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唉？
白柚叶睁开眼睛，丝绒星正全力扑扇翅膀，却难以维持身形，摇摇晃晃地跌到白柚叶怀里。
在她的背上，插着一支箭。
血液流到白柚叶的手上，染红了暗茉兰的花瓣。
丝绒星蜷缩起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中呢喃着：“柚……柚叶……”
白柚叶的手颤抖着，几乎无法举起轻如花卉的丝绒星。眼看丝绒星要掉在地上，白柚叶连忙将其紧紧抱到怀里。
白柚叶猛然抬头，搜寻着袭击丝绒星的人——在不远处，一个拿着木弓的小男孩兴奋地跳着，大声喊叫：“爷爷！我射中了！厉不厉害！”
爷爷？
白柚叶看向另一边，一个年迈但健壮的男人板着脸走过来：“谁让你乱打精灵的！再打我就把你送回城里！”
男人敲了一下小男孩的脑袋。
但只是很轻地一下。
男人抬起头，发现了直勾勾盯着他的白柚叶，挺直身子走过来：“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说着，男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护林员。
“护……林……”，白柚叶口齿不清地念着，似乎不能理解这几个字。
“你说什么？”，男人走到白柚叶面前，看到她手中的丝绒星，皱起眉头。
“我……”，白柚叶还是说不清楚话，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在疼痛的刺激下暂时清醒过来：“我……我捡到……这只精灵，她的翅膀……断了……我，我就……送……送她回……回家……呜……”
白柚叶再也忍受不住，抱着丝绒星瘫坐在地上，泪水涌出眼眶：“我……呜……呜呜……我是……”
男人严肃的表情顿时垮掉，他转身揪住孙子的耳朵，把他提到白柚叶面前：“道歉！”
“啊！疼疼疼！对不起，我错了！”
白柚叶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抱着丝绒星哭泣，泪水顺着草叶裙摆滑下，和丝绒星的血混在一起滴进土壤里。
“老子回去就把你的破弓折了！”，男人把小男孩甩到一边：“安分呆着，不许说话！”
男人在白柚叶面前蹲下，从包里掏出一件灰色斗篷：“这是你的吧？还给你。”
“我向你道歉，孩子。我赔你，好不好？我家有养着几只精灵，也是雏菊的。”
白柚叶掩不住哭泣，她紧紧咬住嘴唇，深吸几口气，颤颤巍巍地说：“呜我……我可可……可以……呜呜……带……带走她……呜……”
“好，好，你带着她走吧，我给你带路。”，男人松了口气，站起来想拉白柚叶。
白柚叶躲开他的手，抹掉一片泪水，呜咽着：“我……我自己……就行……咳……请……请你继续……巡查吧……”
男人犹豫一会，最终点了点头：“好吧，真的很对不起，你路上小心。”
说完，男人拉起旁边委屈的小男孩，走出花海，往深山走去。
白柚叶还能听见小男孩不满的嘀咕：“只是只精灵而已……穿得怪模怪样的，什么人啊……”
白柚叶抱着丝绒星，等着他们走远后，才又看向丝绒星的脸。
丝绒星还睁着眼睛，看着白柚叶，左手紧紧抓着白柚叶的手指，右手艰难地抬起来。
“怎……怎么……了？”，白柚叶连忙低下头，丝绒星顺势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纯真地笑起来：
“不……哭了，柚叶……”，她嘴里咽着鲜血，微弱地说：“花开……就……会凋谢……能开……花，就很……开心……了。”
“在知道……我也是……蒲……公英……的时……候……就明白……”
“再……见了……”
丝绒星天真地笑着，慢慢闭上眼睛，眼皮合拢的瞬间，两滴晶莹的泪水被挤出，滴进暗茉兰的花芯里。
白柚叶就这样看着她，泪水已经哭干了，她浑身无力，站也站不起来。
“丝绒星……”
“呜呜……丝绒星凋谢了……”
“坏蛋人类！”
整个花海的精灵都围过来，望着丝绒星哭泣起来。
白柚叶的内心突然平静下来，她抬手擦了擦泪水，抱着丝绒星站起来：“大家，别哭了，也别生气……那个男人不坏，有了他，你们才更安全……”
白柚叶沉默了一会，抬头微微笑着：“大家保重，我带着丝绒星走了……”
白柚叶转过身，小心地从花屋的箱子中掏出剩下的东西：一朵干雏菊、一包蒲公英籽、几块好看的石头。
小心地退出花屋，白柚叶披上灰斗篷，一步一步往花海对岸走。
精灵们小声地抽泣着，一齐飞上天空，摘下自己身上的一片花瓣，沿着白柚叶走过的路洒下。
花瓣纷飞，上面粘着的精灵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昨天白柚叶和丝绒星一起看的繁星一样。
白柚叶离开了山脉。
沿着河岸，白柚叶走到那座村庄，用那皱巴巴的一百块打了个车，一路回到城市。
白柚叶不再躲躲藏藏，顺着大路走进城市，走过熟悉的街道，最终踏进一座居民楼。
爬了两楼，在一扇门前停下，白柚叶敲了敲门。
“来啦！”
女孩灵动中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一阵脚步声后，门开了。
“请问有什么……事？”，女孩看到白柚叶，一下子愣住，随后不可置信的惊喜绽放开，但目光移到白柚叶的怀中后，那份欣喜又被压了下去：“柚叶……先进来吧？”
白柚叶点点头，走进这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在沙发上坐下，默默盯着桌子上一朵盛放的暗茉兰。
“那个……”，女孩关上门，快步移到白柚叶身边坐下，看着白柚叶怀里的丝绒星，有些犹豫地问：“她是……？”
“离开城市后，遇到的好朋友，被一个孩子……”
白柚叶看着丝绒星背上的箭，伸手想去拔，但又忍住。
这个动作，一路上已经重复过33次了。
“林泠泉。”
“唉？在，在！”
林泠泉端正身子坐好，认真听着。
白柚叶深吸一口气，重重叹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人类朋友，对我来说，人类的善良，在你身上最能体现。”
“啊……”
“所以，请告诉我，在你眼里，她是什么样的？在人类看来，她们是什么？”
“唉？”，林泠泉看向丝绒星，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小心地回答：“是……一只长着像是雏菊、蒲公英结合体器官的飞鸟……俗称精灵，学名衔花雀。在全世界都有分布，数量庞大，因外貌美丽而多用于装饰，亦可食用……”
白柚叶垂下头，看着长着外貌类似人类，长着翅膀和花的丝绒星，又问：“那我呢？”
“唔……很漂亮的美少女，身上长着花，就跟真正的童话里的花精灵一样。”
林泠泉看了看白柚叶，又紧张地低下头，沉吟片刻，解释道：“柚叶……之前我瞒着你……主要是你说它们是你的同类……你身上又真的长着花，我不知道……”
“没事的。”
白柚叶沉沉地叹了口气，将丝绒星轻轻放到桌子上：“小泉，对我来说，你这里，就是我的家，就是生命的归宿……所以，我想把她托付给你，请你用你认可的方式……让她安息吧。”
“好！但是……托付？”，林泠泉不安地抿唇：“你……还要离开吗？”
“嗯。”
白柚叶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站起来，脱下斗篷，光明正大地站在林泠泉面前：“我是一只精灵啊，真正的精灵。我只存在于童话，不该存在于现实。”
林泠泉也站起来：“可你明明……”
明明就站在这里。
林泠泉没能说完，因为白柚叶哭了。
在那天使一样温柔的微笑之上，那暗紫色的眼睛被泪水模糊，折射出苦涩的光。
“童话……童话啊……”，白柚叶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我要去找寻真正的童话……你也不用悲伤，我不会忘记你的。”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再见了。”
白柚叶拧开门把手，走进楼道，然后轻轻关上房门。
林泠泉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随后偏头望向桌上永眠的精灵。
“再见……真的还能再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