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斯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消息“收拾好行李的同学,可以自由活动了,但要在晚上10点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和其他老师会一起查看同学们有没有回来。”梧桐倒是不看消息,但尘看了。她们收拾好东西后,就出门去玩了。
心花度假区的游乐区比梧桐想象中还要大。从酒店出来往南走,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一整条步行街铺展开来,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游乐设施,捞金鱼的水池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打气球的塑料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远处还有一座巨大的充气城堡在风中微微摇晃,彩色城堡顶上画着一只比人还大的卡通兔子。
梧桐站在步行街入口,翠绿的眼睛从左扫到右,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从大巴上醒来到现在最发自肺腑的一句话:“全都是我的!”
她一头扎进了最近的一个摊位——捞金鱼。摊主是个戴着草帽的老大爷,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纸网。梧桐蹲在水池边,猫耳朵全神贯注地往前竖着,瞳孔放到最大,手指紧紧攥着纸网的柄,整个人进入了猎手模式。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瓶刚买的矿泉水,安静地看着。
纸网入水!金鱼甩尾!纸网破了……
“喵了个咪的!”梧桐举着破了一个大洞的纸网,满脸不可思议,“这纸网是纸做的吧!怎么可能捞得起来!”
“嗯……有没有可能,捞金鱼的纸网就是纸做的。”尘在旁边笑着说。
“我知道!但是这也太薄了!这属于商业欺诈!”梧桐又拿了一个纸网,这次她学聪明了,不追最大的那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改追角落里一条看起来呆呆的小黑鱼。纸网入水,小黑鱼摆了一下尾巴,纸网又破了。
“哎呀,小姑娘,这捞金鱼啊,心急不得,你看爷爷捞一次你看看。”这位大爷手极其稳,抖都不抖一下,随后金鱼被捞了出来。
梧桐盯着手里两个破网,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她把破网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这个游戏设计有问题……不是我的技术问题。下一个。”
下一个是打气球。梧桐举起塑料枪的时候表情非常自信——上周在电玩城虽然被尘虐了,但射击游戏她好歹还是打中过三只僵尸的。二十发子弹打完,气球破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隔壁摊位的。
“这个枪的准星没校准。”梧桐放下枪,对摊主点了点头,语气非常专业,“不是我枪法的问题。下一个。”
下一个是套圈。再下一个是投篮机。再再下一个是迷你保龄球。梧桐在每个摊位前都留下了至少一次尝试和至少一句“不是我的问题”的经典评语。尘全程跟在她身后,手里的矿泉水从两瓶变成了三瓶——因为梧桐在中途买了一杯草莓沙冰,喝了两口觉得太冰了塞给尘让她帮忙拿着,然后又去买了一串棉花糖。
当梧桐站在充气城堡前面的时候,尘终于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东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充气城堡,城堡顶上画着一只比人还大的卡通兔子,兔子旁边用彩虹色的字体写着“梦幻蹦蹦云”——但显然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个文艺的名字,因为城堡里至少有十几个小孩子正在疯狂地跳来跳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梧桐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那座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充气滑梯,猫耳朵愉快地抖了两下,然后回头朝尘招手:“尘!我要玩这个!”
尘看了一眼充气城堡旁边那块告示牌——“适合5-12岁儿童”。她又看了一眼梧桐,一米三六的个子站在告示牌旁边,头顶刚好到“12岁”的“2”字。客观来说,梧桐的身高确实可以混进去。但尘还是伸手拦住了她。
“那是给小孩玩的。”尘说。
“我可以当小孩!”梧桐理直气壮。
“你上高中了。”
“上高中了也可以玩充气城堡!你看那个滑梯!多高!多滑!”梧桐指着充气滑梯,猫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着,眼睛里闪着那种只有在看到草莓和毛绒玩偶时才会出现的光。她已经一只脚踩上了充气城堡的台阶,运动鞋在充气垫上弹了两下。
尘没有跟她争辩。尘只是微微低下头,金色眼睛平视着梧桐翠绿的眼睛,然后用她那种特有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话:“里面全是小学生。你进去之后,会被当成幼儿园小朋友。然后你会生气。然后你会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不如省下门票钱去买草莓大福。”
梧桐的猫耳朵从竖起到微微后转用了一点五秒。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站在充气城堡里,旁边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围着她喊“姐姐好矮”,她炸毛,她哈气,她冲下滑梯狼狈地滚进海洋球池里,尘站在外面用手机录像。这个画面过于真实,真实到她默默把踩在台阶上的脚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梧桐板着脸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大步往前走,“都是小孩子玩的,太幼稚了,我可是熟女!我才不玩,走吧。”
尘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矿泉水和草莓沙冰,跟了上去。她注意到梧桐虽然嘴上说着“太幼稚了”,但走过充气城堡她回头多看了两眼。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走出充气城堡区域之后,梧桐又陆续尝试了飞镖扎气球和扔沙包赢玩偶,飞镖扎破了两个气球——其中一个是她自己的——沙包扔偏了三个砸倒了隔壁摊位的奖品牌。她领着一个参与奖的小钥匙扣,继续往前走。然后她在投篮机旁边的长椅上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唐汐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绿茶,深蓝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旁边的尹桦坐在同一个长椅上,和唐汐之间隔了一个非常精确的距离——大概四分之三个座位,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误会她们是约好一起来玩的,但也刚好可以随时和对方说话。唐汐看到梧桐和尘走过来,狐狸耳朵往前转了半度,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尹桦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哼,又是你们。”
这是今天第一次偶遇。梧桐没有在意,互相打了个招呼就和尘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次偶遇是在小吃街的可丽饼摊前。梧桐正踮起脚尖选口味,旁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加一份香蕉巧克力,不要奶油。”是尹桦。唐汐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狐狸耳朵微微前倾:“下一个区域是手工艺品市集,据说有卖手工香薰的。”尹桦接过可丽饼咬了一口,看到旁边同样在等可丽饼的梧桐和尘,银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恢复了冷淡。
第三次偶遇是在手工艺品市集的一个摊位前。梧桐拿起一个手工缝制的猫咪挂件,刚要跟尘说“这个有点像你”——然后发现唐汐就站在同一个摊位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狐狸造型的陶瓷杯子,正在认真地检查釉面有没有瑕疵。尹桦站在唐汐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银白色的,杯身上画着一只简笔画的银狐犬。
两个人和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唐汐微笑着点了点头。尹桦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价格标签,说了句“还行”。
第四次偶遇是在游乐区边缘的射击摊位前。梧桐这次拉着尘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尹桦正举着光线枪,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奥运会的射击比赛。旁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分数:47/50。唐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尹桦的背包,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梧桐和尘出现在射击摊位入口的瞬间,尹桦刚好扣下最后一次扳机。砰。48/50。她放下枪,从唐汐手里接过背包,转头看到梧桐和尘,银白色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怎么走到哪都是你们”的困惑。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梧桐的猫耳朵困惑地歪了歪,“怎么走哪都能碰到你们?”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尹桦双手抱胸。
唐汐把绿茶瓶盖拧好放进包里,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语气温和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总是碰到,不如一起逛?四个人的话,有些项目玩起来也方便。”她看了一眼尹桦,又看了一眼尘和梧桐,“你们觉得呢?”
梧桐和尘对视了一眼。尘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梧桐想了想——反正她和尘本来也是瞎逛,多两个人也不会怎样。而且说实话,每次偶遇的时候看尹桦那个“怎么又是你们”的表情,还挺好玩的。“行啊,我没有意见。”梧桐说。
尹桦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银白色的马尾晃了一下,然后跟在了队伍后面。
四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之后,梧桐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的组合太奇怪了,她自己是杂鱼班的,尘也是杂鱼班的,虽然尘是自己想来杂鱼班的,但归根结底就是杂鱼班的,尹桦是天尊班的,唐汐是有点强班的。放眼望去,整个游乐区大概找不到第二组班级跨度如此之大的组合。她们走过一个套圈摊位的时候,旁边有个学生认出了尹桦校服领口的银边,又认出了唐汐的风纪委员袖章,然后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梧桐,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困惑。
梧桐看了一眼那个同学,猫尾巴翘得高高的。
路过一个叫“尖叫洞窟”的鬼屋时,梧桐的脚步顿了一下。入口处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木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了“心脏病患者禁止入内”,旁边挂着一串骷髅头装饰,其中一个骷髅头的下巴掉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幽绿色的灯光从入口的洞穴里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尖叫声。
“这个!”梧桐指着鬼屋入口,猫耳朵兴奋地竖了起来,“自从上次之后,我已经不怕鬼了。真的鬼我都不怕,假的更不怕。”她说“上次”的时候看了尘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已经知道你所有的把戏了”的得意。
尘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轻微,轻微到只有梧桐能看出其中隐藏的意味——但梧桐没有注意到。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证明自己不怕鬼”。
“正好四个人,”唐汐在入口处看了看告示牌上的规则,狐狸耳朵微微前倾,“鬼屋是分组进的,每组两到三人。我们刚好可以分成两组。”
梧桐立刻站到了尘旁边,抓住了尘的袖子。尹桦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唐汐。唐汐也正好看向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那我们两个一组。”唐汐说。尹桦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唐汐那边走了半步。没有说好,但脚步的方向已经替她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