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晋立国已逾百二十载,开国先帝励精图治,划北疆要塞、屯重兵戍边,定州县税制,历经三代明君休养,中原沃土良田连片,市井商埠络绎不绝,一度有四海升平、万国来朝之盛景。可王朝兴衰自有定数,传到当今圣上司徒泽执掌大晋之时,盛世内里早已生出朽烂根须,看似江山稳固,实则暗流在朝野缝隙之中悄然涌动。
司徒泽登基之初,尚怀励治之心,晨起临朝批阅奏章,下旨修缮边关城防,清查地方贪腐,短短三载便令朝堂风气焕然一新。可帝位坐久,权柄在手,无尽荣华萦绕身旁,帝王心性慢慢发生偏移。早年偶然得一部失传异派武学典籍,功法诡谲霸道,修炼之后内力增速远超寻常武学,司徒泽自此沉迷闭关苦修,渐渐厌烦朝堂冗杂琐事,早朝时常借身体抱恙推脱,将诸多庶务尽数丢给内阁辅臣处置。帝王疏于管束,朝中各级官吏寻到钻营空隙,贪墨之风自上而下层层蔓延,从中枢六部大员,到州县九品小吏,但凡经手粮饷、赋税、工程,皆要从中克扣截留,日积月累,大晋国库盈余逐年缩减,最受牵连的便是驻守北疆的边关将士。
依照祖制,北疆九城驻军每年秋末由户部统一调拨粮草、兵器、饷银,自司徒泽疏于理政之后,户部官员上下串通,年年截取半数军饷挪作私用,送到边关的粮草大半掺着沙土霉米,兵刃锈蚀、甲胄残破已成常态。边关守将屡次递上急奏,详述军中缺粮少甲、兵士饥寒交迫之窘境,奏折送入皇宫,多半被帝王身边近侍拦下搁置,少数侥幸递到司徒泽眼前的,也被沉迷练功的帝王草草批复几句安抚之语,便再无下文。
北疆塞外的蛮荒蛮族蛰伏数十年,历代首领亲眼见证大晋由盛转衰,暗中整训部族、囤积战马兵器,时时刻刻窥探中原动静。蛮族首领得知大晋边防空虚、士卒困苦,认定正是南下劫掠的天赐良机,秋高马肥之际,骤然集结十万铁骑,挥师越过边境界山,闪电般攻破大晋北疆五座边郡。蛮族兵锋所过,城池焚毁、村落残破,无数边地百姓舍弃家园向南逃难,漫山遍野的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奔走在官道之上,哀嚎之声绵延百里。
边关战败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快马送入京城,皇城之内,司徒泽方才从密室练功殿走出,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败讯文书,素来养尊处优的帝王眉头紧锁,心中又惊又恼。惊的是蛮族铁骑战力凶悍,短短月余连陷五郡,倘若不加阻拦,铁骑可长驱直入直指中原腹地;恼的是国库空虚,连年被官吏贪空存银,朝廷凑不出巨额粮草与军费征兵驰援,一旦强行加征重税,极易激起内地百姓暴乱,动摇自身统治根基。
端坐龙椅沉吟半日,司徒泽脑海生出一条阴毒计策。既然明面上的朝堂体系难以短时间收拢钱粮,不如绕开律法管制,自建一股不受朝堂百官掣肘的隐秘势力,以私人名义在各州郡县搜罗钱财,一边填补国库空缺、筹措边关军需,一边将这股力量化作直属帝王的利刃,肃清朝中贪腐官员,打压忤逆自己的文武朝臣。这一支隐秘势力,便是日后搅动大晋天下、祸乱各州民生的阴司。
打定主意之后,司徒泽即刻派遣数名贴身心腹出宫,游走大晋各州荒山野岭,寻访隐于民间的奇人异士、旁门术士、落魄武夫,不论人品善恶,只要身怀特殊本事,愿意归附皇家效力,便许以重金、隐秘官职,招入阴司麾下。短短两月,第一批数十名身怀邪异本领的能人被送入皇城深宫,阴司的雏形就此在皇宫僻静冷宫悄然落地。
阴司初创,没有官府编制,不受刑部、大理寺管束,行事只听命于司徒泽一人。心腹依照帝王旨意划分职能,一部分人乔装行商、游医、僧人深入各州,暗中打探地方钱粮家底,设计名目搜刮百姓财物;另一部分人身怀暗杀之术,专门奉命处理那些屡次直言进谏、阻碍帝王谋划的忠义大臣。
短短半载,京城之中接连发生数起怪事:三名接连上奏弹劾户部贪墨军饷的御史,一夜之间或是在家中离奇暴毙,或是外出之后莫名失踪,官府查遍线索毫无线索,最终只能以意外结案;两名手握兵权、上书请求彻查军饷克扣的边关副将,返乡途中遭遇山匪劫杀,随行护卫尽数殒命,消息传回朝野,满朝文武人人心中惶恐,再也无人敢贸然上书谈及军饷、阴司相关事宜。
朝堂风声肃杀,民间苦难也在同步加剧。阴司爪牙分散各州之后,巧立祈福、驱邪、护境等名目,逼迫百姓缴纳供奉,稍有不从便暗中寻衅,或是勾结地方劣绅抢占田产,或是暗中制造祸事栽赃普通农户。短短数月,不少州县百姓不堪盘剥,弃田逃难,天下乱象初现。
千里之外,大晋南部云雾连绵的青冥深山之中,一座竹篱围筑的山居隐在苍松翠竹深处,屋内四位隐居数十年的老者围坐石桌,望着北方逃难流民传来的消息,神色凝重。四人便是江湖之中隐名埋姓的梅、兰、竹、菊四大隐士,四人早年皆是军中出身,看透朝堂腐败之后结伴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而在青冥山外的官道上,一名身披灰布劲装、腰挎长剑的青壮男子正牵着襁褓襁褓裹着的婴孩,顶着萧瑟秋风赶路,此人便是日后名震边关的鸳鸯客。他本是退役边关悍将,一身武艺精湛,听闻北疆沦陷、蛮族肆虐,决意重投军营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可怀中尚在襁褓的独子叶客无人照料,乱世战火纷飞,带着婴孩奔赴边关无异于将孩子推入死路。多方打听之下,得知青冥深山隐居四位世外高人,心性仁厚、武艺超凡,便下定决心,历尽艰险进山托孤。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漫过官道,鸳鸯客低头看着襁褓之中熟睡的幼子,粗糙手掌轻轻拂过孩童稚嫩脸颊,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他很清楚,此番一别,前路战火难料,生死未卜,或许往后父子再无相见之日。怀中婴孩尚不知世事,睡得安稳,谁也想不到,这个被托付深山的稚子,二十年后将佩一柄玉鸣箫,孤身踏遍大晋山河,一路扫灭阴司爪牙,搅动朝堂风云,最终改变整个大晋王朝的命运。
前路山峦层叠,云雾缠绕青冥山巅,阴司的眼线已经顺着流民踪迹悄然摸到山脚,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纠葛,自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