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是在一片血泊中痛醒的。
他一睁眼，先看见了天上的两个月亮，一大一小，一白一红，他想坐起来看看四周，却使不上力。
我不是从山上掉下来了吗，这里是哪里？远处那个肉块是啥？
不对，那好像是我的下半身。
“啊——”
他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失血令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也慢慢变冷。
“救命！救命！”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难听的鸟叫。
看着这个密林环绕的山谷，他几乎绝望，脑袋无力地偏在一旁，在视线逐渐模糊的边缘，一双紫罗兰般的瞳孔在阴影里靠近了他。
“救—命—”林礼已经快失去意识了，眼前一阵发黑。
“你要死了。”
这声音像是个少女，她能叫人来救自己吗？
“你想活吗？”
耳鸣，但他听见了，他嘴唇颤了两下，气若游丝地说：“想。”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边缘，他似乎听见那个少女在轻笑。
他脑子里的某根线终于断了，我真要死了是林礼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念头。
但他没死，他梦到了大学课堂，老师讲着形形色色的法条，他在下面边刷手机边做笔记，下课了，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掉在地板上。
“啊！我不要死！”
他惊坐而起，入目所见是一个昏暗的木屋，窗户外面的天还黑着，不远的小壁炉里跳着温暖的火苗，空气里有一股草药香。
林礼下意识探手摸向自己的下身，所幸那里没有血迹，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触感很真实，很柔软，不是梦。
但为什么感觉手感怪怪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掀开身上的麻布被子：自己的衣服被换成了粗布白裙，而且连带着自己的身体都被换成了女性的身体。
探手胸前，那柔软的弧度绝不是自己的胸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细白皙，这也不是自己的手。
一缕头发垂落到他的视线里，他捻起来搓了搓，银色的，很柔顺。
所以自己被人做了变性手术吗？可以可以，你林礼叔叔只用一分钟就接受了自己变成一个银发少女的事实。
“你醒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是那个少女的声音，他侧目看去，床边坐着一个银发的少女，长精灵耳，披灰布短袍，看起来年龄不大，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
好漂亮的女孩，不对，她是谁？
“是你救了我么？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了？你是谁？这里是？”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清脆了，千言万语挤在心头，他现在有太多问题想问。
少女看着他，他心里有点发毛，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
“小辈，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有点难以回答，不过这是好事，足以证明你恢复得很好。”
她慢悠悠地回答着，似乎每个字都是她斟酌后才说出来的，像个严谨的老人，和她清甜的声线完全不搭。
这时林礼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她说的好像不是中文，自己为什么听得懂？
“那我一条条回答你吧，首先我救了你，你变成这样也是我救你一命的结果，这里是我的小屋，至于我的话...是个隐士。”
比起自己的情况，他更想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这里是哪里？能说得更清楚些吗？”
少女似乎有些惊讶：“你不知道？这里是德朗大山谷，我还以为现在的冒险者都会更有准备些，还有，你为什么来这里？”
穿越异世界这种事居然真的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那原世界会发生什么？自己是消失了还是死了？爸妈会怎么想呢？
“对不起，我脑子不是很清醒，忘记了一些事。”他感到一阵恍惚。
少女皱起了眉头：“那看来是有点排异反应，你的灵魂和这具身体还不是很磨合，记忆有丢失是正常的，这是我的问题，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林礼。”
“莉莉？”少女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个名字倒是适合现在的你，起新名字的功夫都省了。”
林礼嘴角抽抽，她听错了，不过无伤大雅，叫莉莉就莉莉吧，反正自己都变成女生了。
“那您的名字是？”他问道。
“我的名字有很多，你叫我薇薇安就行。”
“谢谢你薇薇安，谢谢你救我一命。”这是林礼的真心话，不论如何，他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薇薇安轻轻扭过头去：“没什么，你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你死在我家附近晦气才救你的。”
“不，我伤成那样，把我救回来一定很不容易，你希望我怎么报答你？”
林礼看过一些异世界小说，知道魔法的神奇，也知道这种几乎起死回生的魔法不可能毫无代价。
“报答我？不必了。”薇薇安起身背对着她，看着那一炉跳动的篝火：“明天天亮你就走吧，往东沿着河走，有一个人类的城镇，你的家人应该在那里，他们可能认不出你，但你应该能认出他们，也能在那里生活，就当重新来过，不要提起你今晚的经历，不然有人会找你麻烦。”
这是要赶自己走？异世界不是这样的！自己应该被大佬收留，然后慢慢变强，回到原来的世界才对啊。
眼前的少女绝不是凡辈，自己绝不能走。
想想办法，林礼，冷静下来，想想自己会怎么做。
“我没有家可以回，也没有家人，我可以留下来吗？干什么都行，请你不要赶我走。”林礼从床上站起来，然后跪倒在薇薇安身后，声音颤抖。
不知道这个世界认不认跪拜礼，总之先把意思表示出来。
况且他是实话实说，在这个世界，他的确是无家之人。
原本要走开的薇薇安停住了脚步，那双木鞋在他面前转过来：“无亲无故？”
少女在他面前蹲下，紫罗兰的瞳孔审视着他，火光下的小脸神色凝重，林礼不敢抬头，感觉如芒在背，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可我和你也非亲非故，我只是顺手救了你而已，你留在我这里，和去那里生活有什么区别呢？”
林礼抬起头，眼角滴下两颗泪花，这倒不是他装的。
穿越异世界的陌生，要被赶走的恐惧，死里逃生的后怕全部涌了上来，而且这副身体好像特别爱哭，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现在是真到了伤心处。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我选一个地方去的话，我选择留在您身边，给您做牛做马都行！我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他恳求着。
眼泪一滴滴的滑过脸颊，他的声音也带上了点哭腔：“不要赶我走，求您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擦泪，却被自己的手吓了一跳。
还是不熟悉这个身体啊。
薇薇安低头看着他，眼里神色复杂，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好像在权衡着什么一样。
良久，她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掏出一块丝绸手帕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林礼感到了一丝希望，努力撑起身子端正坐好。
“小辈，你真的要留在我这里？”她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紫像要勾掉他的神志。
“嗯嗯嗯！”林礼疯狂点头。
“我救你不一定有好处，可你留下来，对你自己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她转头指指窗外的两轮月亮，语气严肃：“白月指正道，红月引歧途，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明天离开，还有机会回到白月路上。”
“留下来，你的命运将走上另一条路，那是我也看不清的路，你想好了吗？”
月光透过粗糙的毛玻璃打下来，在他和薇薇安之间割出了一条清冷的线。
他听出来薇薇安是在警告他，但他可不会被这种玄学唬住。
林礼毫不犹豫：“我想好了，我不怕！”
薇薇安没想到他会回应的那么坚决，她站起身，转头看向天外的夜幕，银发在月光里熠熠生辉。
“小辈，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你可不要后悔。”
他怎么可能后悔？又怎么可能会怕？坠崖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他已经试过了，现在他还活着，有人可以讲话，他已经很知足了。
“我不会后悔！”他被自己的坚决吓到了。
薇薇安笑笑：“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不过你失忆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她从木桌上拿起一个陶杯：“给你的药，赶紧喝吧，喝完睡觉。”
林礼小心翼翼的接过，杯中的药质地粘稠，有一股蜂蜜和甘草的清甜味。
“那，那您答应不赶我走了吗？”他端着那杯药，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薇薇安点点头：“既然你执意要留，那我也不强迫你走。好了，快喝药。”
“谢谢！”林礼见她终于答应，心下松了口气，端起药一饮而尽。
“唔，咳咳咳—”这药闻起来清甜，入口苦过老广凉茶。
“呵呵呵~”薇薇安捂嘴轻笑，声似银铃，这时她才终于有点少女的样子。
林礼看她心情不错，借机继续说：“您看，您不仅救我一命，还给我熬药，如果我走了，该怎么还您的恩情呢？不如让我留在您身边，慢慢偿还您的救命之恩。”
薇薇安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无奈地笑笑：“你倒是伶牙俐齿。”
“我之前是学法律...额，就是给人讲道理的。”
“讲道理？”薇薇安意味深长地笑笑：“这的确是你们人类会做的事，但这个世道，律法自力出。”
林礼张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好像也没错，这是异世界，是有能者先，有力者得的世界。
她隐居在这里，是不是就有这个原因呢？他对这个少女的实际年龄感到好奇。
“您说得对，所以我更要留下来了，我想跟着您，学习怎么变强。”
“跟着我？学习变强？”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又好像被什么回忆击中，林礼看见她走神了。
很快她回过神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好了，别贫嘴了，你这小辈话还挺多，现在已经不早了，赶紧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股困意随着薇薇安的话涌入林礼的意识，那药里应该有催眠的成分，他几息之间就睡着了。
薇薇安站在林礼床前，看着这个酣睡的少女，或者说少年？算了，这不重要。
隐居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拜自己为师，她感觉自己的耳尖有点发烫。
明天再说吧，到时候让莉莉干点学徒该干的活，她可以慢慢教，不一定要教她怎么当一个魔女，也许她可以试着像教一个正常的人一样教莉莉。
“好梦，莉莉。”她把壁炉的柴火挑小了些，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