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死角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石头的气味,但比起外面那甜腻的暴食瘴气,简直算得上清新。伊莱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下隐隐的钝痛和灵魂深处被掏空般的虚浮感。瑟薇娅指尖那点微弱的治疗绿光已经熄灭,她正用一块相对干净的软布,蘸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小心擦拭伊莱丝脸上和手上的污迹与血痂。
“表层伤口已清创,感染风险降低。骨裂处我用应急固定法术做了临时处理,但你需要至少一周避免剧烈运动。”瑟薇娅的声音平静如常,但紫眸在昏暗中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伊莱丝苍白的脸,数据流光在眼底无声流淌,监测着她最细微的生命体征。“精神力严重透支,伴有未知规则反噬。建议立即进入深度休息状态,我会保持警戒。”
“嗯…”伊莱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感觉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她的大脑却不肯安静,刚才地下通道里的生死一幕,恶魔狰狞的嘴脸,还有意识海中那尊冰冷天平的虚影…不断闪回。尤其是最后,天平进行“裁断”时,那种自己也被放在上面称量的、无所遁形的怪异感觉…
“瑟薇娅,”她闭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刚才…那个天平,好像…把我也审了一遍。”
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裁决者亦在秤上。圣具描述已提及此点。”瑟薇娅收起软布,拧紧水壶,在她身边坐下,依旧是警戒的姿态,但距离近到能提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你的感受具体是什么?这有助于分析反噬类型。”
“就是…好像有个声音在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裁断?你的信念足够纯粹吗?你守护的意志里,有没有一丝是为了自我满足或虚荣?’”伊莱丝皱起眉,努力描述那种模糊又尖锐的感受,“还有…看到那些恶魔被‘裁定’后动作凝滞,我除了庆幸,好像…还有一点点…类似‘看,我能做到’的…得意?然后那天平就好像冷了一下…”
瑟薇娅沉默了几秒。“情感模拟模块分析:在极端压力与生死关头,产生多种复杂情绪属于正常人类反应。‘庆幸’是生存本能,‘得意’可解读为对自身能力验证后的短暂积极反馈。这些情绪并未影响你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与行动优先级。”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词汇,“至于‘资格’…它选择在你手中苏醒,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裁断结果。逻辑上,无需过度质疑已被验证的事实。”
伊莱丝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瑟薇娅。傀儡少女的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紫眸在昏暗里像两颗沉静的宝石。“你这是在…安慰我?用你的逻辑方式?”
“我正在陈述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佳分析结论,以降低你因不必要的自我质疑而产生的内耗,这有利于恢复效率。”瑟薇娅一本正经地回答,但随即,她稍稍偏过头,声音低了一点点,“如果这个过程同时产生了‘安慰’的效果…根据情感交互数据库,这通常被视为积极进展。”
伊莱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哪怕这个动作牵动了脸上的擦伤。“谢谢,瑟薇娅。有你在真好。”她轻轻把头靠在了瑟薇娅坚实的肩甲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我们…睡了多久?外面情况怎么样?”
“自脱离接触已过去两小时十七分。管道远处仍有间断性恶魔活动声,但未向此方向靠近。初步判断,它们可能认为我们已向其他通道逃逸,或正在更外围区域搜索。”瑟薇娅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伊莱丝靠得更舒服些,“你可以休息了。我会计算安全时间,在必要时叫醒你。”
疲惫终于压倒了所有杂念。伊莱丝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迅速沉入了无梦的黑暗。瑟薇娅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紫眸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唯一的入口,耳边是伊莱丝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内部系统近乎无声的运转微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四个小时,伊莱丝被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声音来自瑟薇娅——她正用指节轻轻叩击着石壁,发出类似某种地下昆虫的声响。
“醒了?恢复程度如何?”瑟薇娅停下动作,低声问。
伊莱丝动了动,发现虽然浑身酸痛,但那种灵魂被抽空的虚浮感减轻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好多了。外面是…”
“有东西靠近,但非恶魔。脚步声很轻,步幅小,伴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更像是携带工具的探索者,或小型地下生物。”瑟薇娅紫眸微凝,“正在判断其意图。”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线从管道拐角处透出,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巴顿老爹,您确定是这边?这味道可不太对,像是刚打过仗。”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紧张。
“闭嘴,托比,就是这边…水流痕迹,还有这刮痕,新鲜的。肯定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不久前刚从这儿慌里慌张地过去。”一个苍老、沙哑但透着精明的嗓音响起,“说不定是掉队的倒霉蛋,或者…别的‘宝贝’。”
光线晃动,两个身影出现在拐角。走在前面的举着一盏昏暗的矿灯,是个胡子拉碴、穿着破旧皮坎肩、背着小巧矿镐的干瘦老头。后面跟着个脸色发白、紧握着一把短柄鹤嘴锄的年轻人。
老头巴顿,瞬间就看到了死角里的伊莱丝和瑟薇娅,尤其是瑟薇娅那在昏暗中依然显眼的紫眸和隐现寒光的刀刃。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身后的年轻人托比拽到身后,矿灯下意识地抬高。
“哟呵!”巴顿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们,尤其是伊莱丝身上那明显不属于地下世界的精致服饰和银发,“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两位…迷路的小姐?在这可不是散步的好地方。”
托比从巴顿身后探出头,看到瑟薇娅时明显缩了一下,但目光落在脸色苍白、倚靠着瑟薇娅的伊莱丝身上时,又露出一点担忧。“她们…好像受伤了?”
伊莱丝迅速判断形势。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恶魔爪牙,更像是…在地下讨生活的人?掘洞人巴顿?她想起之前侦查时了解到的情报。
“我们遇到了恶魔巡逻队,侥幸逃脱。”伊莱丝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尽量平稳,“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休整。你们是…这里的居民?”
“居民?哈哈!”巴顿干笑两声,眼神依旧警惕,“这鬼地方只有老鼠、虫子和不要命的蠢货才住。老头子我叫巴顿,以前是个矿工,现在…算是‘地下导游’兼‘废品回收员’。这小子是托比,我捡的学徒。”他晃了晃矿灯,“你说恶魔巡逻队…外面现在这么不太平了?连这种老下水道都钻?”
“恶魔的活动范围在扩大。”瑟薇娅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肯定,“你们在此地活动,风险指数很高。建议立即撤离至上层安全区域。”
巴顿被瑟薇娅的直接和那种非人的冷静弄得怔了一下,嘀咕道:“这姑娘说话怎么跟炼金傀儡似的…” 他仔细看了看瑟薇娅的眼睛和关节,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托比却似乎没那么复杂的心思,他小声对巴顿说:“老爹,她们受伤了,而且…不像是坏人。我们是不是…”
巴顿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算我老头子多管闲事…我知道有条相对安全点的路,能通到靠近东边城墙废墟的一个旧排水口。那边离主要恶魔活动区远点儿,也偶尔有些捡破烂的或逃难的去。你们…能走吗?”
伊莱丝和瑟薇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感激不尽,巴顿先生。”伊莱丝在瑟薇娅的搀扶下站起身,“托比,也谢谢你。”
托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连忙摆手。
于是,在这位老矿工和他善良学徒的带领下,伊莱丝和瑟薇娅沿着另一条更加隐秘、曲折的通道,开始了缓慢的撤离。一路上,巴顿絮絮叨叨地讲着地下通道的历史、哪些区域危险、哪些可能有干净水源,托比则时不时补充,或者好奇地问伊莱丝她们从哪来被伊莱丝含糊带过。
这段意外的同行,短暂却温暖,为刚刚经历死战的两人,带来了一丝属于“人”的烟火气。这也让伊莱丝更坚定了决心:必须尽快将恶魔扩张的情报和“净泉室”陷阱的消息带回第二温特希尔。
几个小时后,他们从一个被废墟半掩的出口钻出,重新见到了灰蒙蒙的天空。这里已经是城市边缘,远处还能看到第二温特希尔那低矮的城墙轮廓。
“就送到这儿了。”巴顿拍拍身上的土,指了指方向,“沿着那道破墙根往南,小心点,能绕回你们来的地方。老头子我就不过去了,那边…规矩多。”
“再次感谢。”伊莱丝郑重地说,想了想,从腰包里摸出两枚银币——这是她们仅剩的不多钱财的一部分,“一点心意,请收下。”
巴顿看着银币,喉结动了动,最终却没接。“算了,就当结个善缘。这世道,谁知道明天怎么样。”他挥挥手,拉着还有些不舍的托比,转身又钻回了地下通道的阴影里,“两位小姐,自己保重!”
望着他们消失的洞口,伊莱丝沉默了片刻。
“记录:非战斗人员巴顿与托比,提供关键援助,态度评估:中立偏友善。”瑟薇娅的声音响起。
“嗯。我们回去吧,瑟薇娅。”伊莱丝深吸了一口地上冰冷但自由的空气,“还有很多事要做。”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银发的少女与紫眸的护卫,相互扶持着,朝着那座在希望与绝望中挣扎的新城,步履坚定地走去。而关于“公正天平”的秘密、暴食恶魔的威胁、以及远方第二圣城“翡翠拱顶”的邀请,都将在回到第二温特希尔后一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