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被踩碎的窸窣声，夹杂着沉重的鼻息，从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越来越近。
伊莱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沁出冷汗，几乎握不住那把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短刀。游戏里杀怪和现实中直面可能伤及性命的野兽，完全是两种概念。她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腥臊与腐败的气味。
瑟薇娅上前半步，将她更严密地挡在身后。她没有立刻拔刀，只是微微压低重心，紫眸紧锁声音传来的方向，平静的意念再次传来：“目标视觉锁定。腐牙野猪，弱点在眼部与相对柔软的腹部。攻击模式单一，直线冲撞后会用獠牙挑刺。建议：我来吸引正面，您寻找机会攻击侧腹或干扰其腿部。首要确保自身安全。”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低吼，第一头野猪撞开灌木冲了出来。它体型堪比小牛犊，皮肤粗糙呈灰褐色，长着肮脏的鬃毛，最骇人的是口中那对不断滴落黏液的弯曲黄色獠牙，上面还挂着不明的碎肉和植物残渣。它的小眼睛泛着红光，死死盯住了挡在前面的瑟薇娅。
瑟薇娅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侧身滑步，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在野猪即将撞上的瞬间精准地避开了正面冲撞。同时，她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终于出刀——并非腰间的长刀，而是那柄雾灰色的短刀“雾雨”。
刀光一闪，并非斩向野猪厚重的脖颈或头颅，而是迅疾无比地刺向它前腿关节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褶皱。
“噗嗤”一声轻响，短刀精准没入，直至刀镡。
“嗷——！” 野猪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嚎，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歪，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衡轰然侧摔在地，溅起大片泥土和腐叶。
另外两只野猪此时也从不同方向冲出。瑟薇娅看也不看摔倒的那只，身形如同鬼魅般再次移动，这次是迎向从右侧冲来的第二只。她依旧没有拔长刀，只是利用远超野猪的敏捷，在间不容发之际与野猪擦身而过，同时“雾雨”反手一抹，在野猪的侧腹划开一道不深但足够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第三只野猪似乎被同伴的遭遇激怒，咆哮着改变目标，低头朝着因为观看战斗而有些呆住的伊莱丝冲来！
“伊莱丝！左闪！” 瑟薇娅的意念带着罕见的急促。
伊莱丝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向左侧扑倒。野猪带着腥风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冲过，獠牙刮断了一丛低矮的灌木。
没等她爬起来，瑟薇娅已经如影随形般赶到。这一次，她终于拔出了那柄深青色的长刀“荒波”。刀身出鞘的瞬间，似乎带起一声低沉的风鸣。
她没有用刀刃劈砍野猪坚硬的头骨，而是双手握柄，将长刀如同重型骑枪般，以刀镡下方的平面，狠狠撞在野猪的侧颈！
“嘭！”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野猪冲势被强行截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踉跄着横移了几步，显然被撞得不轻。
短短十几秒，三只野猪一伤一撞一倒，攻势瞬间瓦解。瑟薇娅持刀立在伊莱丝身前，微微喘息，紫眸冰冷地扫视着三只暂时失去攻击能力的魔物。摔倒的那只挣扎着想要站起，腹部受伤的那只不断发出痛苦的哼叫，被撞的那只摇头晃脑，似乎有些晕眩。
“伊莱丝，用你的短刀，攻击那只倒地的眼睛，或者侧腹伤口。这是必要的练习，也是获取食物和材料的途径。” 瑟薇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导意味。
伊莱丝看着那只挣扎的、眼中充满痛苦与凶光的野猪，胃里一阵翻腾。要…要她亲手了结它？即使知道这是魔物，是威胁，是“游戏”里的怪…
“在这个世界，犹豫可能会致命。它们恢复过来，还会攻击。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瑟薇娅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事实。
伊莱丝咬紧牙关，撑着地面站起来。她握着短刀，手心湿滑。她一步步挪向那只倒地的野猪。野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剧烈，发出威胁的低吼。
瑟薇娅默默跟在她侧后方，确保其他两只野猪不会突然暴起。
伊莱丝在野猪侧前方停下。她看到了瑟薇娅短刀留下的伤口，也看到了野猪相对脆弱的腹部。她闭了闭眼，回忆着游戏里那些战斗画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朝着伤口下方、大概是心脏的位置捅了过去！
刀身传来阻力，然后突破。温热的液体溅到手上。野猪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哀嚎，剧烈抽搐几下，不动了。
伊莱丝猛地抽出刀，后退几步，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手上和刀上的血迹黏腻温热，带着浓重的腥气。她杀生了，亲手。
“做得很好。” 瑟薇娅的声音响起，没有安慰，只有肯定，“现在，是另一只。”
在瑟薇娅的“保护”和“监督”下，伊莱丝近乎机械地解决了另外两只受伤的野猪。每一次动手，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利刃切割皮肉、撞上骨骼的触感。当最后一只野猪停止挣扎时，她扶着旁边的树干，几乎要呕吐出来，但强行忍住了。
瑟薇娅走到第一只野猪尸体旁，动作熟练地用“雾雨”开始处理。“腐牙野猪，一阶魔物。有价值的材料是獠牙、心脏核心以及后腿肉。皮毛价值低，但可以简单鞣制后做临时垫褥。请稍作休息，我来处理。”
伊莱丝靠着树干滑坐在地，看着瑟薇娅以令人惊叹的效率和精准度分割着野猪尸体。她的手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新手。很快，几对沾血的黄色獠牙、三枚鸽子蛋大小、微微发热的暗红色不规则晶体，以及最肥嫩的后腿肉被分门别类地放在洗净的大叶片上。瑟薇娅甚至用野猪的膀胱做了个简易水囊，去附近溪流打了水回来。
“溪水我已用基础净化术式处理，可安全饮用。肉类需要烹熟，生食风险高。建议生火。” 瑟薇娅将水囊和肉递给伊莱丝，紫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第一次面对死亡与血腥，不适是正常生理与心理反应。您的表现已超出平均预期。请补充水分，我们需要尽快离开此处，血腥味可能吸引其他捕食者。”
伊莱丝接过水囊，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翻腾的胃和紧绷的神经。她看着瑟薇娅有条不紊地收集干燥的枯枝和引火绒，然后用“荒波”的刀背与一块燧石快速击打出火星点燃火堆，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好像很擅长这些？” 伊莱丝忍不住问，一边学着瑟薇娅的样子，用削尖的树枝串起肉块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气味，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林间的阴冷和血腥。
瑟薇娅坐在火堆对面，小心地翻动着自己那份肉块。“核心协议载有《泛用型野外生存指南》、《基础资源处理手册》等数据包。实际应用时，有操作流程直觉辅助。但…” 她顿了顿，紫眸看向跳跃的火光，“某些步骤，比如处理猎物、生火、选择露营地，在执行过程中，会产生‘合理性验证通过’与‘效率优化建议’的并行反馈。这或许与未解锁的记忆区块或深层学习模块有关。”
她在尝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事。伊莱丝意识到，瑟薇娅不仅有心智，还在主动探究自己的“存在”。
肉烤好了，外层微焦，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伊莱丝来说，已是无上美味。她小口吃着，滚烫的肉块温暖了身体，也让她惊魂未定的心慢慢落回实处。
瑟薇娅也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尽管她可能不需要从食物中获取能量。“味觉传感器模拟反馈：蛋白质与脂肪补充，口感评估：可接受。进食行为有助于维持类人生理表现，降低环境中的异常感。”
她还考虑到了融入环境的问题。
吃完东西，瑟薇娅用泥土小心掩埋了火堆，处理掉大部分痕迹，并将有用的材料打包。“根据日光角度与树冠密度判断，距离天黑大约还有三小时。建议寻找更安全的夜间庇护所。东北方向约五百米处，地图显示有小型岩壁，可能存在天然洞穴或凹陷。”
伊莱丝自然没有异议。她跟着瑟薇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瑟薇娅总是能提前发现并避开松动的石块、隐蔽的坑洞或有毒的荆棘。遇到难以通行的茂密灌木，她会用刀小心开路。伊莱丝身上那套可笑的睡衣很快被刮出更多口子，脸上手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比起刚醒来时的茫然无助，此刻身边有个可靠的同伴，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们果然在岩壁底部找到了一个不大的浅洞，内部干燥，洞口有藤蔓半遮，相对隐蔽。瑟薇娅仔细检查了洞内，确认没有危险生物盘踞，又在洞口布置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连接着小石子的纤细丝线——那是她从傀儡收纳匣中导出的警戒丝。
夜幕降临，林间温度骤降，各种夜行性生物的叫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更显得洞穴内这一小方天地的宁静。伊莱丝裹着瑟薇娅用简单鞣制的野猪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瑟薇娅，” 她看着坐在洞口附近、如同雕塑般安静守卫的银发身影，轻声问，“我们明天…怎么办？”
瑟薇娅的紫眸在黑暗中转向她，声音平静：“首要目标是抵达人类聚居地。根据数据库，距离最近的合法聚集点是第四圣城‘温特希尔’。我们需要入城获取更详尽的情报、适合的装备、稳定的食物来源，并融入当前世界的社会结构以长期生存。预计路程需一到两天，视具体路径与沿途情况而定。”
她的规划清晰而务实。伊莱丝点点头，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个…关于我的名字。我好像…不能说出我原来的名字。有一种很模糊的警示…”
瑟薇娅的紫眸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回应：“检测到您提及此事时，灵魂波动出现特异性紊乱。建议严格遵从该直觉警示。在查明相关规则或威胁前，请使用替代身份。您游戏中的角色名‘伊莱丝’，可作为当前世界的公开称谓。我会同步调整对您的称呼协议。”
“伊莱丝…好。” 她顿了顿，看着瑟薇娅，“那以后，私下里，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伊莱丝。不用总是叫主人。”
瑟薇娅明显愣了一下，紫眸中的星云似乎流转得快了些。“…指令确认。称呼协议更新：非公开场合，可使用‘伊莱丝’。情感模拟模块反馈…此项调整，被标记为‘信任度提升’与‘交互舒适度优化’。感谢您的许可，伊莱丝。”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但伊莱丝似乎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微弱的、类似“愉快”的波动。
“嗯。那…晚安，瑟薇娅。”
“晚安，伊莱丝。祝您获得恢复性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