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村坐落在王国东北角的群山之间，常年云雾缭绕，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盖住。这里偏远到连征税官都懒得来，也正因为如此，住在村子里的人都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不为别的，清静。
薇奥拉·克莱因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似乎又没有那么清静...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棂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妈妈——！妈妈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莉亚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拆了的气势。
薇奥拉把被子拉过头顶，往被窝里缩了缩。
“妈妈！村口的彼得大叔说他腿疼得走不了路了！你快点起来！”
“……让他腿疼着吧。”被窝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腿疼又死不了人。”
“妈妈！”
薇奥拉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银色长发乱得像鸟窝，暗红色的眼眸还带着睡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上班”的强烈气场。
她今年一百八十岁了。
按血族的年纪来算，她正值壮年。但按她自己的感觉来算，她觉得自己起码有四百岁——尤其是在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
“来了来了。”她嘟囔着套上外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打了个哈欠。
推开房门，一张笑眯眯的脸立刻凑了上来。
莉亚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碎花裙，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碧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清晨的光。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鲜嫩、明亮，还带着一股让人心情变好的朝气。
薇奥拉眯了眯眼。
太刺眼了。
这孩子怎么一大早就能这么‘晃人眼睛’？
“妈妈，你的头发又这样乱糟糟的。”莉亚叹了口气，熟练地拿起梳子，低头开始帮薇奥拉梳理那头乱糟糟的银发。
“嗯。”
“妈妈，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在桌子前睡着了？”
“嗯。”
“妈妈，茶壶里的茶叶泡了一整夜了，今天要换新的。”
“嗯。”
莉亚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薇奥拉一边“嗯”一边闭着眼睛打盹。这样的早晨近些年来几乎每天都是如此。
梳到一半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薇奥拉睁开一只眼睛。
艾丽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紫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三个茶杯。
她走到薇奥拉面前，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壶。
“……今天泡的是什么茶？”
“你昨天说想喝的红茶。”艾丽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薇奥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活过来了。”
莉亚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妈妈你怎么跟个老人家一样，每天靠茶续命。”
“我本来就是老人家。”薇奥拉捧着茶杯，语气理直气壮，“而且你都知道我是老人家还这么早叫我起来。”薇奥拉没好气的说着。
莉亚笑得更开心了，连艾丽丝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虽然那个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喝过茶吃过早饭后，薇奥拉终于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晨雾村只有一条主街，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街上有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小酒馆，还有一间挂着木牌的小屋——木牌上写着“克莱因诊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刻的。
薇奥拉的诊所就开在这里。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个里外两间的小房子。外面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是给病人坐的；里面拉了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张小床和一些瓶瓶罐罐的药材。
她在这里当了十七年的医生。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克莱因医生是个“两阶魔力的普通人”——魔力等级测试的时候，她的水晶只亮了两格，堪堪够用。她的医术算不上高明，但胜在便宜，而且对村民从来都是笑脸相迎（虽然那笑容背后往往藏着一句“好麻烦”）。
“克莱因医生！你可算来了！”
诊所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腰，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委屈。
“彼得大叔。”薇奥拉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又疼了？”
“可不是嘛！昨天晚上下雨，我这老寒腿就跟有人拿针扎似的！”
薇奥拉伸出手，假装用魔力探查了一下——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她的血液感知能力比任何魔力探查都要精准。
“老毛病了，我给你配点药膏，回去每天晚上睡前涂一次，少喝酒，少沾凉水。”
“酒也不能喝？”彼得大叔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少喝，不是不能喝。”薇奥拉转身走进诊所，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瓶瓶罐罐开始调配药膏。她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实际上每一种药材的分量都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克莱因医生啊，”彼得大叔靠在门框上跟她闲聊起来，“你一个人带着两个闺女，也不找个伴儿？村里那个泰森屠夫可一直对你有意思呢。”
薇奥拉的嘴角抽了抽。
“不用了。”
“哎呀，你一个人多辛苦啊——”
“不辛苦。”薇奥拉把调好的药膏装进一个小陶罐里，递给他，“三个铜币。”
彼得大叔接过药膏，嘟囔着“诶，以后有你后悔的。”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了。
薇奥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想——找伴儿？算了吧~太麻烦了，自己还是先把两个女儿养好再说，而且...她已经不想再和其他人建立联系了...似乎想到了什么薇奥拉有些走神。直到莉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妈妈——”
薇奥拉叹了口气，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药材。
没一会儿，莉亚就小跑着出现在诊所门口，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周围细碎的金色光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特效”，小时候薇奥拉还能用“那是阳光反射”来糊弄过去，但随着莉亚长大，这种解释越来越站不住脚了。元素精灵们发了疯一样的往她身上蹭，如果让那些魔导师知道自己平时含着都怕化了的元素精灵们像倒贴的猫咪一样这么粘着一个人估计要被当场气的精神失常吧...
“妈妈，我和姐姐去山上采药了！”莉亚兴冲冲地说，“昨天你不是说黄草花不够用了吗？”
薇奥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慢悠悠走来的艾丽丝。
艾丽丝背着一个竹篓，银白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这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吧。”薇奥拉说，“别走太远，太阳下山前回来。”
“知道啦！”莉亚拉起艾丽丝的手就往外跑，“姐姐快点！”
艾丽丝被她拽了一个踉跄，紫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跟上了妹妹的步伐。
薇奥拉站在诊所门口，看着两个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中，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她看到了。
艾丽丝走路的时候，左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自从艾丽丝过了十五岁生日，这种征兆就越来越频繁了。薇奥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艾丽丝本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偶尔会做“奇怪的梦”，只知道自己“有时候控制不住魔力”。她把这一切归结为“我还小，长大就好了”。
山上的风景很好。
晨雾村之所以叫晨雾村，就是因为每天清晨山间的雾气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但到了午后，雾气就会散去，露出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高耸入云的青松。
莉亚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哼着歌，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跳跃，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
艾丽丝跟在她身后，背着竹篓，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姐姐你看！这个花好漂亮！”莉亚蹲下来，指着一簇淡紫色的小花。
艾丽丝看了一眼：“那是夜息香，治失眠的。”
“哇，你记得好清楚。”
“妈妈教过。”
莉亚笑了笑，摘了几朵夜息香别在艾丽丝的头发上。银白色的长发配上淡紫色的小花，衬着那双紫色的眼眸，好看得像一幅画。
“姐姐你真好看。”莉亚认真地说。
艾丽丝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走了，还要采药。”
莉亚笑得更开心了，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她们在山间穿行，采了一些黄草花、几株止血藤，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丛品相极好的银线蕨。艾丽丝的魔力感知让她们能轻易找到那些生长在隐蔽处的稀有药材，而莉亚的元素亲和则让她们在山间行走时如履平地——连山路都像是故意给她们让路一样。
“姐姐，你说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莉亚突然问。
艾丽丝想了想：“她说过，她很懒。”
“她现在也很懒啊。”
“……嗯。”莉亚眨了眨眼，回忆起母亲每天早上赖床的样子，然后点头非常肯定的“嗯”了一声。
“走吧，该回去了。”艾丽丝背起竹篓，转身往回走。
莉亚跟上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姐，你昨晚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艾丽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还是那个王座？”
“嗯。”
“那个声音说什么了？”
艾丽丝沉默了很久，久到莉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姐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祂说…该回家了。”
莉亚的笑容滞了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挽住艾丽丝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
“瞎说。”莉亚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家就在这里。在晨雾村。”
艾丽丝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推开莉亚。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两个少女背着满满一竹篓药材回到了村子里。
薇奥拉已经关了诊所，正坐在屋檐下喝茶。看到她们回来，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莉亚把竹篓往她面前一放，“你看你看，今天采了好多！还有银线蕨哦！”
薇奥拉看了一眼竹篓里的药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品相确实不错。
尤其是那几株银线蕨，年份足、根茎完整，放到药材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还行。”薇奥拉端起茶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只是还行？”莉亚鼓起腮帮子，“我和姐姐可是爬了两个山头呢！”
“嗯，还行。”
“妈妈你真是——”
“你在喝空气。”艾丽丝突然开口。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果然已经见了底。
艾丽丝拿起茶壶，默默给她续了一杯。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端着茶壶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
“……今天辛苦了。”薇奥拉说。
艾丽丝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莉亚看看薇奥拉，又看看艾丽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懒散的血族妈妈，一个沉默的魔族姐姐，和一个什么都想操心的人类妹妹。
不够完美，但足够温暖。
入夜之后，莉亚做了晚饭——蘑菇汤配黑面包，加上今天采的新鲜野菜。薇奥拉喝了三碗汤，被莉亚说了“妈妈你倒是吃点面包啊”，艾丽丝默默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一半给薇奥拉，薇奥拉吃完之后又去泡了一壶茶。
莉亚看着那一壶新泡的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算了。
妈妈开心就好。
夜深了，莉亚收拾完碗筷去睡觉了。
艾丽丝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薇奥拉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五杯茶，望着远处沉入黑夜的山峦。
月亮很亮。
星星也很多。
这个村子偏僻到连教国的传教士都懒得来，夜空中没有灯光污染，星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丝带。
“凯瑟琳。”薇奥拉忽然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夜风穿过屋檐，吹动她的银色长发。
“你的女儿，长大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更遥远的东西说话，“她很漂亮，很爱笑，跟你一样话多。”
她顿了一下。
“魔王的孩子……也长大了。很安静，很聪明，越来越压不住那东西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我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但我会尽力。”
“这是我答应你的。”
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某种回应。
薇奥拉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很快就在茶香和风铃声中睡着了。
远处，艾丽丝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她坐在窗前，没有睡。
她的紫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望着屋檐下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睡着的银发女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她轻轻起身，拿了一条毯子，走到屋檐下，把毯子盖在薇奥拉身上。
薇奥拉没有醒。
她睡得很沉，银发散落在肩头，嘴角还带着一丝茶渍。
艾丽丝看着她的睡颜，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也坐了下来，靠着薇奥拉，抬头望着星空。
她不知道自己的梦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个燃烧的王座在呼唤她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控制不住魔力。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被毯子裹得像个茧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不管那个“声音”说什么，她都不会离开。
夜深了。
晨雾村沉入寂静。
月光洒在屋檐下。
三个身影一个睡着，一个坐着，还有一个在窗边静静看着。
这就是她们的家。
一个由秘密和深深的爱编织而成的，平凡得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家。
至少，现在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