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跟着唐伟穿过后巷。晨光还没完全亮透，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倒塌的连廊残骸上。
她的右肩还在疼，从配电房里挤出来时撞的那一下不轻，每跑一步都牵扯着肩胛骨往下扩散的酸麻。手掌上被铁梯横杆擦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沾满了铁锈和泥沙。身后的嘶鸣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
唐伟带她钻过货柜车底盘，又拐进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巷子——两栋居民楼倒塌后留下的夹缝，最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夹缝里的碎石和碎玻璃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头顶上方，几根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块里戳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苏米侧着身子挤过夹缝，外套肩部被一块翘起的铁片勾住撕了道小口。她挣了一下挣开，继续往前挤。
这个夹缝让她想起巢穴的消防通道——同样是窄得只能勉强通过，唐伟似乎对废墟里所有窄得过分的通道都了如指掌。这不是巧合，这是他在废墟里活了三年一点一点摸出来的生存策略：不走开阔路，不走直线，每一段路至少有一个只有他这种体型差不多才钻得进去的备选出口。
夹缝尽头是一道塌了半边的围墙，墙根下是一条被碎石半掩的斜坡。斜坡底部，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半埋在塌陷的水泥板和扭曲的钢筋之下——废弃地铁隧道。入口上方残存着半块裂了缝的站名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进去。”唐伟的震颤音压得极低，“这条隧道我走过，能通到城西。”
苏米侧身从钢筋之间的缝隙挤进去。隧道里面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死水的气味。脚下的地面是向下倾斜的缓坡，原本应该是楼梯的位置被塌陷的水泥块和碎石填满了，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唐伟跟在她身后，胶体在碎石地面上拖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两个人在隧道里摸黑走了大概两百米。苏米靠着隧道的弧形墙壁滑坐下来，摸到背包侧兜里的水壶，拧开抿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壶身特有的铁锈味。
“……它不靠震动找人。”唐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没有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调调，“它拐了三个弯才走到我们正上方。别的异魔不会这么拐。”
苏米把水壶拧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灰绿色的壶身，底部有几个小凹坑，壶嘴旁一道细长的划痕。这把水壶是原苏米塞进背包侧兜里的。叠衣服的是她，装水的是她，把它放在最顺手位置的也是她。苏米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隧道深处传来细微的水滴声。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擦声。
唐伟的胶体瞬间绷紧。苏米一把捞起背包。刮擦声停了几秒，重新响起来，这次更近。它在隧道入口，正在往下钻。
“跑。”唐伟的震颤音炸开。
隧道深处没有光，苏米只能靠一只手扶着墙壁往前跑。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砖，脚踝往外一撇，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后传来水泥板被挤开的声响，紧接着是那只异魔细长的指节刮过隧道壁面的声音——它在墙上爬，不是在地面上跑，四只爪子扣进墙壁里，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然后前方的黑暗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出口。
她跟着光跑。出口是一道半塌的通风井，井壁上挂着锈蚀的铁梯，梯子底部离隧道地面有两米多高。唐伟先到，胶体往上一弹粘在铁梯上，回头看她。
“跳上来！”
苏米跳起来抓住最下面一截横杆，锈蚀的金属在她手心里发出危险的吱嘎声。她用脚蹬着井壁往上爬，唐伟在她前面，胶体在铁梯上蠕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身后隧道里，异魔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她爬到一半，脚踝撞到了铁梯侧面的锈铁片。一阵刺痛窜上来，她的手猛打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全靠右手死死抓着横杆才没掉下去。
然后背包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落。
她低头。那个灰绿色的旧背包从她肩上滑下去，撞在井壁上弹了一下，侧兜里的水壶飞出来，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黑暗里。背包本身继续往下掉，落在隧道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里面有原苏米叠好的衣服。有干粮。有火柴。有布料。有那张写着“明天见”的纸条。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苏白！”唐伟的震颤音从头顶砸下来，“别停！”
他堵在井口，朝她伸出两只触手，整个轮廓因为过度拉伸而微微发颤。她从来不知道食尸鬼的胶体能拉长到这种程度。
“爬！快爬！”
她开始爬。脚踝在疼，手掌在铁锈上擦出了血，但她一下一下地往上爬。唐伟的触手在她够到出口的瞬间卷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紧到她的腕骨都在发疼。他把她整个人拖出了通风井，两个人在井口边缘滚了半圈，摔在碎砖地上。
身后传来铁梯被异魔的爪子扯断的刺耳声响。苏米爬起来，跟着唐伟继续跑。背包没了，右肩在疼，脚踝在疼，手掌在流血，但她没有停。
他们穿过塌了半边的居民楼，翻过裂了缝的混凝土墙，钻进一间只剩下半截屋顶的临街商铺。卷帘门早就没了，里面堆着倒塌的货架和一层厚厚的灰尘。苏米蹲在一个货架后面，唐伟缩在对面的货架底下，胶体剧烈起伏着。
不是不想跑了，是这副身体所有力气都被榨干了。躲在这里绝对不是万全之计，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那只异魔已经从通风井里爬了出来，正站在碎砖地上，歪着头，把那根末端带着吸盘的指节举到空中，一根一根地张开。那些细长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蠕动，吸盘一开一合，像在品尝空气。它在重新定位。
那只异魔的头突然转向了她的方向——不是朝唐伟，是朝她。吸盘全部对准了她。然后它四肢着地，朝她直冲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