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闭上眼,否则会睡不着。”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这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乱码账号。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作为一名重度失眠患者,陈默对这种深夜发来的神经质言论早已习以为常。他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废话。”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试图在柔软的床垫里寻找一个能让颈椎舒服的角度。
但他睡不着。
这已经是陈默连续失眠的第四十七天。起初是因为一个项目的死线,后来项目结束了,他的睡眠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回不来了。他试过褪黑素、白噪音、冥想、甚至是在睡前喝两杯温牛奶,但每当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大脑就像一台被强行超频的处理器,开始疯狂运转。
那些白天被压抑的焦虑、遗憾、恐惧,会在黑暗中化作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陈默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卧室里晕开,照亮了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半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乱码账号的对话框。
“你到底是谁?”他打字发送。
几乎是秒回。
“我是那个提醒你闭眼的人。”
陈默皱了皱眉:“闭眼就能睡着吗?我闭了眼,脑子里还在开会。”
“因为你闭眼的方式不对。”对方回复,“你闭上了眼皮,却没有闭上‘看’的欲望。你在黑暗中寻找睡眠,这本身就是一种清醒。”
陈默觉得荒谬,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没有退出对话。
“那该怎么闭眼?”
“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闭上眼,否则会睡不着。”对方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补充道,“但如果你闭上了眼,却依然睡不着,那就说明,你该睁开眼了。”
陈默愣住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上快速掠过,投下了一道极淡的影子。陈默猛地抬头,天花板上空无一物。
他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睛。
“别揉。”手机震动了一下,“你越揉,越看不清。”
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你是谁?你在哪?”
“我在你闭上的眼睛里。”
陈默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他环顾四周,卧室的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别人。
“出来!”他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单薄。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像是一只盯着他的眼睛。
“你出不来。”对方回复,“因为你还没睡着。”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学心理学的,他知道这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或者是某种恶作剧。他决定配合这个“恶作剧”,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好,我闭眼。”他对着手机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瞬间降临。
“现在呢?”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复。
陈默等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就在他准备睁开眼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脑子里。
“你看到了吗?”
陈默浑身一僵。
“看到什么?”他在脑海里回应。
“你不想看到的。”
紧接着,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陈默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看着抢救室的红灯亮起,又熄灭。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陈默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白布盖住的脸,心里想的竟然是:房贷还没还完,保险好像过期了。
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他以为自己是在哀悼,是在逃避痛苦。
但现在,在黑暗中,他看清了。
他闭上眼,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冷漠。他闭上眼,是为了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他把自己锁在一个安全的壳里,拒绝感受,拒绝痛苦,也拒绝爱。
“你一直在闭眼。”那个声音说,“你以为你在睡觉,其实你只是在装死。”
陈默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切如常。灯光温暖,窗帘紧闭。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那个乱码账号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
“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闭上眼,否则会睡不着。但如果你闭上了眼,却依然睡不着,那就说明,你该睁开眼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外,城市刚刚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几盏路灯还亮着,像是不肯熄灭的星星。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
陈默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半杯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乱码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我醒了。”
发送失败。
对方已经注销了账号。
陈默笑了笑,把手机扔到床上。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他回到卧室,拉开窗帘,让晨光洒满整个房间。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在黑暗中寻找睡眠。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鸟鸣,听着楼下扫地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感受。
十分钟后,他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无尽的、温暖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深处,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在提醒他的人。
那是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走廊尽头,不敢睁眼面对现实的自己。
他终于对自己说:
“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闭上眼,否则会睡不着。”
“但如果你闭上了眼,却依然睡不着,那就说明,你该睁开眼了。”
陈默在梦里笑了。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