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掠过满目疮痍的熙街，卷起细碎的灰尘，很快又被后勤队伍的作业风压抚平。
夏鸢柠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鸢尾净化匣。
匣子里最后一枚净化石澄澈透亮，淡淡蓝光温润柔和，刚刚几乎彻底黑死的灵魂宝石，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清亮，只剩边缘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灰雾，是魔力透支和战斗疲惫留下的痕迹。
代价还在，只是被暂时压下去了。
魔法少女的宝石从不会骗人，每一次硬扛、每一次透支，都会实打实落在灵魂深处，积攒起来，无从抵消。
她轻轻合上匣子，塞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贴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温度。
原来那个天天坐在协会办公室归档资料、看着平平无奇的B级英雄，是自己学校新来的辅导员。
这个认知，让她脑子直到现在还有点转不过弯。
战场上沉稳碾压怪人、底牌莫测的强者，和学校里温柔负责、管纪律管考勤的老师，怎么看都像是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
可偏偏，这两个身份，完美重合在了苏天羽一个人身上。
……
夜幕慢慢笼罩沧临市。
一夜加急清理过后，第二天的熙街已经恢复了大半整洁。废墟被彻底清运，破损的围挡重新修补，商铺连夜抢修店面，虽然还有不少斑驳的痕迹残留，却已经看不出昨日惨烈的战场模样。
城市永远擅长自愈，也永远习惯藏起伤痕。
唯独英雄协会内部的档案库里，多了一份厚厚的灾害记录，白纸黑字记下了昨天的虎级入侵、参战人员、损伤统计，还有那笔被重点标注的——空猎者，成功捕获，待审讯。
清晨七点，沧临一中准时响起早读铃声。
教学楼里书声琅琅，喧闹又鲜活，将昨日的血腥与动荡彻底隔绝在外。
初二（3）班的教室里，夏鸢柠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有点放空。
昨晚回去之后，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战斗画面，空猎者狰狞的利爪、狂风撕裂的声响、濒临破碎的灵魂宝石，还有最后那漫天飘落的樱色花瓣，层层叠叠，交替闪过。
哪怕身体已经休息过来，精神依旧隐隐发疲。
“鸢柠，你今天怎么蔫蔫的？”
同桌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道，“昨天放学你直接跑了，都没等我们，去哪儿玩了？”
夏鸢柠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随口扯了个谎：“有点急事，回家了。”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成为魔法少女的契约第一条，便是对普通人彻底保密。
那些怪物、战斗、魔力、生死一线的厮杀，只能由她们这些签约者独自背负，永远无法摊开给身边的普通人看。
同桌也没多想，自顾自念叨：“昨天市中心熙街好像出事了，我妈不让我往那边去，说是有坍塌事故，好多人受伤了。”
“嗯。”夏鸢柠轻轻应了一声，心底微微发沉。
普通人看到的，只是一场简单的坍塌事故。
只有她们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一场足以颠覆整座小城日常的灾难。
早读过半，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干净的白色身影倚在门框边，不紧不慢抬眼扫过教室。
苏天羽没穿昨天的战斗斗篷，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气质清浅温和，和普通的青年辅导员别无二致。若是不亲眼见过他开战灵装、碾压虎级怪人的模样，任谁都只会觉得他是个性格温柔、好说话的年轻老师。
全班同学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大家继续早读。”
苏天羽声音清淡，没有刻意抬高音量，却莫名让人安分下来。他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最后精准落在靠窗的夏鸢柠身上。
四目相对。
夏鸢柠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身体，眼神瞬间有点飘忽，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格外心虚。
苏天羽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两人昨天并肩作战、生死相护的交集，从未发生过。
他安静站在后门盯了几分钟纪律，等到早读节奏稳定，才轻轻抬手，对着夏鸢柠做了个“出来一下”的手势。
夏鸢柠心里一紧，只好悄悄放下课本，压低身子走出教室，顺手轻轻带上后门。
走廊安静微凉，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面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影。
“身体缓过来没？”
不等她开口，苏天羽率先问道，语气自然，没有老师的说教感，更像是熟人随口的关心。
夏鸢柠点点头：“好多了，魔力……基本恢复了。”
“灵魂宝石的灰雾呢？”苏天羽追问得很细。
这句问话彻底跳出了普通师生的范畴。
夏鸢柠抬眼看他，犹豫了一瞬，小声回答：“还有一点点，消得很慢。”
“正常。”苏天羽淡淡道，“高强度透支一次，没那么快彻底干净。你现在仅剩最后一枚净化石，省着点用。”
夏鸢柠抿了抿唇，低声嗯了一声。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挥霍的资本了。
“昨天的事，不用有心理负担。”苏天羽靠在走廊栏杆上，姿态松弛，语气平淡，“你做得没错，换任何一个有良知的英雄，都会选择拦在前面。”
夏鸢柠抬头看他：“那你昨天还让我别硬撑。”
苏天羽被她这句直白的反问问得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声。
“因为值得敬佩，不代表值得效仿。”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刻意哄她，也没有刻意打压，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你现阶段的等级、身体素质、魔力储量，都不配扛虎级。昨天能活下来，运气占了大半。下次运气没这么好，就是直接阵亡。”
夏鸢柠沉默下来。
她懂这个道理，只是每次看着普通人深陷危险，都没办法冷眼旁观。
苏天羽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倔强，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我不是让你见死不救。”
“我是让你学会等支援。”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女，字字清晰：“英雄从来不是靠一腔孤勇撑起来的，是靠配合、克制、分寸，还有活着的耐心。”
夏鸢柠指尖轻轻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道：“可是支援来得很慢。”
“那是以前。”
苏天羽的语气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以后你出任务，我就近。”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莫名让人无比安心。
夏鸢柠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瞬间亮了一下。
阳光落在苏天羽侧脸，冲淡了他昨日战场上的冷冽锋芒，只剩温柔平和。可她清楚记得，这个人抬手之间就能碾压虎级怪人，底牌深不见底。
“为什么……”她下意识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只是协会同事，只是临时辅导员，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份地步。
苏天羽闻言微微垂眸，视线掠过少女澄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睛，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说实话。
没有说七年前的旧事，没有说断层的传承，没有说他刻意调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只是淡淡扯了句最稳妥的理由：
“大概是，见不得小孩子太早被契约压死。”
风从走廊窗边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莫名压得夏鸢柠心口一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对讲机传来一阵轻微的滴滴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天羽抬手按下接听，里面传来协会后勤急促的声音：
“灵契使，紧急情况。空猎者在审讯室里，突然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