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空依旧是淡淡的暗黄色，昏黄的透过尘霾，向底下的世界默默输送着它的光和热。
我坐在灯塔区域边缘的一个高台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城市”。
这个位置的视野非常好，运用我的机械眼可以看到将近二十公里外的情况：倒塌的楼群、扭曲的钢筋骨架、被风侵蚀得光滑的混凝土表面、偶尔在缝隙间冒出的绿色植物。每一帧画面都被处理器自动拆解成数据分析——距离、高度、材质、稳定性。这些数据会持续更新，并在检测到异常时发出警报。
今天的扫描结果和昨天不同。
北面十五公里处，有一缕烟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很淡，灰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飘散，如果不是我的话，很可能只会把它当作是尘霾的一部分吧。这缕烟断断续续，偶尔升起来，偶尔消失，像是被人为控制的。
曾经偷偷溜出去的成果在此时开始发挥作用了，处理器开始放大分析那缕烟的位置：它出现在一栋半塌的百货商场背后，那附近有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我在数据库中搜索了那一带的地形资料——地下通道连接着三个街区，出口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如果有人把那里作为据点，他们可以通过地下通道快速移动到三个不同的位置。
我记录下坐标，标记为“需要持续观察”。
风从北面吹过来，携带着一些细碎的金属屑。我用指尖接住了一粒，把它放在指肚上仔细观察。那小小的，银灰色，边缘卷曲，像是某个被撕裂的钢板边缘剥落下来的皮肤碎片一样。我轻轻的吹了一下，让它回到了风的怀抱中去。
林现在还在床上睡着。
昨夜他很晚才睡着，甚至睡下后还翻身了十四次，比前晚多了六次。其中有三次他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像是身体疼痛时无意识的反应。我记录下这些数据，标注了时间点，然后继续维持待机状态。我没有叫醒他，因为他需要睡眠。但他翻身越来越频繁这件事，在我的数据里正在逐渐积累成一个趋势。今天还是让他多休息一会吧……
我又想起了他的那支蓝色的发卡和他昨晚睡前痛苦咳血的样子……
那个人……一定是对林很重要吧……
那个无法理解的循环又开始运行了，在我的处理器深处一圈又一圈地持续运转着。我调出日志，查看记录。那条循环的条目依旧是一串乱码，没有任何可以解析的线索。
唉……
我只好选择忽略它，继续观察着周围。
高台上的风比地面更大一些。我把视线转向东面，废墟延伸的方向，那里有一条被沙土掩埋了一半的旧公路。路的尽头有一块广告牌，很久以前大概画着什么商品，现在的牌面已经全部剥落了，只剩下铁灰色的背面。再往前，是大片未探索的区域。
我重新把视线投向那缕烟的方向。
它还在。比刚才略微偏西了一点，说明风的方向在缓慢改变。那个位置——百货商场背后的地下通道入口——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如果是徒步行走，大约需要四到五个小时。但如果是熟悉路线的人，可能更快。
这如果是流浪者的话，可能总有一天会接触到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到时候会和他们发生什么事情呢？我的系统推测出不下十种可能性，但又无法保证事情的发展在我的预期内进行。
这混沌无序的状态下，一切皆有可能……
我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庇护所的铁皮门上。门依旧关着。我的音频传感器捕捉到里面的呼吸声——平稳，比刚才深了一些。
风又吹来了。这一次，风中夹杂着一丝细微的、不同于金属屑的味道。我分解了那气味成分，发现其中有少量的碳化物残留。燃烧过的有机物。不是野火。是有人生火留下的痕迹。
希望你止步于此吧……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缕烟的方向——它已经淡了一些，快要完全散去了。但我已经在我的储存中心标注了它的位置。明天我还会来这个高台，继续观察周围。如果它再次出现，甚至出现在更近的位置的话……
我就会报告给林。
我走下高台，往庇护所的方向走去。
我走到铁皮门前，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风从身后追过来，把我的头发往前吹，有几缕贴在面颊上。我没有拨开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门后的声音。
林的呼吸声还在。平稳，深沉。他还在睡。
我推开门，侧身钻进去，再回手关好。光线被切断了一瞬，然后重新适应了通道内的昏暗。当我走进房间时，林还是侧卧着的——他的膝盖微微蜷起，右手压在枕头下面，像是一个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将自己抱成一团保护自己的样子。
我走到练字桌前，站在那里，看着他。
北面的那缕烟。风中的碳化物残留。十五公里的距离。地下通道的三个出口。这些数据在我的处理器里排列成一个网状结构，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另一个，每一根连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风险或者机遇。
这个结论还很中肯的：危险的是它可能带来的变化。如果有人发现了我们，他们可能会来到这里，也许会交换物资，也许会抢夺我们的物资。也许会什么都不做，只是路过。但“也许”这个词在我的系统里没有权重。它只存在于人类的口语中，我无法为它分配具体的概率。
我在日志里写下：“北面十五公里处出现人工烟雾。已标记坐标。明日继续观察。”
写完这行字，我把我平时记录事情的本子合上，转身走向水桶——昨天我补充过一次，所以水资源还是有很多的。我检查了水位线，然后走到太阳能板的旁边，把它稍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好让它更好的接收光热。
就在这时，林翻了个身。
他脸朝向了我，眼睛还闭着，但眉头微微皱起，干巴巴的嘴唇也轻轻动了一下。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他没有说话，没有睁眼，但他的手从枕头下面抽了出来，搭在床沿上，五指微张。
我走过去，在床沿边蹲下来。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我伸出右手，在距离他的手背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停住。
我的手停在那大约十秒。
最终，我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只是感觉我体内那个未知的循环开始极速的运行，在我的，每一个线路、每一个电子元件上不断闪回，让我感觉到……不舒服……
站起来，回到练字桌前坐下。
我闭上眼睛，进入浅待机模式。也只有在待机的情况下，这种特殊的感觉才会减轻，让我恢复正常……
庇护所里只剩下林的呼吸声，和风穿过墙缝时偶尔发出的呜咽。
希望未来也能一切如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