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把脸埋在洛朗怀里,默默听着他的心跳,然后感到了一点不好意思。
“...松开啦。”她小声说:
“抱这么紧,也不怕被人看见。”
洛朗没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替她吹掉几枚落花:
“这里又没人,而且你不是说,不管魔女还是勇者的吗?”
“我,我那是...”
莉莉刚想说点什么找补,耳朵却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我刚才干了什么来着?
我好像把这黄毛壁咚在墙上,哭着问他喜不喜欢我,还说了很多...情话?
感情这东西真是神奇,昔日里那个死宅林礼,居然也能变成这样机灵勇敢的人。
但就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莉莉不可避免地害羞起来,刚刚哭逼洛朗告白的勇气此刻都飘得灰飞云散了。
她在洛朗怀里轻轻挣了挣,可洛朗却是真的松开了手,放开了她。
离开洛朗温暖的怀抱后,风一吹来,莉莉居然有点冷,她背过身去捂住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尖。
莉莉有点语无伦次:“刚才那是,那是胡话...”
洛朗在身后低笑出来:
“嗯,既然是胡话,那就不算数吧。”
“你!”
莉莉猛地转回身,气鼓鼓地瞪着他。
“...好吧,还是算数的。”他柔声说:
“我听见了,喜欢对吧,我也喜欢。”
莉莉的脸又红一分:“...哦。”
所以...这就成了吗?
她们之间,算是确定关系了吧?
“那,那我们…”她别扭地绞着裙角:
“以后…算什么啊?”
虽然心知肚明,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算...互相倾心的友人吗?”
“白痴啊。”
“白痴又是什么意思?”
“说你傻。”
也对啊,这异世界怎么可能会有“男女朋友”这种关系代名词嘛。
于是她改口了:“总之...以后要对我好哦?不能说什么因为我是魔女,所以不能在一起这样的话?”
洛朗下意识地迟疑了一刻,但也仅仅只是一刻,他用力点点头:“嗯。”
这就是情感的力量,后世的人们肯定要这样记载:
在教国长大的当代勇者洛朗,就这样被魔女莉莉轻易“蛊惑”了。
不过现在,这对年轻人还沉溺在终于表白彼此心意的甜蜜里,什么未来,什么当下,都无心去想。
风里远远传来一阵乐声,想是换了一支新曲子,莉莉这才如梦初醒:
“哎呀,我们出来多久了?”
洛朗挠挠头:“好像有一会儿了吧。”
“那我们得赶快回去了。”莉莉反手拉住他,脚步匆匆往殿里赶:
“伊芙还在那儿呢,卡佳也该等急了…要是舞会散场,那就麻烦了。”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和月光里起伏的心跳。
等她和洛朗踏回东殿舞会时,乐声与灯火依旧,可她却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莉莉下意识往洛朗身旁缩了缩,小声问:
“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虽然自己刚刚的举动确实容易招人眼光,可是她总感觉这些看客的目光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
洛朗摇摇头,神情不解,他见过许多人的目光,却不知道这些人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莉莉前头,低声说:
“不知道,我们先往前走吧。”
但是这里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仍然翩然起舞,可这会交头接耳的,掩嘴偷笑的,挤眉弄眼的,比方才多了不知几何。
而且那目光一多半都落在她和洛朗身上。
“瞧见没?就是她,刚才从四公主手里把人抢了。”
“那个银发精灵抢了人,才跳一支舞就直接把人往偏殿拐...怕是早就想要了吧?”
“啧,去了小半个钟头才舍得回来…”
“才?这才多久!怕是那个金发的不中用吧,哈!要是我去,我今夜都不回来!”
几个纨绔凑成一堆笑得前仰后合,西里尔也在其中,他隔着人群朝洛朗起哄道:
“祝福你采到了我们最漂亮的小百合花!哈哈哈!”
洛朗瞪回去,人群里却只是传出一片哄堂大笑。
莉莉早已听懵了。
他在说什么?他们又在笑什么?
不中用?什么不中用?采到了百合花又是什么鬼?
她拽拽洛朗袖子,压低声音问:“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不就是出去…说了几句话吗?”
洛朗脸色精彩,却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说不清,但好像不是好话。”
此时,一道身影快步穿过人群,将莉莉他们拽到一旁:
“莉莉!”
是卡佳,她一向英气的脸居然红扑扑的,倒有几分娇羞:
“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莉莉一头雾水:
“是不是四公主又搞什么事了?”
卡佳先往左右扫一眼,几个假装啜酒实则偷听的家伙这才缩回去,她伸手把莉莉和洛朗往更偏的廊柱后拉去:
“不是四公主…是,是你们俩。”
“怎么了?”莉莉满头雾水。
卡佳支吾一下,闭着眼飞快地说:
“你们刚才不是一起从舞池里退场了吗?”
莉莉点头:“是啊,我拉他出去说几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卡佳看着莉莉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深吸一口气,脸愈发红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在这帝国宫廷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男女若是在舞会上一起跳完舞,又一起退场,那就是去那样了…”
“就是那样什么?”洛朗也是不解地问。
卡佳用手比划了个“那样”的意思,眼神躲闪:
“大家都会默认,你们是寻个没人的角落,去做,做那种事情去了。”
莉莉眨眨眼。
那种事情?
哪种事情?
哪种…事情…呢?
下一秒她的前世本能让她反应过来了:
“…啊???”
莉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眼前金星乱冒。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觉得熟悉。
他们是在看…那种有颜色的八卦口牙!
那些古怪的话,莉莉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意思,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景,也全都有了解释。
莉莉,Lily,百合花…
那西里尔在编造荤话上倒不失轻浮本色,甚至天赋异鼎,还用了个双关。
采花,采花,采的是哪门子花啊!
这简直是社会性死亡了吧...
“等等等等。”
莉莉扶着额头:“所以你是说,大家都以为我跟他刚才…那个了?”
“不是吗?”卡佳点点头:
“而且,因为你们是从四公主手里走的,所以这故事也传得格外…离谱。”
完了完了完了。
这帮人真以为我们俩是跑出去干那种事去了?!
不是啊!我们只是出去...告了个白啊!
莉莉好不容易理好思绪:“不是!我们就是,就是出去说了几句话而已!”
卡佳看她这副模样,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颇为怜悯地拍拍莉莉肩头:
“害羞嘛,我懂的。”
莉莉炸了毛:“真的没有啦!”
“行了行了,我信你,我信你还不行吗?”
她说着又实在绷不住,肩膀一抖抖地,笑得眼泪都要冒出来:
“可,可是莉莉啊,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呐?你可是当面把洛林同学从四公主手里抢去的,谁能不想歪啊。”
直到这时,旁边的洛朗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
他那张脸一下红了,其红润程度一点也不输莉莉:
“我,我与她…我们明明只是…”
莉莉则是好笑又好气,又羞又焦急,只恨自己才疏学浅,孤陋寡闻,居然会不知道这样的习俗。
“舞毕同退即为私通”...这种西方潜规则,她一个东方人哪里会懂啊!
“...那怎么办?”莉莉哭丧着脸。
卡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这种事越描越黑,倒不如大大方方,爱咋咋地,决斗没有退缩之理,英雄没有证伪之义。”
“这又是什么歪理啊?”
忽然一颗蓝发脑袋从卡佳背后探出来,嘴里还塞着蜜渍火腿肉:
“莉莉!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找你半天了!”
“我本来想跟过去找你们的,可卡佳非扯着我尾巴不让我去。”
卡佳偏过头去:“咳咳。”
伊芙歪头作沉思状:“所以你们到底去做什么了?”
“咳咳咳!”
这倒是提醒伊芙了:
“卡佳,你刚刚说他们去做‘那种事情’了,是哪种事情呀?”
三人齐齐石化,伊芙见没人理她,便自己琢磨起来。
她年纪也不小了,多少也是懂点事的,便很自然地联想到了父母躲着自己时的情况。
然后她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故作深沉地小声说: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那种两条龙看对眼了就一起躲进山洞里,然后...”
“停停停!”
莉莉扑上去捂住她的嘴:“没有然后!没有!”
“唔唔?”伊芙一脸无辜,尾巴还甩了两下。
洛朗在旁边,早已是手足无措,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诶诶诶,诸位,诸位。”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一位衣饰华贵的少年公子缓步走来,正是三皇子莱昂。
他那双灰眸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卡佳倒是反应快,拉着他们行了个礼:
“三殿下好。”
“免礼免礼。”莱昂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
“本殿下是来恭喜你们的,双人舞会,跳得开心吧?”
他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灰眸里的神色却是捉摸不透:
“只是这里如今实在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帝国恐怕要有变故的。”
“什么意思?”莉莉一脸不解。
帝国要有变故?有什么变故?为什么?
“多说无用,事不发则不值一言,你们各自小心便是...”
说罢,莱昂不再多言,转身没入人群,仿佛从未来过。
“他什么意思?”洛朗皱眉道。
“不知道。”莉莉摇摇头:“至少目前来看不会有什么事。”
正说着,一道鎏紫身影已立在几步之外,四公主尤多希娅抱臂倚在一根缠金灯柱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哟。”
她轻轻一声:“我还以为二位要在那花墙下聊到天明呢。”
这话一出,莉莉的脸又是一阵发烫,心里也紧张起来。
她怎么会知道是“花墙”?
莫非…她方才跟踪自己了?
看样子他们之间的话应该没有被听了去吧?魔女和勇者什么的...
尤多希娅上前两步,忽然伸手朝洛朗领口一理,又飞快地收回来,捂嘴一笑:
“衣领都乱了,洛林同学,下回可别选那风口跳舞,容易受凉的呢。”
洛朗不动声色地往莉莉身后退了半步:“不劳殿下费心。”
莉莉心里已经不爽起来了:她总不能是因为确认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所以还要来玩暧昧吧?
公主殿下,你这是…有点贪得无厌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当着尤多希娅的面,伸手替洛朗把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金发仔细捏好。
莉莉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却是盯着尤多希娅:
“有劳殿下挂心了。”
她故意把声音装得甜甜的:“不过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反正,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了。
“...哦?”
尤多希娅眯眯眼,与莉莉四目相对,银发紫瞳与鎏金灰目之间的空气里,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后还是尤多希娅退场,她冷哼一声:“那么再见。”
那一晚的后半场舞会,莉莉没再下场跳舞,她和洛朗寻了个靠边位置坐下,一个喝果汁,一个喝茶。
卡佳去应付友邻贵族们去了,伊芙则是扫荡着贵族们不屑于吃的宴席,依旧是没人敢和她搭话。
莉莉这边倒也清净,经过刚刚的“误会”,基本没什么人会再来邀请他们共舞了。
“喂。”
莉莉忽然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你今晚…怎么突然跳得那么好了?明明在梧桐树下,你总是踩我的脚。”
洛朗脸微红,低头盯着那杯茶,和刚刚花墙下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环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那时我是练,今晚是真正跳给你看。”他抬起眼:
“我想不能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也不能丢了自己的脸。”
莉莉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嘴上嫌弃,她却是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住了洛朗的手。
看那些番剧里都这样演...我这么做应该也没问题吧?
洛朗神色一凛,然后反过来把莉莉的手攥得更紧了:
“莉莉。”
“嗯?”
“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那种事情。”
“提,提这个干嘛啊?”
莉莉有些支支吾吾,这黄毛不会是真的想要了吧?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并没有发生那种事,但我还是会对你负责的。”
看着神情认真而单纯的洛朗,莉莉忽然笑出了声:“嗯。”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纯情少年的样子,果然还是自己多虑了。
夜深了,乐声渐歇,舞会渐近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车马声,谈笑声,渐渐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上。
莉莉她们也上了来时的车,一路向西。
车上,伊芙摸着鼓鼓的肚子睡得不省人事,卡佳则是闭目养神。
莉莉靠在窗边,望着那金宫在双月之下一点点沉入夜色里。
马车晃晃悠悠,驶过灯火阑珊的长街,路边的铜灯银光一格格地掠过车窗,落在莉莉脸上,明明灭灭,光影不定。
曲终人散,热闹尽了,她心里一时失落,却又满足。
莉莉忽然就理解了那些恋爱小说里的女主角,为什么能如此敏感多情,总是为了情情爱爱一笑难止。
因为真的,会想笑啊。
夜深雾重,车在象牙塔外的长阶前停下了。
三人轻手轻脚地回了宿舍,伊芙被卡佳半扶半抱地塞回床上,倒头就睡,卡佳草草梳洗后也睡了。
莉莉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夜风清凉扑面,灯火稀,双月高。
莉莉伏在窗台上,心里思绪乱糟糟。
我真的和一个勇者...谈恋爱了对吗?
现实真的好魔幻啊,今天这一步,在几个月前她是打死都想不到的。
毕竟她这条小命,当初可是差点交代在那黄毛剑下。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柔软的温热。
我是魔女。
而他是教会派来取她性命的勇者,至少他本该取她性命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一场舞或者一句“喜欢”就能补全的。
一旦被人知道…
“好麻烦。”她叹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条命在这里活下来,人也成了这样,可不论是师傅也好,师妹也好,这黄毛也好。
那都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好不容易才握在手里的,不多的真心实意。
谁也别想,再让她松开。
“睡啦睡啦。”
莉莉自言自语着关了窗,轻手轻脚爬上床,把被子盖到下巴上,只露一对眼睛在外面。
她忽然瞥见窗台上那只墨鸦正缩着脖子瞧她,一副“我早就什么都知道了”的欠揍模样。
莉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薇薇安。
师傅她算得上是自己的母亲了,自己和...那黄毛确定了关系,是不是该告诉她比较好呢?
不过要怎么说呢?
“徒弟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感觉不够好。
“那个勇者,他在舞会对我表白了”好像有点不合实际。
还是干脆一点?直接说“妈,我有心上人了?”
她“扑”一声轻笑出来,又慌忙捂住嘴,怕吵醒熟睡的卡佳。
明日再想吧,今夜,已经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