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何八岁那年,世界塌了一次。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他和妹妹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妹妹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地推倒了他搭了一半的城堡,咯咯笑起来。他佯装生气去挠她痒痒,两个人滚在地板上笑成一团。
门铃没响,来的是穿制服的人。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妹妹哭得喘不上气,他抱着她站在走廊里,看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人摸他的头说“节哀”,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当时不太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后来懂了,但已经不想被人摸头了。
葬礼是叔父操办的。
宣何对叔父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过年时见过几次,是个说话声音很大的男人,每次来都会带两箱饮料,走的时候会顺走家里的几条烟。葬礼上叔父哭得比他还大声,搂着他说“以后跟叔过,叔养你们”。
妹妹那时候太小了,谁抱都行,安安静静地趴在叔母怀里睡着了。
宣何牵着叔母的衣角,跟着他们上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屋檐下的风铃还在晃,是妈妈春天挂上去的。他没有哭,只是把妹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双手后来再也没有松开过——至少在他心里没有。
叔父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里,房子比宣何家小很多,客厅摆了一张折叠桌,走路都要侧着身。叔父有一儿一女,都比宣何大,儿子跟他挤一个房间,女儿住阳台改造的隔间。
刚开始还好。叔母给他和妹妹买了新毛巾、新牙刷,吃饭的时候会往他碗里夹菜,笑眯眯地说“多吃点,长身体”。宣何那时候真的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水渗进墙缝。
先是叔母不再叫他名字,改叫“那个孩子”。然后是他的衣服开始穿堂哥剩下的,妹妹的奶粉从进口的换成了散装的。堂哥会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推他,说“这是我家,你出去”。堂姐倒是客气一些,只是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长大后他才明白,那叫“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属于这个家的物件。
真正让他明白一切的是那天晚上。
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叔父叔母的卧室,门没关严,灯还亮着。他听到叔母压低了声音说:“他爸妈那套房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户?拖了大半年了。”
叔父闷声说:“快了,手续复杂。”
“那两个孩子在你弟家吃我的用我的,这账你算过没有?”
“我知道,你别急,房子到手什么都好说。”
宣何站在门口,光着脚,走廊瓷砖冰得他脚底板发疼。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堂哥的鼾声很大,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很久。旁边的小床上,妹妹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妈妈买的那只旧兔子玩偶,耳朵都快被她揪掉了。
第二天一早,宣何趁所有人都没醒,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来,数了三遍。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块钱,有纸币有硬币,最大面额二十,最小的一毛。他把大部分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留了几块钱在外面。
然后他去找了妹妹。
妹妹那时候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小禾,哥哥带你走。”
妹妹歪着头看他,不太懂“走”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带什么行李。宣何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妈妈的旧相册、妹妹的兔子玩偶,还有藏在课本里的那张存折——爸妈留下的钱被叔父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拿走了,但这张存折是妈妈单独存在妹妹名下的,叔父还不知道。金额不大,但那是个念想。
趁着叔父一家还没醒,他牵着妹妹走出了那扇门。
没有回头。
他们坐了大巴去省城,又从省城转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十几个小时,终于到了兴义市。宣何对这里其实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妈妈的老家在这边,有一个远房亲戚——具体有多远他说不上来,大概是妈妈的堂叔之类的,按辈分该叫二叔公。
出发前他用公用电话联系上了那位二叔公,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就这样,两个小孩,一千二百块钱,一只旧兔子玩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二叔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开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卖些家常菜。老伴去世多年,唯一的儿子在外地成家了,一年回来一次。他看到宣何牵着妹妹站在车站出站口的时候,愣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像,真像你妈小时候。”
他帮宣何和妹妹在餐馆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是老居民楼的一居室,不大但干净,月租三百。二叔公说头三个月房租他出,算是给远房侄女的孩子的见面礼。宣何没有推辞,因为确实没钱了。他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说:“叔公,我会还的。”
二叔公摆摆手,没说什么,眼眶有点红。
日子就这样重新开始了。
宣何白天去上学,放学后到二叔公的餐馆帮忙,洗碗、端盘子、扫地,什么都干。妹妹上幼儿园,放学了就待在餐馆的小角落里画画,画完了拿给二叔公看,二叔公会夸张地说“哎呀画得真好”,然后从锅里夹一块排骨给她。
二叔公每个月给宣何开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说是工资,其实就是变着法子接济他。宣何知道,但没有拒绝,只是干活更卖力了,有时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二叔公骂他也不知道歇一歇。
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宣何十二岁了。
四年里他长高了不少,以前要踮脚才能够到灶台,现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碗柜最上层的盘子。他的手掌因为常年洗碗变得粗糙,指节分明但带着细小的裂纹,冬天会裂口子,贴满创可贴。
四年里妹妹也从幼儿园升到了小学,扎马尾辫了,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她依然喜欢画画,但画的内容从花朵小兔子变成了魔法少女——那是她六岁时在同学家看到的动画片,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的课本空白处画满了变身姿态和各种华丽的招式,连作业本背面都是。
宣何每次看到那些画,都会在心里叹气。
不是因为画得不好——恰恰相反,妹妹画得太好了,好到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这天傍晚,餐馆打了烊,宣何照例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走,二叔公从后厨出来了。
“小宣啊,你过来坐。”
二叔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对。宣何放下抹布,在桌边坐下。二叔公也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你也长大了,今年十二了吧?”
“嗯,十二了。”
二叔公又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宣何安静地等着,他注意到了二叔公脸上的疲惫——不只是今天的疲惫,是一种累积了很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近几个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餐馆一直入不敷出,以前那条街拆迁,人流少了一大半。”二叔公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叔也老了,胳膊有时候抬都抬不起来,实在是开不动了。”
宣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叔公,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二叔公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叔打算把店盘出去了。”二叔公的声音有些哑,“盘出去之后,叔打算去外地的儿子那里养老,以后……可能回不来了。”
宣何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了。
“……嗯,好的叔,这几年谢谢你们的照顾了。”
二叔公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但很暖:“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宣何没说话。
“这店盘出去能拿个几万块,叔给你留了两万,等你和妹妹安顿好了给你。”
“叔公,不用——”
“别跟我推。”二叔公难得地强硬了一回,“你要是推,我现在就翻脸。你妈要是知道我把你们两个小孩扔下不管,她在那边也得骂我。”
宣何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用力点了两下。
二叔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慢慢走回后厨。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走路的步子也不像四年前那样利索了。宣何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的帘子后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一个人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餐馆很安静,墙上贴的菜单纸边角已经发黄卷起来了,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桌上没收拾的塑料桌布吹得微微鼓起来。这间小小的餐馆,他待了整整四年,每一寸地砖他都擦过,每一面墙他都认识上面的油渍。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走出了餐馆。
路灯刚刚亮起来,街道上人不多。宣何走了大约十分钟,回到那间一居室的出租屋。妹妹已经在家里了,正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宣何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几年她越来越沉默了。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而是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久而久之就不想说了。宣何知道原因——她知道爸妈死了,知道他们在叔父家受了委屈,知道哥哥带她跑了很远的路来到这里。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一个小学生不该承受。
但宣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以前他会哄她,给她讲故事,陪她画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短——“吃了吗”“吃了”“作业写完了吗”“快了”——像是两列朝着不同方向开的火车,偶尔在站台碰一下,又各自开走了。
宣何有时候想,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那几年他太忙着打工赚钱,忽略了她。是不是她其实在生他的气,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就把它们存起来,存了一肚子。
他走到妹妹身边,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数学,分数加减法,她做得很认真,字迹工工整整的。
“晚上想吃什么?”
妹妹停下笔,想了想:“面。”
“好,我去煮。”
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宣何烧了水下了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水沸腾的时候,白雾升起来糊了半扇窗户,他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了。
面煮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妹妹吃得很安静,呼噜呼噜地吸面条,宣何看着她,忽然说:“二叔公的店不开了,他要走了。”
妹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继续吃。
“以后我们要自己想办法了。”
又“嗯”了一声。
宣何没再说了,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洗了碗,妹妹继续写作业,宣何靠在小沙发上翻手机。他先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一千七百块。二叔公那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但就算发了也不够。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妹妹新学期的学费要一千二,房租一个月三百,水电费七八十,两个人吃饭最少也要五六百。光是这些就不止一千七了,更何况九月份开学还要买新书包新文具,妹妹的鞋子也磨破底了,他的外套袖口脱线了……
算来算去,怎么都差一大截。
他放下手机,用力揉了一把脸。暑假还有半个月就结束了,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但他才十二岁,没有人会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正式工,能干的也就是发发传单、跑跑腿,挣不了几个钱。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广告。他本来想划掉,但目光扫到标题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等个有缘人,五险一金,有工资,包吃包住,月工资最低1万》
宣何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666,这广告,演都不演了,这么明显谁会上当?”
他正准备划走,手指却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广告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灰色字,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魔法少女协会认证·编号XA-0721。”
宣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魔法少女协会。
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这件事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就像“天上有个太阳”一样,是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实。每个人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都有可能在某种契机下觉醒自身的超凡力量——这种觉醒的触发点因人而异,有的是一次情绪崩溃,有的是一场生死危机,有的甚至只是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地觉醒了。
当然,觉醒只是第一步。超凡力量的强弱天差地别,有些人觉醒了一辈子也只能让杯子移动几毫米,约等于一个比较高级的魔术;而有些人觉醒之后可以直接徒手拆掉一栋楼。
不过这些“有些人”,万里挑一
每一年全世界觉醒超凡的人数大约在五十万人左右,其中能达到C级以上战斗力的,不到五万。能达到B级的,不到五百。能达到A级的,更是稀少。
至于S级——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近乎传说中的存在,近五年来只出现过三个,每一个都像行走的核弹
但宣何从来没想过这些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的天赋测试结果是“无”
所以他很早就认清了现实:他不是那块料。
但魔法少女不同。
在这个世界所有的超凡体系中,魔法少女是最特殊的存在。如果说普通超凡者是步枪,那魔法少女就是核弹——不对,这个比喻不准确。应该是:普通超凡者像是一把尺子,从短到长总有极限;而魔法少女像是一个无底洞,你永远不知道到底能有多深。
一个刚刚诞生的萌芽级魔法少女,战斗力评估就可以直接对标B级超凡者。
B级。那是多少普通超凡者花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魔法少女一出生就到了。
萌芽之上还有初绽,初绽之上还有繁花,繁花之上还有满开,满开之上还有传说中的永烁。
每一个等级的跃迁,都不是“变强了一点”,而是“昨天我还在地球上,今天已经在火星了”这种级别的跨越。有人说魔法少女是这个世界的bug。
但魔法少女的数量极其稀少。全球注册在案的魔法少女不到三千人,每一个都是天选之人,每一个都背负着守护人类的重任——面对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怪物,普通人不行,普通超凡者也不行,只有魔法少女,才能真正与之对抗。
怪物也有等级:惊扰级、危患级、灾祸级、浩劫级、天灾级。
宣何在新闻里看到过灾祸级怪物袭击城市的画面,那是去年的事情,一个欧洲沿海城市被摧毁了小半个城区,出动了三位魔法少女才将其镇压。至于浩劫级和天灾级,他只在国际新闻里见过名字,那种级别的存在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一个国家的存亡危机。
但这些离他太远了。
他只是一个在餐馆打杂的十二岁少年,账户余额一千七百块,下一顿饭还不知道在哪里。
可现在,手机上这条招聘广告,带着魔法少女协会的认证编号,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宣何盯着那行灰色小字看了很久。
魔法少女协会的认证不是谁都能拿到的。那是一个极其严格的审核系统,能够获得认证的企业或个人,都需要经过多轮背景审查和资质验证。换句话说,这条广告大概率不是骗子——至少不是那种随便编个名头的野鸡骗子。
但月工资最低一万,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这不是在招工,这是在搞慈善。
“魔法少女协会认证……”宣何喃喃地念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在城郊的一个老街区,离这里不算太远。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打开地图APP搜了一下那个地方。
地图上显示的是一片灰色,连街景都没有。
宣何:“……”
他开始认真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什么新型诈骗。
但他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一千七百块,再看了看妹妹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和新学期缴费通知单。
他叹了口气。
骗就骗吧,反正他也没什么可骗的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部用了三年的二手手机,屏幕右上角还有一道裂纹,估计骗子看了都得嫌寒碜。
第二天上午,宣何跟妹妹说出去办点事,让她乖乖在家写作业,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妹妹点了点头,继续埋头画她的魔法少女,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
他出了门,坐了三十分钟的公交车,又在烈日下走了十五分钟,终于到了广告上说的那个地址。
然后他站在那扇门前,沉默了。
面前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阳光福利院。”
宣何嘴角抽了抽。
福利院?
他抬头看了看小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反复确认了三遍,没错,就是这里。阳光福利院,兴义市城郊翠屏路217号。
他又看了看四周。这条街很安静,两旁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对面是一家轮胎修理店,旁边是一个废品回收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在他前面,稀稀落落也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几岁到二十岁之间,有人脸上带着期待,有人带着困惑,还有一个染黄毛的男生正对着福利院的牌子拍了个自拍,估计是准备发朋友圈吐槽。
宣何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
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