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天风浩荡。
连绵不绝的群山拔地而起,峰峦叠翠,云雾常年萦绕在山腰之间,此处便是大玄朝东域赫赫有名的正道大宗,凌虚宗。
主峰之上,孤崖悬空探出,崖边无栏无蔽,唯有一方天然青石平台,历经岁月风霜,被灵气浸润得温润发亮。
苏衍站在石台中央,一身素白道袍随风飘荡。
他面容清隽,眉眼间没有修仙者该有的沧桑戾气,反倒透着一股散不尽的慵懒淡然。
周身气息深如渊海,内敛到极致,若不刻意感知,旁人只会当他是个寻常清修道人,绝不会想到,这是一位屹立在修仙界顶端、寿元近乎无穷的渡劫期大能。
苏衍暗中算了算,自踏入凌虚宗山门,已有整整千年。
千年光阴,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漫长到难以想象,可在修仙大道之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从初入宗门的懵懂少年,一路苦修至渡劫巅峰,苏衍靠着坚不可摧的毅力走完了很多修仙者穷极数代也无法触及的路。
然而修为圆满,前路却始终剩下最后一关。
那就是引九天雷劫,渡劫飞升,脱凡入仙,从此远离三界红尘,逍遥于九天之上。
这是每一位修士毕生的终极夙愿,苏衍也不例外。他在天地间待了太久,看遍了各大宗门更迭、传奇修士陨落,见惯了三界势力纷争、黑白恩怨纠缠。
人间烟火也好,仙门争斗也罢,于他而言,早已没了半分趣味。
唯一支撑着他继续保持日复一日静心打坐、打磨根基的念想,便是早日渡过雷劫,彻底离开这片纷扰之地。
但是只是这份念想,从数百年前开始,就已经屡屡落空。苏衍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得道的那块料,他抬眼望向头顶澄澈的天穹,目光平淡无波。
旁人谈之色变的九天雷劫,于他而言,早已是老相识。
寻常修士渡劫,九死一生。天雷狂暴凶戾,撕裂肉身、摧毁灵力,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能侥幸成功飞升者,百中无一。
可……他的雷劫,却是天地间独一份的怪异。
自第一次尝试渡劫开始,落下的雷光便从无半分杀意。没有灼骨的剧痛,没有崩碎经脉的凶险,反倒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丝丝缕缕渗入全身经脉,滋养肉身,涤荡体内杂质。
一场雷劫渡完,修为愈发凝练,周身福泽弥漫,唯独飞升二字,遥遥无期。
一次,两次,十次,五十次……
一路数下来,前前后后,足足已有八十次。
整整八十次渡劫,流程一模一样。
天雷降下,全场受益,万物沾泽,他却安然无恙,飞升依旧失败。
久而久之,不仅他自己习以为常,整个凌虚宗,乃至方圆数域的修士,都见怪不怪了。
……
“苏前辈又在崖上静坐了,看天象,不出三日,雷云便会汇聚,想来是准备再次尝试渡劫了?”
山脚下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几名巡山的外门弟子仰头望着峰顶,语气里没有紧张,反倒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哈哈,猜都不用猜,最后肯定又是老样子。前辈的雷劫哪里是渡劫,分明是给咱们整个宗门送灵气来了!”
“何止是宗门,上次邻山那片常年滋生瘴气的幽谷,前辈渡劫时霞光扫过,如今瘴气全消,都能开辟灵田了。”
“说句实在话,我反倒不希望前辈渡劫成功,真飞升走了,咱们去哪里沾这样的好运?”
“嘘——小声点,别被苏前辈听见了。到时候问责起来,你可别躲一边去了。”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苏前辈是个大好人……这一次准能成功的!”
话语顺着山风飘上孤崖,落入苏衍耳中。
他微微挑眉,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话,这些年来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宗门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他渡不过雷劫,也打心底里不希望他渡劫成功。
甚至在三界众生眼中,他早已不是一位冲击仙途的大能,而是一尊行走世间、福惠八荒的活祥瑞!
无论他走到哪里——
灾祸消散,邪祟退避,灵物繁盛,纷争平息。
这份被众人追捧的殊荣,旁人求而不得,苏衍却只觉得头疼。
他只想安安静静渡个劫,安安稳稳飞升跑路,怎么就这么难?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有人缓步走上孤崖。来人一身墨色道袍,头戴玉冠,气度雍容,正是如今凌虚宗的宗主,青玄。
青玄年纪远不及苏衍,论辈分,更是晚了数代。但他年少之时,曾蒙苏衍数次出手庇护与指点,数十年相处下来,情谊早已胜过普通同门,而且年纪轻轻已处于化神期。世间修行典籍记载,修为由低至高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六阶,以他的年纪能修至化神,在同辈中已然出类拔萃。
凌虚宗素来重相交情分,不拘死板辈分。故而私下相处,青玄从不以晚辈自居,依旧习惯性唤一声师兄,便也算是拉近了距离。苏衍本就随性淡然,二人相处也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
“师兄,又在思虑渡劫之事?”青玄走到苏衍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语气温和,“观天象,三日之内,雷劫必至。这一次,你依旧执意要尝试?”
苏衍收回目光,轻轻颔首:“总要再试一试。”
八十次失败,不代表第八十一次也会一样。他心中,始终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青玄叹了口气,却并无惋惜,反倒笑道:“依我看,渡不过也无妨。师兄如今便是我凌虚宗乃至整个东域的气运所在,有你在,宗门安稳,四方太平,这般光景,未必比不上九天仙域。”
他心中暗自无奈,又是这套说辞。
苏衍闻言,只是默默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道不同,所求便不同。
旁人贪恋凡尘福运,他一心只向天外仙山。
青玄也知晓他的心思,不再多劝,转而说起宗门琐事:“山下不少修士已经闻讯赶来,还有周边几座宗门也传了讯息,都等着观瞻此次雷劫。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师兄引动天雷,周遭百里灵气都会变得浓郁几分。”
苏衍闻言,心底隐隐泛起无力感。
合着他一次寻常的渡劫,硬生生变成了三界集体“领福利”的盛会?
“随他们吧。”他淡淡道。
阻拦不得,劝说无用,便只能顺其自然。
青玄看着他这副佛系又无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拱手道:“那师兄安心静修,我先去安排山巅一应事宜。”
“哦对了,灵汐那丫头一早便念叨着要过来,想来是又想跟着你沾沾福气了。”
提起灵汐,苏衍眼中明显柔和了几分。
那是宗门里新生代的小弟子,性子活泼天真,自从知晓他的特殊之处后,便总爱绕在附近。
待青玄离去,孤崖之上再度恢复寂静。
山风徐徐,吹动道袍猎猎作响。
苏衍闭上双眼,凝神内视。体内灵力运转圆融无碍,根基稳固到极致,修为早已抵达此界顶点,再无半分精进的空间。
万事俱备,只欠雷劫。
八十次过往历历在目,每一次雷光落下的暖意,每一次周遭万物蓬勃生长的景象,都清晰浮现。但这一次,他心底依旧残存着期望。
也许第八十一次,会有所不同。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正午时分,原本澄澈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大片厚重的黑云自天际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叠叠,笼罩住整座凌虚宗主峰。
云层深处,细碎的电光隐隐游走,沉闷的雷鸣之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压落,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剧烈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