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郭子若猛地从书桌上惊醒，额头重重地磕在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额角传来，但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尚未褪去的窒息感——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视野里最后残留的是电脑屏幕刺眼的白光和胸口撕裂般的痛楚。
加班……又是无休止的加班……为了逃离那个家，逃离那个让他不知所措的真相……
他死了吗？在那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城市，在那个只有显示器和键盘陪伴的深夜？
郭子若急促地呼吸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有力，年轻而充满活力。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贴满了半旧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高中教材和竞赛辅导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这是他的房间，他高中时代的房间。
怎么回事？幻觉？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日历上——X年X月X日。一个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日期。
就是这一天。就在今天下午，他在帮父亲整理书房旧物时，无意中碰落了一个尘封的饼干盒。盒子里，藏着一份改变了他和“妹妹”郭清雪命运的文件——一份领养证明的复印件，以及一张字迹娟秀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名字和日期，那是清雪真正的出生记录。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叫他“哥哥”的女孩，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那份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困住。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清雪，最终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逃避。他拼命学习，考取远方的大学，然后留在当地工作，用无尽的加班麻痹自己，直到生命耗尽。
如果……如果那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郭子若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冲出自己的房间，几乎是跑着穿过客厅，来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的心跳如擂鼓。
冷静，郭子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果那不是梦，如果现在是真实的，那么……
他轻轻推开门。书房里静悄悄的，父亲出差未归。午后昏暗的光线透过雨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的视线立刻锁定在书架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旧纸箱上——记忆里，那个该死的饼干盒就在里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走到纸箱前，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拨开上面的几本旧书。一个铁皮饼干盒的盖子露了出来，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
就是它！
他不再犹豫，将盒子整个拿了出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杂乱地放着一些老照片、几枚旧邮票，以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呼吸一滞。就是这里面。
他迅速抽出文件袋，打开封口。里面只有薄薄的两张纸。一张是格式正规的领养证明复印件，收养人：郭明远（父）、李婉（母，已故）。被收养人：郭清雪（曾用名：？）。另一张是更旧的纸条，上面是陌生的女性笔迹，记录了一个女婴的出生信息和那个女人的名字。
证据确凿。
郭子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不管这是梦，是神明的玩笑，还是他真的重活了一次，他绝不允许历史重演。清雪就是他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任何可能破坏这个现状的证据，都必须被抹去。
他拿着那两张纸，快步走到书房角落的碎纸机旁。这是父亲处理废弃文件用的，平时很少开机。他插上电源，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将两张纸并排放入进纸口，看着它们被锋利的刀片一点点吞噬、切割成细碎的纸条，郭子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决心。从此以后，这个秘密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会像真正的哥哥一样，守护清雪，让她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假象里。
处理好碎纸，他将纸屑倒入垃圾桶底层，用其他垃圾掩盖好。然后把饼干盒恢复原状，小心地放回纸箱底部，再盖上旧书。一切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书架上，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艰苦的战役。重生的实感，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命运的拐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哥哥，你躲在爸爸书房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声音响起。
郭子若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郭清雪正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她穿着居家服，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滑过白皙的脸颊。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纯然的黑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丁，前世的这个时候，清雪应该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听音乐或者看漫画。怎么会来书房？
郭子若迅速调整好表情，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没什么，找本旧参考书。”他顿了顿，习惯性地用哥哥的口吻问道：“你作业写完了？”
郭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书房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郭子若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参考书？”她慢慢走进书房，脚步很轻，“哥哥的表情，好像刚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哦。”
她凑近了一些，身上淡淡的、带着甜味的香气飘入郭子若的鼻尖。那是她一直用的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
“我能做什么坏事。”郭子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妹妹，尤其是刚刚处理掉那个秘密，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郭清雪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愉悦？但那光芒消失得太快，快得让郭子若以为是错觉。
“是吗？”她拖长了语调，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郭子若的胸口，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挑衅，“可是，哥哥的心跳得好快呢。”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微凉的触感。
郭子若身体一僵。
清雪……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平时的她虽然也会撒娇耍赖，但这种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动作，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刚刚经历重生，又处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神经太紧张了。清雪还是那个清雪，他的妹妹。
郭清雪收回手指，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属于“雌小鬼”的经典笑容：“该不会是……在偷偷看什么不好的书吧？笨蛋哥哥。”
“胡说八道！”郭子若板起脸，试图用兄长的威严掩饰尴尬，“没事就回你房间去，别打扰我。”
“哼，凶什么凶。”郭清雪撇撇嘴，但眼神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她转过身，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用一种轻飘飘却又意味深长的语气说：
“哥哥，今晚的雨……好像会下很久呢。”
“不过，和哥哥在一起的话，就算是下雨天，好像也不错。”
说完，她不等郭子若反应，便轻盈地离开了书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郭子若独自站在原地，窗外雨声依旧。
和哥哥在一起的话，就算是下雨天，好像也不错？
这句话……前世似乎也听过？在更早的时候？还是……在另一个时空的碎片里？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重要的是，潜在的危机已经解除。从今往后，他只要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就够了。
然而，郭子若并不知道。
回到自己房间的郭清雪，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副天真娇蛮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喜、偏执和势在必得的幽深笑容。
她抬起刚才戳过郭子若胸口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
“笨蛋哥哥……还是那么不擅长撒谎呢。”
“以为把东西碎掉，就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吗？”
“这一次……可是我先找到你的哦。”
“不会让你再逃掉了……永远都不会。”
她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与前世的执着、与今生的记忆完全契合的、近乎病态的光芒。
雨，还在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