了。
曹珆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曹昭宁的脸色,迟疑片刻,方才试探着开口:
“姐姐,你该不会是看上……”
话未说完,曹昭宁脸色一僵,纤长的手指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一阵乱晃,蹙眉厉声道:
“什么姐姐姐姐的,在军中不知道称呼什么吗?”
“你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各司其职!”
二女对视一眼,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转身溜出了营帐。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曹昭宁一个人。
烛火在她清瘦的面容上忽明忽暗,照不出任何表情。
她坐在椅中一动不动,良久,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床边挂着的那幅舆图上。
那舆图绘制得十分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一不备。
北至幽州辽东,南抵交州朱崖的烟瘴海角,西接雍凉的万里黄沙,东临青徐的浩瀚波涛。
她的目光在图上逡巡,从冀州出发,向西,向南,向北,向东,一寸一寸地碾过那些尚未征服的山河。
眼中明明灭灭,仿佛有金戈铁马的倒影在其中翻涌。
马踏幽燕,剑指雍凉。
铁索横江,楼船入海。
西吞巴蜀之粮仓,南并荆扬之富庶。
令四海之内皆奉正朔,使八荒之外尽伏阙前。
裂土分疆非我愿,乾坤一统是所图。
“席卷八荒,荡平四海。”她低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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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光初透,晨雾尚未散尽,营中已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
宋心慈早早便起了身,用铜盆里的凉水净了面,简单的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鹅黄色的裙裳,便悄默默地溜出了营帐,在军营里转悠起来。
她生得本就娇小,此刻穿着一身嫩黄裙裳,更显得整个人十分娇嫩。
一头乌黑柔软的发丝挽作双鬟,用鹅黄色的发带系着,走起路来发带飘飘。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一双杏眼顾盼之间水光潋滟。
她负着双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在营帐之间晃晃悠悠,兵丁们远远瞧见这小小的人儿,都不由自主地让开道来。
宋心慈一边晃悠,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要不要真搞点情报回去?别管有用没用,好歹能拿去忽悠一下吕雅韶,糊弄糊弄交个差。
总不能次次空手而去,惹得那女魔头起了疑心。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暗自打定主意,真要是撞上了什么要紧的军机,那是万万不能轻易报给吕雅韶的。
毕竟就目前来看,曹昭宁这边对自己着实不薄,好吃好喝供着,礼数周到,除了总是用那种让她心里发毛的目光瞧她之外,倒也没什么亏待的地方。
而吕雅韶那头,那是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了工具。
各种意义上的工具,既是卧底暗探,又是泄欲之物。
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向着谁。
只是不知道曹昭宁能不能帮她把身上的禁制去掉呢?
若是可以的话……
她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低头往前走,脚步不知不觉拐过了营帐的转角,猛地一头扎进了一片柔软之中。
她“哎呦”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坐下去。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上方探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背,将她堪堪扶住。
既没有让她摔着,也没有让她挣脱。
宋心慈仰起脸,正对上一双微微挑起的秀眉。
曹昭宁低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眸里就那么定定地瞧着她。
“公主殿下,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