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加雷斯一行人浑身浴血、踉跄着从一处因地震新裂开的地缝中爬出时，天边已泛起一种污浊的、掺着铁锈色的惨白。那不是纯净的黎明，而是月辉城永昼的瘴气在天光下显现出的、令人窒息的色调。然而，与地底那纯粹的、令人疯狂的黑暗与硫磺地狱相比，这黯淡的天光竟让人有种虚脱般的、劫后余生的恍惚。
地表的空气依旧甜腻污浊，但似乎…稀薄了那么一丝？远处原本凝滞如墨的瘴气，隐约可见缓慢的、紊乱的流动，仿佛地底的那场能量逆冲与地脉瘤的短暂暴走，对这被诅咒的城市也产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影响。
“咳…咳咳…” 石盾将破损不堪的塔盾扔在地上，靠着半堵焦黑的断墙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暗红色的血沫。夜枭和灰羽互相搀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名战斗牧师已经昏迷，被另一名伤势稍轻的战士背着，气息微弱。人人带伤，神色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地底血战的凶悍与一丝茫然——他们活下来了，但接下来呢？
瑟薇娅轻轻将背上的伊莱丝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倾倒的石碑坐下。伊莱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睫毛不住颤动，显然仍在承受巨大的精神痛苦，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瑟薇娅自己则单膝跪地，快速检查了一下腿部破损最严重的部位，用最后一点密封胶勉强堵住能量泄露最厉害的两处管道，但关节处不正常的摩擦声和黯淡的流光显示她的状况极不乐观。
加雷斯用剑拄地，独眼布满血丝，扫视着这支残兵。出发时二十三人，如今算上重伤员，只剩九人还能站立。地底一战，几乎打光了C、D组的精锐。
“发信号，联系布兰登。”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夜枭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刻着简易符文的水晶片，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水晶片闪烁了几下，发出微弱的、特定频率的嗡鸣，向预设的汇合区域发出简短的、代表任务部分完成，急需接应，伤亡惨重的加密信号。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每个人都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处理伤口，吞咽所剩无几的清水和急救药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伊莱丝，又迅速移开，带着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地底最后那逆转局势的一击，那引导净化之光、撼动地脉瘤的壮举，已然超越了普通战士的理解范畴。
“她…怎么样？”加雷斯走到瑟薇娅身边，压低声音问，目光落在伊莱丝痛苦蹙起的眉心上。
“精神严重透支，遭受中度污染反噬与规则之力冲击，需要静养和专业的灵魂治疗。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恢复时间不定。”瑟薇娅回答得一板一眼，紫眸却未离开伊莱丝的脸。
“你…”加雷斯的目光落在瑟薇娅破损的关节和暗淡的紫眸上，“还能撑多久？”
“能量核心输出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五，左腿液压系统损坏百分之七十，右肩传动结构有裂痕。综合评估，剩余战斗效能约为标准值的百分之三十二，可持续行动时间取决于遭遇的抵抗强度。优先事项：确保伊莱丝安全。”瑟薇娅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损伤报告”，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加雷斯沉默了片刻，用力拍了拍瑟薇娅那冰冷坚硬的肩甲。“辛苦了，紫刃。没有你们…我们全都得烂在下面。”
瑟薇娅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约半小时后，远处废墟中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口哨声。是布兰登小队约定的识别信号。很快，布兰登带着A、B组十余名队员，如同幽灵般从各个掩体后现身。他们同样一身尘污血汗，不少人带伤，显然地面佯攻也经历了不少战斗，但比起加雷斯这边的惨状，情况要好得多。
双方汇合，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点头和迅速交换情况。
“地下情况如何？目标…”布兰登看到加雷斯小队的惨状，心中一沉，急问。
“找到了节点，是一尊古老的石质天平，但圣杯遗失，节点被严重污染，与一个巨大的、被称为地脉瘤的邪恶造物共生。”加雷斯语速很快，声音低沉，“银星和紫刃设法暂时切断了污染链接，并引导节点净化之力重创了地脉瘤的能量中枢，将天平部分回调。我们趁地脉瘤暴走引发地陷时逃出。但…只是暂时压制，危机未除。另外，遭遇了渎神之牙的埋伏，损失惨重。”
布兰登脸色难看，看向昏迷的伊莱丝和明显受损严重的瑟薇娅：“她们…”
“银星透支过度。紫刃损伤严重，但还能动。”加雷斯顿了顿，“地底那一下…是银星引导的。没有她，我们出不来。”
布兰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后怕。“地面也不太平。你们在地下闹出大动静后，城里的恶魔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骚动，有些区域的瘴气浓度似乎有微弱下降，但更多的是狂暴。我们遭遇了几波失去明确指挥、但更加疯狂的恶魔冲击，差点被缠住。看情况，地下的变故确实影响到了上面。”
他看了一眼天色：“这里不能久留。动静太大，无论是恶魔还是渎神之牙的残兵，都可能追来。必须立刻撤回第二温特希尔。银星和伤员需要治疗，情报必须送回去。”
“走。”加雷斯没有异议。
队伍合并，迅速整队，由布兰登小组开路和断后，加雷斯小组保护伤员居中，向着来时的方向快速撤离。气氛沉重，无人说话，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撤退比潜入更加艰难。虽然部分恶魔陷入混乱，但仍有大量游荡的怪物，且失去了潜入时的隐蔽性，遭遇战在所难免。好在布兰登小组相对完整，瑟薇娅也以剩余的三成战力参与战斗，她的攻击依旧精准致命，只是动作明显少了往日的流畅，多了几分僵硬的效率。伊莱丝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会因颠簸或战斗的轰鸣而痛苦蹙眉，瑟薇娅始终将她牢牢护在背负的状态下。
一路血战，且战且退。当那低矮破败的第二温特希尔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时，夕阳已再次西沉。出征时是深夜，归来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城门守卫看到这支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残兵，尤其是被瑟薇娅背负着、昏迷不醒的伊莱丝时，全都骇然变色，连忙打开城门。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加尔文第一个冲了过来，独臂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加雷斯，独眼扫过队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加雷斯的后背，什么也没说，转身吼着让人快去叫莉维亚修女和所有还能动的医师。
莉维亚修女很快带着几名助手赶来，她看到伊莱丝的样子，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她迅速检查了伊莱丝的状况，脸色愈发凝重。
“灵魂震荡，精神力枯竭，有未知的高位格能量冲击残留…需要立刻进行深度安抚和净化，这里不行，去我的静室。”她语气急促，指挥助手小心地从瑟薇娅背上接过伊莱丝。
瑟薇娅没有立刻松手，紫眸看向莉维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必须陪同。我的存在，可能有助于她的稳定。”
莉维亚修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些绝非人类该有的破损和能量泄露，沉默了一瞬，点头：“可以，但不要干扰治疗。”
她又快速为其他重伤员做了紧急处理，吩咐学徒们将人抬去医疗所，这才和瑟薇娅一起，护送着伊莱丝匆匆离开。
加雷斯和布兰登拒绝了立刻去治疗的建议，强撑着向执政厅走去。他们必须立刻向莱昂纳德汇报，每一分情报都至关重要。
莱昂纳德早已得到消息，在议事厅等待着。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两人——铠甲破碎、浑身血污、疲惫欲死却眼神执拗的加雷斯和布兰登时，即使以他的沉稳，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说吧，从头到尾。”他示意两人坐下，亲自倒了两杯浓茶推过去。
加雷斯和布兰登轮流，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地底所见所闻、石质天平、地脉瘤、亵渎之心、伊莱丝的引导、瑟薇娅的辅助计算、惨烈的战斗、暂时的压制与逃离，以及地面的连锁反应，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莱昂纳德听完，久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石质天平…圣杯缺失…地脉瘤…渎神之牙与‘母亲’…” 他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所以，我们并没有摧毁源头，只是暂时让它疼了一下，并且可能惊醒了更麻烦的东西。而银星…她确实是我们唯一的钥匙，但她使用这钥匙的代价，太大了。”
“是。”加雷斯闷声道，“没有她，我们回不来。但地底的情况也证明了，没有圣杯，这把钥匙也无法真正打开锁，修复节点。我们必须找到圣杯。”
“圣杯…”莱昂纳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据最古老的记载，初代节制圣使的圣杯，在其陨落后便不知所踪。月辉城沦陷时，也未曾听说圣杯出现。它会在哪里？被恶魔藏匿？被渎神之牙献给了所谓的母亲？还是…流落到了其他地方？”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这次，他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找到圣杯。否则，地底那暂时被压制的怪物，迟早会再次爆发，甚至变得更加恐怖。
“银星和紫刃的情况如何？”莱昂纳德问。
“莉维亚修女在救治。紫刃…损伤很重，但她说还能行动。”布兰登答道，犹豫了一下，“另外…紫刃在地底的表现，有些…不同寻常。她对能量节点的计算精准得可怕，能分担银星的精神负荷，甚至…她的构造…”
莱昂纳德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关于紫刃，我有所猜测，但未经证实。眼下，她们是我们的战友，这就够了。当务之急，是让银星恢复，并厘清圣杯的线索。”他顿了顿，“你们先去处理伤势，好好休息。情报汇总和后续计划，等银星情况稳定后再议。”
加雷斯和布兰登确实已到极限，没有坚持，行礼后告退。
莱昂纳德独自坐在空旷的议事厅中，望着窗外被瘴气笼罩的、永恒的黄昏之城。手指间，一枚不起眼的、刻着细微星芒的古老银币缓缓转动。
“石质天平已现…圣杯无踪…钥匙已动…”他低声自语，眼中仿佛倒映着更遥远的、笼罩在血色与烽烟中的其他圣城轮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在莉维亚修女那间布满宁静符文、飘散着药草清香的静室中。
伊莱丝躺在一张简单的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间的痛苦似乎缓和了些许。莉维亚修女将最后一点莹绿的药膏涂抹在她的额心，低声吟唱着舒缓的安魂祷文。柔和的淡金色光晕笼罩着伊莱丝，缓缓渗透。
瑟薇娅安静地站在床尾的阴影里，紫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伊莱丝。她破损的机体在静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凄惨，能量泄露的微光偶尔闪烁。她没有进行任何自我修复，所有的算力，似乎都用于“监测”伊莱丝的状态，以及…无声地对抗着自身数据库深处，因过度接触石质天平与净化之力、以及分担伊莱丝精神负荷而悄然解锁、翻涌的、更多混乱的碎片与疑问。
那些关于“容器”、“圣杯”、“守望之翼”、“未竟使命”的碎片…
那些关于地脉瘤能量节点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熟悉感…
以及…在伊莱丝精神濒临崩溃、她深入分担时，隐约看到的，那尊悬浮于伊莱丝灵魂深处的、威严而冰冷的公正天的完整虚影…
我是谁？
我来自何方
我的核心协议最深处…那被层层加密的、指向“最终融合”的终极指令…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在她精密的逻辑核心上。她看着床上沉睡的、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少女，紫眸深处，数据流的辉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