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完,似乎该告辞了。
艾琳站起来抖了抖墨绿斗篷,走到西奥多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家伙。”
西奥多抬起头苦笑:“我不小了。”
“你永远比我小。”艾琳把折扇往他桌上一搁:
“而且以后不许再躲着我,哪怕你决心奉神也一样。”
“扇子送你了,我会来看你的。”
西奥多愣愣地看着那把扇子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合上:“好。”
艾琳点点头:“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干嘛要遮遮掩掩的。”
唉,这些老人的爱情,莉莉搞不懂,也不太敢懂。
艾琳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莉莉本以为她还有话要和西奥多讲:
“对了,小朋友们。”
她看向莉莉和伊芙,眼角带笑:“好好学,别给你们师傅丢脸,下次见面,我要看看你们进步了多少。”
二女点点头。
“还有你,小安安,下次别跑那么快了,我都追不上,也找不到你。”她转向薇薇安,眼神有些哀怨。
薇薇安也微微点点头:“嗯。”
艾琳推门而出,墨绿斗篷在门框边一甩便不见了,
西奥多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慢慢低下头来端详着那柄绿扇子。
“司祭大人。”薇薇安站起身,拉着两个徒弟行了个礼:
“多谢您的照拂。”
“不必多礼。”
西奥多摆摆手,声音又从容了:“你们替黑港除了一害,老夫该谢你们才是,这些推荐信,不过举手之劳。”
“那老身便告辞了。”
西奥多忽然叫住她们:“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小小的银星胸针:“老夫一点心意,戴着它,学院教职工会多给几分薄面。”
莉莉双手接过,分给伊芙一枚,她发现那胸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知汝星位,守汝本心。
“谢谢司祭大人。”她认真地行了个欠身礼,伊芙也跟着鞠了个躬:“谢谢。”
西奥多点点头,灰蓝眼睛里难得带了几分慈祥:“你们是好孩子,好好学。”
“那么各位一路顺风。”
三人走出星神教堂,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港口的海风吹得莉莉的银发糊了一脸。
她边拨弄头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星辰漩涡的石雕板: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依旧看不出情绪。
“师傅,那个西奥多和艾琳是不是...”
“别问。”薇薇安打断她。
“可是...”莉莉还有点不死心。
“别,问。”
莉莉最后还是乖乖闭嘴了,伊芙倒一脸无所谓,反正她没看懂这俩人什么关系。
回旅店时洛朗正坐在大厅里擦剑,神情专注,擦得极认真,直到伊芙跑进后厨觅食他才反应过来。
他抬头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莉莉身上。
见状,薇薇安捂嘴一笑,上楼去了,把大堂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莉莉还没反应过来,大堂里就只剩下她和洛朗了。
师傅好狡猾...
“顺利吗?”洛朗先开口,他已经没那么拘谨了,和莉莉说起话来也自然得多。
“...顺利。”
莉莉走到洛朗面前,把推荐信和通行证放在桌上:
“信和通行证都拿到了,十来天后参加入学测试就行。”
洛朗拿起那本薄册翻了两下,读的很快:“这样啊。”
莉莉想起了什么:“我们有推荐信,你到时候怎么进去?”
“我也要去一封推荐信不就行了。”
?
见莉莉疑惑,洛朗笑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死黄毛敢耍我!莉莉叉手胸前,摆出一副不快的样子。
洛朗忙摆手:“不要生气嘛,我的意思是我不用推荐信,我好歹也是勇者,按他们的正常流程走一样能入学。”
莉莉嘟嘴道:“你倒是自信,你知道人家考什么吗?”
洛朗犹豫了一下:“听说过,但是不太确定,反正我知道自己一定能进去。”
这家伙是在凡尔赛吗,莉莉放下手:“那你自己努力吧。”
洛朗挠挠头,说道:“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入学测试的面试,一般会问什么?”
莉莉瞪大眼睛看他:“你问我?我也是第一次去啊。”
开玩笑,莉莉上辈子也没经历过几次正经面试。
不过以她的经验,面试基本就是个过场,只要不犯错,便也没什么问题。
“你不是刚见过黑港大司祭吗?他没说?”
“没说。”
莉莉摇摇头:“他只说前两关考魔力和操控,第三关是面试。”
洛朗陷入了沉思。
莉莉看着他认真发愁的侧脸,心想怕考试到底还是年轻人的共性,她心思一动:
“怎么啦?你不会是怕面试吧?”
“才没有。”洛朗反驳道。
“那你在想什么?”莉莉追问,全然忘了“我为什么要想他在想什么”这个问题。
洛朗沉默了很久,他才不会说自己在幻想到时候该怎么在校园里和她相处。
“我在想...算了,不告诉你。”
莉莉挑挑眉,这还是洛朗第一次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呢,看样子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这可不行啊,有话不敢说算什么勇者?
这样想着,莉莉四下看看,然后凑到洛朗面前,直视着他的黑眼睛:
“我说,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啊?你不会在想该怎么干掉我们吧...”
说着,莉莉感觉自己好像有些脸红心跳了。
洛朗被她忽然凑近的动作弄得一愣,那双黑眼睛直直地定在她脸上,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伊芙在后厨的咀嚼声。
莉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凑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膝窝磕在椅角上。
“哐当——嘶——”
“你,你突然凑那么近干什么!”
洛朗耳朵根通红,一下子站起来,下意识地要扶她,见莉莉没摔便收回了手。
“你先说你在想什么嘛!”莉莉扶着椅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我…”
洛朗坐回椅子上闷声道:“我在想,入学之后,我们算不算同窗。”
莉莉眨了眨眼:“…就这样?”
“就这样。”洛朗无可奈何的看着她,眼神坦诚。
堂堂当代勇者,圣剑在手,要杀自己时气势汹汹,如今居然为了和自己“算不算同窗”这种问题脸红。
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家伙也太单纯了吧?
“...算吧。”
莉莉别过脸去,想着这样脸红能消得快些:“反正是一起进的学院。”
“那以后在学校里,我还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伊芙端着盘烤鱼从后厨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条鱼尾巴,搭上她气势汹汹的眼神格外好笑:
“洛朗你又欺负莉莉了是不是?”
“没有!”
“没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伊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耸耸肩。
她仰头吞掉漏在外面的鱼尾巴:“菲娜说今晚给我们摆个宴,让我来叫你们准备吃饭。”
告别宴吗…
莉莉这才想起,他们在这座黑港的日子,确实没有多少了。
晚宴摆在旅店后院里,菲娜掌勺,猫耳在烟火气里一抖一抖的,老石头在旁边准备食材。
她动作利落,颠勺摇菜的姿态赏心悦目,是个真正大厨。
黑港特产一盘盘端上来:焦黄烤海鱼、蒜香贝壳汤、海盐酥面包之类的好菜比比皆是,还有一壶菲娜珍藏的果酒。
菲娜今晚显得格外豪迈。
“这可是老娘压箱底的好东西。”
她给每人倒了一杯,猫尾巴得意地晃着:“平时不舍得拿出来,今天破例。”
大气啊老板,莉莉举杯:“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
菲娜捂嘴笑笑:“贵客说笑了。”
说着,她挥挥手,老石头便端来几个大碗排在大堂桌上,莉莉定睛一看:
原来是细白面条卧金汤,葱花点绿衬鱼鲜,每碗面都卧着个大荷包蛋。
“黑港码头有个老规矩。”
菲娜笑眯眯地把刀叉摆好:“出海前吃碗面,顺顺当当。”
几人连声道谢。
“谢什么。”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跟着老石头也入了席,声音高兴:
“你们帮黑港除了那家伙,又在我小猫店里落脚这么久,一碗面算什么。”
菲娜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说结交这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就是他们走后,自己店里的门槛怕不是要被踏破掉。
伊芙已经开动了,龙尾在椅子下甩得欢快,莉莉则夹了筷面:
嗯,入口筋道,层次复杂,汤底鲜美,余韵悠长,有点像竹升面...吃起来是一种很家常的美味。
自己在德朗山谷醒来后吃的第一口东西是什么?好像是薇薇安的魔药汤,苦得她吐舌头来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呢?
“怎么愣神了?”薇薇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哦哦,没事。”
菲娜附和道:“别光吃面啊,尝尝别的菜,也很好吃的喵。”
莉莉回过神来,开始到处夹菜。
伊芙已经吞了几条烤鱼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好吃…”
“慢点吃,今天菜多,没人跟你抢。”莉莉笑道。
她转头看着院子里:晾衣绳上旧袍挂,天上星月躲云后,角落里伊芙练拳打歪的木桩还在,窗台上有盆不知道谁种的小花。
老石头往菲娜碗里夹了筷菜,菲娜嘴上嫌他烦,但还是吃了。
莉莉忽然有点惆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自从离开师傅的木屋,她们从德朗山谷走到莱茵渡再到月牙港,又从月牙港跑到黑港。
每一站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但黑港这一站,居然也住出了点“日子”的感觉。
“莉莉?”洛朗注意到她又走神了,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莉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果酒又甜又冲,呛得她直咳嗽:
“就是…有点舍不得吧。”
“舍不得就多住几天呗。”老石头闷声道。
菲娜也笑着说:“对啊,反正‘再来一次’嘛,名字不就是这个意思?下次来了,姐姐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
“菲娜姐,我们要去上学了。”伊芙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鱼油:
“可能要很久。”
“那就学成归来,再来呗。”
菲娜显然喝得高兴了,居然抬手去揉揉伊芙的脑袋,伊芙也不躲。
“到时给姐姐讲讲学院里的事,姐姐这辈子都没离过黑港呢。”
薇薇安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
“菲娜姑娘,这段时日,多谢你照拂了。”
“哎哟,您说这话就见外了。”菲娜大手一挥:
“你们是同族,又是救了黑港的贵人,我伺候几天怎么了?”
说着她凑到薇薇安耳边,压低声音:
“不过真的,薇薇安姐,我说一句,那个什么勇者…和莉莉是不是……”
“咳咳。”薇薇安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口酒:
“老身年迈,听不清这些。”
“您明明还年轻得很!”菲娜不依不饶。
说着,她哈哈大笑,薇薇安也不恼,只是又喝了一口酒,跟着她一起轻笑起来。
莉莉耳尖,全听见了,她脸腾地一下红了,埋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面。
洛朗倒是没听见,他和伊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没明白她们突然笑什么。
夜里,黑港褪去了白日喧嚣,只剩海浪拍堤,和着远处酒馆的隐约歌声。
莉莉躺在屋顶的瓦片上,看着天上的双月:白月暗淡,红月偏盛。
两轮月悬在黑港众生灯火之上,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胡思乱想着自己的回忆:坠崖,被救,变成魔女,拜师,觉醒,跑路,被逮,杀海妖,打血魔...
不知不觉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睡不着?”
莉莉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洛朗不知何时爬上的屋顶,月光把他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浅银。
“你怎么也上来了?”
这家伙不是不会飞吗?
算了...当初在月牙港他就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估计是轻功什么的吧。
“看到你上来,就跟上来了。”
洛朗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人的距离:“怕你掉下去。”
“我又不是小孩。”莉莉嘟囔了一句,却也没赶他走。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海浪声在脚下一波一波地响。
洛朗忽然开口:“莉莉。”
“嗯?”
“你说那个学院会是怎么样的?”
莉莉偏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黑眼睛映着远方的灯火,意外地温和。
“我哪知道。”她收回目光,捏了个不算谎的谎话:
“我又没上过学,一直和师傅待在山里。”
“我也没有。”洛朗说:
“我也和师傅待着,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师傅教我看剑谱、认魔物、记地形…从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和同龄人相处。”
那个杀气腾腾,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勇者,和现在这个坐在屋顶上说自己“不会和同龄人相处”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该说人都是复杂的吗?自己那会也以为他是个冷血的杀人机器呢。
“那你到了学院,可得好好学。”
莉莉故意逗他:“别到时候连同学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记住了也没用。”
洛朗忽然看向她:“我就认识你一个。”
咸味的夜风从海上吹来,吹得莉莉银发乱飞。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掩饰自己发红的脸,但那对长耳根本藏不住她那难以言明的情绪。
“…那就多认识几个呗。”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又不会跑。”
话一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在给他留什么奇怪的念想?
洛朗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两人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都快以为他没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他忽然轻声说:“那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
“你不跑,我就不追。”
???
莉莉愣住,转头看他:月光下洛朗的黑眼睛亮闪闪的,像藏了片星空在眼底。
这黄毛今天怎么回事,说话怎么一套套的?
“…谁,谁要你追了!”
莉莉站起来,落荒而逃似的往屋檐下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甘心,回头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少自作多情,我可还没说原谅你呢!”
说完她“嗖”地一下跳下屋顶,逃也似的飘走了,把洛朗丢在身后。
这一夜,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伊芙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别动了…睡觉……”
莉莉窝在龙娘的温热怀抱里,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月光,感到心神不安。
我原本可是男的啊,刚刚那是...什么感觉啊?
那家伙不会真的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吧?
绝对不可能!
唉,算了,等到了学院里,他肯定会变成那种随意就能牛走别人女孩的黄毛万人迷,绝对会被别的姑娘围得水泄不通的吧。
勇者嘛,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倒贴的,不管在白月教还是星神教。
自己的话...
莉莉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想起西奥多今天的那句话:
“我年轻的时光已经赔给你了...至于我年老的日子,就让我陪着星神吧。”
这话说得真重啊。
艾琳和西奥多,一个精灵,一个人类,一个青春永驻,一个日渐衰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伊芙的鼾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莉莉闭上眼:想不明白的事,干脆不想了吧。
反正...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