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尘埃在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中缓缓飘浮。沈娇娇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身上的红衣颜色黯淡了许多，仿佛褪色的血。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肩膀会细微地颤抖一下。苏雪靠坐在对面墙壁，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逐渐平稳。孙璃则半蹲在“3号产房”门口，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挑起那根断裂的红绳，放在掌心仔细观察，眉头紧锁。
秦耀耀走到三人中间的空地，感觉气氛比刚才对抗鬼域时还要凝重。信任，是这个诡异世界里最奢侈的东西，尤其是当你的队友一个是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红衣厉鬼，一个是秉持“见鬼必诛”祖训的天师传人，还有一个是背负着未知“大罪”和前世记忆的冷酷侦探。
“我们需要谈谈。”秦耀耀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干涩，“关于怎么活下去。”
苏雪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沈娇娇，最后落在秦耀耀身上：“你刚才用的，不是道术，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灵力体系。那是什么？”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天师家族对未知的力量总是充满戒备。
孙璃也转过头，银灰色的眸子盯着秦耀耀：“还有，你怎么知道要共鸣执念，找核心节点？这些知识，不像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该有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那是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姿态。
压力来到了秦耀耀这边。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系统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但完全撒谎也不行，苏雪和孙璃都不是傻子。
“我……”秦耀耀斟酌着词句，“我有一些……特别的能力。可以看作是某种‘预知’或者‘信息读取’，但非常模糊，时灵时不灵。刚才关于娇娇姐的应对方法，就是突然闪现在我脑子里的信息片段。”这不算完全说谎，系统确实提供了信息，只是并非“闪现”。
“预知？”苏雪眉头微蹙，显然不太相信这种玄乎的说法。
“就当是吧。”孙璃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目前并不关心秦耀耀能力的来源，更关心结果，“你说活下去，具体指什么？这个医院副本的BOSS已经被我们……暂时安抚了。”她看了一眼沈娇娇，“按照‘诡异复苏’的一般规律，副本核心被压制，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
“离开？然后呢？”秦耀耀苦笑，“苏雪，你们天师府有没有记载，像娇娇姐这种情况，离开诞生她的‘鬼域’范围，会怎么样？”
苏雪沉默片刻，低声道：“红衣厉鬼，怨念与地缚之力结合极深。强行带离诞生地，轻则力量不断衰减，最终消散；重则……可能因为与根源割裂，导致怨念彻底失控，变成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的‘游魂’，危害更大。”
墙角，沈娇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所以，她离不开这里。”秦耀耀总结道，“而我们，如果丢下她离开，外面世界正在加速崩坏，更多更恐怖的诡异在复苏，单打独斗，我们能活多久？”她看向孙璃，“孙璃姐，你的‘记忆’里，有单独生存到最后的例子吗？”
孙璃脸色一沉。她前世的记忆碎片里，充满了绝望的独狼和迅速消逝的团队。在规则怪谈面前，个体的力量渺小得可怜。抱团取暖是本能，但团体内讧而死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
“你的意思是，我们四个……绑在一起？”苏雪的语气有些复杂。与厉鬼为伍，这违背了她二十年来接受的所有教育和家族训诫。
“不是简单的绑在一起。”秦耀耀摇头，她必须抛出一些更具冲击力、也更具诱惑力的东西，“而是合作。娇娇姐的‘红妆鬼域’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规则类能力，虽然不稳定，但潜力巨大。苏雪，你们天师府的法术体系需要灵力支撑，在这个灵力（或者说‘诡异能量’）复苏但混乱的世界，你的力量用一点少一点，需要找到安全高效的补充和运用方式。孙璃姐，你的‘第四大罪’能力需要开发和掌控，需要实战和……理解这些诡异的本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而这个医院，这个娇娇姐的鬼域，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据点’，一个‘安全区’。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研究，尝试理解诡异运行的规则，甚至……尝试掌控规则。”
“掌控规则？”苏雪和孙璃同时看向她，眼神震动。
“没错。”秦耀耀点头，“诡异因规则而生，也受规则所限。如果我们能弄明白娇娇姐鬼域的规则构成，或许就能找到让她在不失控的情况下，扩大鬼域，甚至……改造鬼域的方法。一个受控的、属于我们的规则领域，在未来的末日里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安全屋。避难所。甚至是反击的基地。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疯狂，但在此刻绝境的映衬下，却散发出难以抗拒的光芒。
一直沉默的沈娇娇，忽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睛依旧空洞，但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你……你们……不杀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苏雪身体一僵。孙璃握紧了匕首。杀与不杀，这是个问题。从除魔卫道的角度，沈娇娇是厉鬼，必须消灭。从现实生存的角度，一个拥有强大力量且暂时恢复理智的诡异，是巨大的风险，也可能是关键的助力。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苏雪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我的剑，斩的是为祸人间的恶鬼怨魂。”她看着沈娇娇，目光复杂，“你……还未曾主动害过无辜之人。你的怨，你的恨，皆因他人之恶而起。若你愿以理性约束己身，我……暂无对你出手的理由。”
这几乎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家族训诫与眼前复杂人性的冲突，让这个年轻的天师内心备受煎熬。
孙璃则更直接一些：“我需要活着，需要力量去查清一些事情，去解决一些人。如果你能成为助力，而不是拖累或威胁，我可以暂时把你当成……特殊的队友。”她的语气依旧冷淡，但“队友”两个字，已经表明了态度。
沈娇娇愣愣地看着她们，又看了看秦耀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我……我不想再那样了……很疼……心里，很疼。”她指的是怨念彻底吞噬理智时的状态。
一个由红衣厉鬼、天师传人、重生侦探和异界观测者组成的、脆弱而古怪的同盟，在这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的废弃产房里，初步达成。
然而，没等她们详细规划下一步，异变陡生。
医院走廊的尽头，那扇通往外面世界、原本被沈娇娇鬼域力量封死的消防门，突然传来了沉重的、有规律的撞击声。
砰！砰！砰！
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人的心脏上。与此同时，门缝下方，开始渗入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败组织混合的刺鼻气味。
“什么东西？”孙璃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匕首横在胸前。
苏雪也立刻起身，指间夹起了符箓，脸色凝重：“很强的阴气……而且，不止一个。”
沈娇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恐惧地往后缩了缩，身上的红衣颜色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它……它们……来了……一直……在下面……”
秦耀耀脑海中，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尖锐响起：
【检测到高能反应接近！】
【识别为：地缚灵复合体（医院地下停尸房/废弃实验室区域）。】
【威胁等级：B+（对当前团队有致命威胁）。】
【警告：“红妆鬼域”因核心（沈娇娇）情绪波动，稳定性下降，对外部诡异吸引力增强。】
【建议：立刻巩固防御，或准备撤离。】
撤离？往哪儿撤？外面可能更危险。秦耀耀看了一眼刚刚达成同盟、却毫无默契可言的三人（鬼），又看了看那扇正在变形、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消防门。
脆弱的同盟，迎来的第一次考验，竟是如此迅猛而致命。
“准备战斗！”秦耀耀咬牙，银色数据流再次在她眼中隐隐浮现，“苏雪，辅助娇娇姐稳定鬼域！孙璃，找它们的弱点！我……试着干扰它们的规则！”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消防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部撞开。粘稠的暗黄色液体如潮水般涌入，液体中，数个肿胀、苍白、穿着破旧病号服或白大褂的身影，蹒跚着，爬行着，或者以扭曲的姿势站立起来。它们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黑窟窿，嘴角咧开到耳根，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在它们身后，走廊更深的黑暗里，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不安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同盟的第一战，也是生死存亡之战，骤然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