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的轿厢缓缓升到半空时,梧桐终于把脸从玻璃上拔了下来。她刚才整整三分钟没说话,这对梧桐·斐丽可丝而言堪称奇迹。从轿厢离地的那一刻起,她就把鼻子贴在玻璃上,猫耳朵往前竖得笔直,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步行街和越来越大的夜空。度假区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发光的地毯,人工湖倒映着摩天轮变幻的灯带,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星星。这个画面比她在宣传册上看到的任何照片都要好看,好看到她连吐槽都忘了。
“尘!你看那边!那是我们白天去的步行街吧?那个小亮点是不是捞金鱼的摊位?还有那边那个黑乎乎的一团,是不是鬼屋的屋顶?还有还有,那个亮着蓝光的是不是我们刚才打台球的游戏中心?”她用手指在玻璃上戳来戳去,每指一个地方就要回头确认尘有没有在看。猫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晃着,尾巴尖时不时扫过轿厢的座椅边缘。
尘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轿厢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窗外变换的灯光从暖金到浅粉再到淡紫,在她侧脸上流转。她的金色眼睛没有看窗外,而是在看梧桐。梧桐每指一个地方,猫耳朵就会往那个方向转一度,尾巴翘得高高的,尾巴尖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她整个人都快趴在玻璃上了,运动鞋踩在座椅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反正轿厢里就她们两个人,没人会来检查卫生。
“你不看风景看我干嘛?”梧桐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尘的目光。
“有吗?我也在看风景。”尘面不改色地把目光移向窗外。她的动作非常自然,先垂下眼皮,然后微微偏头,最后才转动脖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真的只是在广袤的夜景中随意切换了一个观察对象。窗外的人工湖正倒映着摩天轮变幻的灯光,湖面上有一艘小游船缓缓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骗人!”梧桐从玻璃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猫耳朵警觉地往前竖着,“你刚才明明在看我!你的眼珠子都没往窗户那边转过!”
“我在看玻璃上的倒影。”尘指了指两人面前那块弧形玻璃。此时灯带正切换到浅粉色,玻璃上确实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一个是金色长发,一个是橘色短发,猫耳朵在倒影里格外显眼。
“这玻璃上,确实是有倒影,”梧桐凑近玻璃研究了一下自己在倒影里的猫耳朵,然后猛地把头转回来,“但你刚才的角度根本不是在看倒影!倒影在你左边,你刚才看的是正前方!正前方就是我!这么好看的风景不能浪费了好不好,你也要多看看,养眼~”
尘看着她,金色眼睛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她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没有继续狡辩,只是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梧桐太熟悉了,每次尘想逗她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时候,就是这个弧度。像是在说“对,我就是在看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轿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摩天轮运转时轻微的机械嗡鸣声,还有远处步行街上隐隐约约飘来的音乐声。空间实在太小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碰到一起。空气里飘着尘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味,混着一点从游戏中心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飞镖靶的软木气息。暖橘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尘的金发染成了一片融化的蜂蜜色。
梧桐率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她觉得耳朵有点热。摩天轮里空调明明开得很足,轿厢门缝里还有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但她的耳朵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阵一阵地发烫。她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研究远处一个发光的东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要是想看我就直说。我又不会收你钱。”
“喔?这么大方,那我得好好看你了。”尘说。
梧桐的猫尾巴炸了一下。她猛地把头转回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但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让人家直说的,是自己说“想看就直说”的,是自己说“不会收你钱”的。尘只是照做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刚才亲手批准的。梧桐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哼”。她双手抱胸,把脸扭向窗外,猫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往后转着,她在用耳朵追踪尘的视线。猫耳朵的听觉灵敏度是人类耳朵的好几倍,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尘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左边耳朵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温差变化,大概是尘在看她左边的耳朵。右边耳朵尖也跟着热了一下,大概尘在看右边的耳朵。猫耳朵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朵上的绒毛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你……你看够了没有!”梧桐终于绷不住了,转回来瞪着尘,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猫尾巴在身后炸成一团毛球。她的表情很凶,但脸颊上浮着两团可疑的红晕。
“没有哦,来来来,让我再近一点看看~”尘说,语气很平淡。
“不许看了!现在是摩天轮时间!看风景!风景比我好看!”
“那不一定。”
梧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重心往上猛地一提,轿厢非常轻微地晃了一下。那晃动极其细微,大概只有不到两厘米的摆幅,但梧桐的猫科动物本能在这零点一秒里全面接管了她的大脑。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猫耳朵贴平在脑袋两侧,尾巴炸成了平时的两倍粗,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一样僵在原地。
“刚才是不是晃了一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什么害羞什么傲娇全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警觉。她的双手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浅浅的白。
“摩天轮轿厢是吊在轴上的,会随着重心变化轻微晃动,正常的物理现象。”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她注意到梧桐抓扶手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也注意到梧桐的膝盖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尾巴往梧桐的方向挪了半寸,搭在梧桐旁边的座椅边缘。
“我可没怕!”梧桐嘴硬,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调,语速快了将近一倍,“我就是……就是不习惯这种悬空的感觉。在地上走的时候地面是稳的,在楼上的时候地板是稳的,这个轿厢它不……不是不稳,就是太灵活了。对,太灵活了。而且刚才那个晃是我自己站起来造成的,不是它自己晃的,所以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是我晃了它,不是它晃了我,这有着本质的区别!”
“嗯,你说得对。”尘没有拆穿她。她看着梧桐紧紧抓着扶手的双手,手指关节还是白的。她把自己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推到梧桐那侧的座椅上。
梧桐用余光瞄了一眼那瓶水,没拿。不是不想喝,是怕一松手轿厢又会晃。她维持着双手抓扶手的姿势,慢慢、慢慢地把重心降回椅子上,屁股碰到座椅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猫耳朵从紧贴脑袋的状态慢慢竖回来半寸。然后她飞快地松开右手拿起水瓶灌了一口,又飞快地把右手放回扶手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凉凉的水可以转移注意力,让大脑从紧张情绪中短暂抽离。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梧桐一本正经地说,恢复了平时那种“我很懂”的语气。猫耳朵虽然还微微抖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贴脑袋了。她顿了顿,声音稍微放低了一点,“刚才那个物理现象的讲解……还算及时。”
尘的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讲解”是假,“还算及时”才是真。梧桐用她特有的方式说了谢谢,至于那层包装纸,不用拆,留着就好。
轿厢继续缓缓上升,越来越接近最高点。窗外的人工湖已经变成了一面深蓝色的镜子,摩天轮的倒影在水面上完整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光环。远处步行街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长河,再远处是山,山脊在夜色中勾出一条模糊的黛青色轮廓。整个世界在她们脚下安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慢慢卷开的夜景画卷。梧桐看着窗外,抓扶手的力度慢慢松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鬼屋里,尘站在她身后说“那你这个盾可要站好了”的时候。那时候走廊里全是幽绿色的灯光和随时会弹出来的假骷髅,她吓得尾巴都炸了,但还是站在尘前面。因为说了自己是盾,自己说出去的话打死也要做到。然后尘就一直站在她身后,近到她能感觉到尘身上的温度。每一次她被吓得后退,后背都会撞上尘。尘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尘。”她忽然开口,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圈,“你那个……之前在鬼屋里说的那个,你说‘舍不得’什么什么的。就是我叫你三点半叫我你说舍不得掀被子那个。不是,我不是要追究你没叫我起床的事。我是想问……问那个‘舍不得’,是随便说说的还是真的。”
她没看尘。从头到尾都盯着窗外,盯着人工湖上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的小游船。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用气声。但她的猫耳朵出卖了她,两只耳朵都往前竖着,朝尘的方向转了大概三十度,幅度不大,但非常精准。她在等。
轿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摩天轮还在缓缓上升,机械嗡鸣声稳定而低沉,远处步行街的音乐声被夜风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偶尔飘进来几个音符。梧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也能听到尘的呼吸声,很平稳,和平时一样稳。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尘的侧脸,发现尘正靠在轿厢壁上,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狮子尾巴安静地搭在座椅旁边。
“真的哦。”尘说。
语气和平时陈述任何一个事实时一模一样,没有加重任何字,没有拖长任何音,没有附带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强调,只是一件刚好存在的、值得被如实说出来的事。
梧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窗外摩天轮的灯带刚好切到淡紫色,轿厢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紫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因为刚才抓扶手太用力还有点红,翠绿的眼睛在淡紫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猫耳朵从微红慢慢变成深红,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耳根,最后连耳朵背面都红了。
“……哦。”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摩天轮的机械嗡鸣声吞掉。
然后她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和尘的尾巴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尾巴尖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轿厢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度假区都在脚下,万家灯火在十一月的夜风中安静地闪烁着。窗外的灯带正从淡紫慢慢切回暖金色,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一起投在弧形玻璃上。
“这个摩天轮。”梧桐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尾音还带着一点点没褪干净的轻颤,“高度还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吓人。灯带的设计也挺好的,颜色切换做得比较流畅。总体来说,可以打个八分。”她顿了顿,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尘脸上,“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你说晚上来坐。如果是白天来肯定没有这么好。所以你的提议是正确的。这是客观评价,不是夸你。”
“嗯,我知道。”尘的嘴角弯了起来。暖金色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金色眼睛映得格外亮。她的狮子尾巴在座椅上轻轻挪了半寸,碰到了梧桐的手指。不是故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故意的。
梧桐没有把手指移开。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根碰在一起的地方,一根是她的手指,一根是尘尾巴尖上的毛穗。触感毛茸茸的,比她想象中要软。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轿厢就这么大,尘还是听到了。
“其实在鬼屋里,你说你会站我后面,我就没那么怕了。”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远处的步行街灯火依旧,人工湖上的小游船已经靠岸了,游戏中心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着蓝色的光。尘没有回答,只是让尾巴尖又往梧桐手指的方向靠了半寸。窗外的灯带正切到暖金色,整个轿厢都被照得暖融融的,像是被包裹在一颗缓慢降落的星星里。
“回去的时候我想要吃一个草莓大福。”梧桐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理直气壮的调调,“刚才在居酒屋那个太小了,我要吃景区门口那家甜品店的大号版本。你请客。”
“你这周吃了多少草莓甜品了?”
“不知道诶。”
“吃不腻吗?”
“不腻。”梧桐摇了摇头。
“不能吃吗?”梧桐抬起头看向尘。
“能是能……就是,吃多了身体不好。”尘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担心。
“身体不好?那,最后一次,这周就这最后一次了!”
“而且要趁热吃,不对,草莓大福不是热的。反正就是要现买现吃。你排队,我去占座。”
“你倒是很会分配工作。”
“那是~你负责劳动,我负责享受。”梧桐的猫尾巴翘得高高的,在身后轻轻晃着。她笑的时候翠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猫耳朵愉快地抖了两下。尘靠在轿厢壁上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不是那种“我在逗你”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从眼底漫上来的弧度。
她们脚下的轿厢继续缓缓转动,暖金色的灯光透过弧形玻璃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投在彼此对面的轿厢壁上。窗外的度假区依旧灯火通明,步行街上的人影小得像一串移动的蚂蚁,远处的山在黑夜里安静地站成一排沉默的剪影。而在这个正缓缓降落的、被暖金色灯光包裹的小小空间里,一个猫娘正掰着手指头数着待会儿要吃什么甜品,另一个狮娘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偶尔补一句“你刚才已经数过了”。没有人再去看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