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归处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6/7 18:26:12 字数:7806

“下次再乱来的话——”

银白色长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伊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依旧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朝上,一缕青烟从枪管末端袅袅散开。

“——连你的头一起打穿。”

“切。”伊洛盘腿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石壁,嘴角扯开一个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不耐烦的弧度,“好扫兴啊,银。”

“你是笨蛋吗?”

叫作银的少女慢慢走上前。她的步伐很轻,轻到皮靴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生的韵律感——不是刻意控制的节奏,而是身体协调性达到某种极致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从容。她走到倒地的巨熊旁边,抬起银白色的长靴踢了踢熊的腹部。那具小山般的尸体纹丝不动,只有被靴尖踢中的皮毛微微凹陷了一块。

“也就你这样的笨蛋才会和熊肉搏了吧。”

“哼。”伊洛傲娇地把头转向一边,银白色的长发甩过一个弧度,遮住了半边脸。但他的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银手里的枪——枪托上刻着一个浅浅的“银”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匕首随手划的。那是他很多年前用手术刀刻上去的,当时被她追着满营地跑了三圈,最后以他在她帐篷门口放了一束野花作为道歉才勉强收场。当然,第二天她就把那束花插在了他的水壶里——泡着水,说是“还给你”。

“不过啊,”他把视线从枪托上移开,重新落在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竟然能找到我,也算你很厉害了。”

“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啊。”

一个声音从洞口旁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音色偏软但咬字很清晰,属于那种一开口就让人很难讨厌的嗓音。

一个满头棕色卷发脸上有些许雀斑的少年从洞口旁探出头来。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副经典的西欧人长相,他的镜片很厚,在篝火的光线下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的身高其实比伊洛还高一些,但缩着脖子探头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矮了一截。

“呦,伊洛”

“……连基特都来了么。”伊洛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泥,用一种像是被逼无奈但又不是真的不乐意的语气说道,“嘛,既然你们都来找我了,那我就暂且跟你们回一趟家吧。”

“那个……”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风铃从石壁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双手攥着裙角,那双大眼睛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她的红马尾在刚才的混乱中松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还沾着之前拖伊洛时蹭上的泥。

“呃……你们好……”

银转过头。她歪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倾斜的角度从肩头滑落,冰蓝色的瞳孔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把风铃扫了一遍。那个扫描的过程很慢,仔细到风铃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眼睛记录了下来——裙子上磨破的位置、膝盖上还没结痂的擦伤、手指间残留的泥渍。然后银歪着头,用一种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的平淡语调说道:

“难道伊洛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和这个平胸女约会吗?”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张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像一尊出自古典大师之手的冰雕——美得惊人,也冷得惊人。但不知为什么,山洞里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了几度。基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镜片上反光的角度都变了。

“……啊不是的,你误会了——”

伊洛脸上的傲娇瞬间碎成了尴尬。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是啊!”基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的角度让他眯着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欠揍,“好过分啊伊洛!只说了一句出门办点事情就把我们丢下了,竟然跑来和这么可爱的小萝莉玩!而且还是——还是在银的眼皮子底下!这种情节我都不敢写进日记里!”

“切!适可而止吧你们!”伊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两只围着他嗡嗡叫的蚊子。然后他的表情渐渐收敛,那层不耐烦褪去之后,露出的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我离开后就一直在到处打听伊鲁贝克的消息。最近听说他又在利用我的名字四处作恶。”

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表情的变化——她的表情依然是冰封的——而是眼底深处某个东西被触动了,像冰面下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一闪而逝。

“你对那家伙还没死心啊。”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冷冷的,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她扛着枪的那只手,食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干掉了吗?”

伊洛摇了摇头。

“两仪拳制人不伤人,中了我的一招破气,没解穴的话估计几天内只要运气就会痛。那家伙还是很厉害呢——”他转过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落在角落里那个红发少女身上。他的嘴角重新扯开一个弧度,这次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傲娇,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温度的、甚至可以说感激的笑容,“幸好风铃救了我。”

风铃被这个忽然认真起来的笑容弄得不知所措,两只手在裙角上绞来绞去,耳根开始发红。

“好可爱的名字呢!”基特双手合十,眯着眼凑近风铃,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好哦!小风铃。我叫基特,是团队里的技术担当兼日记记录员兼伊洛的头号吐槽役——啊对了,你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新伙伴了对吧?对吧对吧?”

“叫我银就好了。”

银的声音打断了基特连珠炮式的自我介绍。她走到风铃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不止的红发少女。近看之下银的身高比例更加惊人——腿长得出奇,腰线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把收鞘的细剑。那双冰蓝色的瞳孔近距离地注视着风铃,风铃能看清那里面自己小小的倒影。

“谢谢你救了这个笨蛋。”

她的声音还是冷着。但风铃听出来了——她说“谢谢”的时候,语调的末尾往上抬了不到半个音节。那半个音节就是银全部的温柔。不是没有温柔,是把温柔压缩到了最小单位,小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风铃隐隐觉得,这个人一定不习惯向别人表达善意——她的善意更像是某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母语,很久没说,但并没有忘。

“啊……没……没什么……”风铃尴尬地笑了笑,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干脆一个九十度鞠躬,红马尾从身后甩到了头顶。

“先不说这些了,伊洛。”基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的亮度降低了一些,语气从刚才的欢脱切换成了一个技术人员的标志性口吻——语速均匀、重点清晰,“卡尔文说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你商量一下。”

“是嘛。”伊洛转头看了看洞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亚马逊的天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像碎钻一样铺满了整片天幕。密林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剪影,远处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波动,只是眼神略微专注了一些——卡尔文找他,通常意味着有正事,“这里离家多远?”

“嗯……”基特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大概是三点五英里左右吧。我和银来的时候绕了些远路,用了大概四个小时才找到这里。”

“也就是说,正常人每小时可以走大约一点五英里的话,我们需要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家了。”伊洛说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已经成了某种仪式性的肌肉记忆,“那么——我们还是老办法。举手表决,要不要冒这个险。”

“我没意见。”基特耸了耸肩,也举起了右手。他的手掌比伊洛小一圈,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同样。”银晃了晃手里的枪。枪管在篝火光中闪过一道冷芒,那就算是她的举手了——她从来不用手投票,但每个人都知道她的态度。偶尔有例外——当她心情好的时候,会用枪口在空中画一个对勾;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画一个叉。今天算是心情不好不坏,所以只是晃了晃。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角落里那个红发少女。伊洛、基特、银,一个盘腿坐在地上,一个扶着眼镜,一个扛着枪,三双颜色各异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风铃——赤红、琥珀、冰蓝,像三盏不同色温的灯同时打在她身上。

“啊?……那个……我也要表决吗?”风铃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角,声音小得差点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当然了!”基特眯着眼睛笑得更深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变成两条弯弯的细线。他朝风铃竖起一根食指,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大哥哥式的温和,“既然伊洛认可了你,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一员啰——从今以后,我们的归处,就是你的归处。”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煽情的腔调,但正是那种不经意的自然,反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欢迎词都更有分量。这不是一句需要被隆重宣布的话,而是一件已经被决定了的事实。

“嘛,就是这样。”伊洛挠了挠头。篝火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嘴角那个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但眼底的光是暖的。

风铃愣了两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贴在大腿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用日本人最标准的礼仪姿势鞠了一躬。红马尾从背后滑过肩膀,发梢几乎垂到了膝盖。

“那以后请多指教!”

基特被这个过于正式的鞠躬逗得笑出了声。

“团队里第一位日本人啊。”银轻声说。她把步枪重新扛回肩上,冰蓝色的眼睛看了风铃一眼。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加油吧,新人。”

“那么——”伊洛走到角落里,弯腰捡起风铃的背包,顺手掂了掂重量,然后甩上自己的肩膀。背包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显得比在风铃身上小了一号。他转过头,赤红色的瞳孔被篝火映得像两块烧透的炭,“我们出发吧。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嗯”风铃看着伊洛的背影轻轻的回了一句。

夜越来越深。

亚马逊无人区的夜晚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白天是蒸笼,是绿色的迷宫,是让人汗流浃背的闷热地狱。而夜晚则是另一种东西——温度降下来之后,丛林露出了它更本质的面目。黑暗不是空的,是有密度的。头顶的树冠把月光切碎成零星的银白色碎片,偶尔有一两片漏下来,落在泥地上立刻就被黑暗吞噬了。到处都是声音——昆虫的振翅声、远处某种猫科动物的低吼、不知名鸟类在梦中发出的古怪鸣叫,所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持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像整座丛林在呼吸。

在这个物种极为丰富的地方,危险无处不在。白天有子弹蚁和毒蛇,夜晚有出来觅食的美洲豹和四处游荡的毒蛙。而人类——这个在地球上最擅长制造危险的物种——在这里反而变成了最容易受伤的那一个。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人类的视觉基本报废,而大多数捕食者恰恰是夜视高手。

四支火把是整条路上最明亮的东西。火焰在夜风中摇曳,把周围树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鬼魅。四人两两一队地走着——伊洛和银走在前面,基特和风铃跟在后面。伊洛的右手始终空着,尽管他身上的武器已经耗尽,但那个习惯改不掉:右手空着,随时准备抽刀。银扛着那把步枪走在他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火把的光芒中像是会发光。她的步伐很轻很稳,不是机械式的刻板,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融入骨髓的协调感——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同一个节奏里,流畅得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发力。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彼此间有一种用不着说话的默契:银稍微往左偏一度,伊洛就知道她在避开前方的坑;伊洛放慢半步,银就知道他在查看脚下值得注意的痕迹。这种默契不是天生的,是好几年并肩作战之后磨出来的。银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承认,但基特在日记里写过——自从小时候银加入团队之后,伊洛受重伤的次数下降了一半以上。

“看来得走到明天早上了。”走在后面的基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定位器。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把那双眯着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计算时忽略了这里是亚马逊无人区这个要素——这里根本就没有一条像样的路。看来我们所花的时间要比预计的久很多了。”

“是啊”伊洛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在他的脸上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再跳一下。风铃注意到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胸口的伤大概还在疼,但他没有说。

风铃走在队伍的末端。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银身上的那件衣服——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材质,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哑光银色。贴合度极高,勾勒出银修长匀称的身形线条。在这种人人都是被空投下来的地方,穿这样一件衣服简直像是在战场上穿着高定礼服。但银穿在身上毫无违和感——她本人就像是这件衣服的一部分,同样冷、同样利落、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吗?”银没有回头,但她似乎感觉到了风铃的视线。她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自己肩头的衣料,语气还是那样不带任何起伏,“这个是在空投里面得到的。”

“空投?”风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个刚收到意外礼物的孩子。

“没错。”基特接过话头,他一边走一边把定位器收进口袋,显然这个话题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解释起来都还是一样兴致勃勃,“目前所有的物资装备,包括一些枪啊、生活用具啊,都来自空投补给。空投现在每天投放两次,几年前有些时候甚至一天四次。地点也是随机的。有时运气好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有时好几天都看不到一个。”

风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从被那个自称伊洛的人——不对,是伊鲁贝克——骗进食人营地,到差点被砍掉脑袋,再到眼前这几个人把自己当成同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但此刻她意识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整个地方——丛林、空投、匿名者——都不是偶然的。这是一套系统。有人设计了这套系统,有人在维护这套系统。

“哼,把我们囚禁在这里的人,似乎很享受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呢。”伊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火把的光芒在他肩头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风铃之前没有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答案的事,“说不定他们正通过隐形摄像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哈哈哈。”

最后那个笑声是干的。他不是真的觉得好笑,他只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变得太沉重。

“你们没尝试过逃跑吗?”风铃忽然问道。这个问题从她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的话,应该可以走出这里吧?”

基特摇了摇头。不是那种敷衍的摇头,而是一个缓慢的、认真的、像是在否认某个他也曾经相信过的希望的摇头。火把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晃了两下。

“亚马逊丛林大约有四十多万平方公里。这里是丛林的最深处。而且想要走出去,一路上还得注意各种未知的危险——毒虫、猛兽、沼泽、食人鱼、传染病,还有——”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还有各种心怀不轨的势力。据我所知,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人能坚持走出去的。”

风铃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尖,两只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四十多万平方公里——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的想象力装不下。她原本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找到出口,但现在听起来,出口根本不存在。这里不是迷宫,这里是笼子。一个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笼子。

“国际上的搜查队应该会派飞机来寻找我们的吧?”她又问了一句,但这次自己的声音都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这句话更像是在抓住一根早已断了线的风筝尾巴。

“我们的身份早就被抹掉了。”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学定理,“谁会去费力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风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份被抹掉——这意味着她的家人、朋友、同学,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记得她了。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在那棵樱花树下比过的那个傻乎乎的胜利手势。她是匿名的。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匿名的。原来“匿名者”不是代号,是定义。

“没错。”伊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比平时低一点。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拍。火把在他手中微微倾斜,火焰被夜风拉成一条斜斜的橙色飘带,“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而是匿名者。”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风铃消化的时间。然后他转过头,赤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个笑容不是他战斗时的邪笑,不是在营地里伪装时的温和微笑,也不是对银和基特时那种别扭的傲娇——是一种更稳重的、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但又让人觉得安心的笑。是在所有选择都被排除之后,依然还能笑着说“还有一条路”的那种人。

“还是先考虑怎么活下来,再去寻找真相吧。”

风铃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为这个人清洗额头上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裙摆布条笨手笨脚地包扎。那时候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现在他站在她前面,扛着她的背包,说“我们”。不是一个首领对属下的命令,而是一个同伴对另一个同伴的承诺。

“那……像我们一样的匿名者,有多少人啊?”风铃继续问道。她的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不是假装乐观,是被伊洛那句“先活下来再去找真相”给稳住了——先活下来,这个目标至少是具体的。

“每年都会有一批新人来。”银回答道。她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流畅而轻稳的节奏,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是能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平均每分钟都会有人死亡。”

“哈哈哈,说的好恐怖呢,银。”基特眯着眼转过头来,朝风铃吐了吐舌头,他那张比伊洛还高的个子配上这个调皮的表情意外地毫无违和感,“不要吓到我们可爱的小风铃哦!”

“没关系的……”风铃连忙摆手,红马尾在身后晃了两下,然后她放低了声音,像是在问一个不太好意思问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这里的事。”

“想知道更多的话,就等回去问卡尔文吧。”伊洛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把手里的火把换到左手,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赤红色的瞳孔在跳动的火光里明灭了一下,“他比我们来得都早,知道的也比我们多得多。他不仅是个神父还是个知识渊博的智者呢。”

“没错!”基特也跟着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安静的丛林里格外有感染力,连银的步伐都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是个很慈祥的爷爷呢。”

风铃听着他们用这样亲昵的语气谈论一个她素未谋面的人,心里对这个叫卡尔文的人充满了期待。这个团队似乎每个人之间都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不是血缘,不是利益,而是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一起熬过来之后才会结出的那种东西。他们彼此间的玩笑、吐槽、沉默和默契,都在告诉风铃一件事:这些人,是把彼此当成家的人。

“各位!”银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在别人听来也许只是稍微大声了一点,但基特和伊洛几乎是同时收住了脚步。能让银提高音量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银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里的土地,似乎有些奇怪?”

风铃这才注意到脚下的感觉不对劲。刚才一直在专心听大家说话,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步伐越来越沉。每踩一步,脚都会往下陷一点——不是踩进泥水里的那种陷,而是踩进某种更软、更深、更不可靠的东西。她低头看,泥土已经没过了脚踝。她用力抬起左脚,想往后退一步——但就在左脚抬起的瞬间,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到了右脚上,然后右脚像踩进了一块豆腐里,猛地往下陷了一大截。泥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漫到了小腿肚。

“这土地……好软啊……”

风铃的声音里还带着困惑,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沉。那种感觉不是踩进了泥坑——泥坑有底,踩到就踩到了。这种感觉是没有底的。她的小腿、膝盖,还在继续往下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脚底往下拽。那一瞬间,一种失重的、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的冰凉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与此同时,一种不详的预感几乎同时划过了四人的脑海。

伊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表面的落叶和枯枝还在,但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往下沉降。他的瞳孔骤然收紧,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认出了这种东西。在这片丛林里待过足够久的人都知道,亚马逊有三种东西最致命:野兽、人类、和沼泽。野兽可以战斗,人类可以谈判,但沼泽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它不会攻击你,它只是安静地等你,然后安静地吞掉你。

“所有人——不要动!!”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那个声音和之前的伊洛判若两人——不再慵懒,不再傲娇,不再嬉皮笑脸。是一个在一瞬间把所有判断力全部调出来的人,用最短的词汇发出最精准的指令。

但已经晚了。

基特试图抬起左腿,却发现右腿在抬腿的同时瞬间没到了膝盖。银的靴子下面,泥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细密的纹路从她的靴底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风铃的双腿已经完全陷进了泥里,泥浆没过了裙摆,正在往腰间蔓延。

四个人,站在一片巨大的沼泽之上。而这片沼泽,正在把他们一点一点地往下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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