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前夕,艾丁伯格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来自迪兰贝亚各地的骑士们陆续抵达,街道上随处可见佩戴着各家家徽和骑士纹章的随从与马匹。德兰城堡的议事厅里,拜帖和信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奥瑟琳娜从清晨忙到午后,接见了一拨又一拨前来赴会的封王与贵族。
忙碌间,她甚至完全忘了,自己还打算以"琳娜"的身份在圆桌骑士们面前露个面。
午后,侍从长送来了最后一封拜帖。
"陛下,艾瑞兰德的拉文德尔女士求见。"
奥瑟琳娜的手指微微一顿。
拉文德尔……弗米尔王死后继承封王之位的那个女人。
"请她进来。"
不多时,议事厅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拉文德尔女士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寡妇服饰,长裙曳地,袖口和领口镶着暗银色的花纹,低调而肃穆。黑色的面纱自头顶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倦意与哀伤。
她的身形削瘦,却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半分慌乱。乌黑的长发盘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与纯黑的服饰融为一体。
尽管面纱遮去了大半容貌,但那露出的轮廓已经足够惊艳——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以及那双在暗色面纱下依旧明亮的眼睛。
奥瑟琳娜的目光在她耳侧停留了一瞬。
尖耳朵。
和庇瑟丝一样的尖耳朵。
精灵族混血?
"陛下。"拉文德尔女士在堂下行了一礼,声音低柔而沉稳,"拉文德尔·弗米尔,拜见至尊王。"
"不必多礼。"奥瑟琳娜微微点头,"拉文德尔女士远道而来,辛苦了。"
"弗米尔新丧,我本不该出席这样的场合。"拉文德尔直起身,语气平静,"但艾瑞兰德封地不可无主,我以封王的身份,代亡夫向陛下问好。"
代亡夫问好。
奥瑟琳娜心中暗忖。
合情合理的表忠诚。
"弗米尔王的离世,我深感痛惜。"奥瑟琳娜说道,"拉文德尔女士能在此刻亲赴王城,足见忠心。"
"陛下过奖了。"拉文德尔微微欠身,随即侧过身,朝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和格温差不多大的女孩,淡蓝色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上,淡蓝色的眼瞳如同清晨的湖水,清澈见底。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裙子,与母亲的黑色服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躲在拉文德尔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奥瑟琳娜,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害怕。
"这是我的女儿,沃兰斯·弗米尔。"拉文德尔将女孩轻轻推到身前,"来,向陛下问好。"
沃兰斯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您……您好,陛下。"
声音细若蚊蝇,说完便又缩回了母亲身后。
奥瑟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倒是和格温截然不同。
对了,如果她没记错,弗米尔王还有几位兄弟在世吧?兄终弟及,这样的例子在迪兰贝亚可不少见。
"不必拘谨。"奥瑟琳娜放柔了语气,"看样子,小沃兰斯就是弗米尔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了吧?"
沃兰斯偷偷探出头,看了奥瑟琳娜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拉文德尔闻言则大喜过望,朝奥瑟琳娜垂泪感激道:"感谢陛下……"
"没事。"奥瑟琳娜摆摆手,"比武大会期间,艾丁伯格会很热闹,正好让孩子见见世面。对了,驻守艾瑞兰德的圆桌骑士陶鲁斯今早刚回艾丁伯格,我让人引荐你们认识。"
"多谢陛下。"拉文德尔抹了抹眼泪,再次行礼,"那我就先告辞了,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
奥瑟琳娜点点头,目送母女二人离开。
沃兰斯拉着母亲的手,走出议事厅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奥瑟琳娜朝她挥了挥手,女孩的耳朵瞬间红了,把脑袋埋在母亲的颈间。
门关上后,奥瑟琳娜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作为至尊王,她想要的是迪兰贝亚的稳定,所以承认了沃兰斯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以杜绝弗米尔王那几位兄弟间的争斗。至于沃兰斯的安全……就让陶鲁斯回艾瑞兰德后多上心吧。
还有,拉文德尔女士……是精灵族混血?
她的耳朵确实是尖的,但和庇瑟丝的精灵血统似乎又有些不同。庇瑟丝的耳朵更细长,而拉文德尔的耳朵虽然也是尖的,却带着一种……怎么说呢,更柔和的弧度。
算了,也许是不同精灵分支的特征吧。
奥瑟琳娜没有深想,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议事厅,往潘德拉宫的书房走去。
忙碌了一整天,她需要歇一歇。
书房里光线柔和,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书桌上。奥瑟琳娜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就被推开了。
"陛下~"
妮薇娅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奥瑟琳娜抬起头,看到妮薇娅正靠在门框上,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你怎么来了?"奥瑟琳娜有些意外。
"我想问问琳娜在哪。"妮薇娅走进来,在书桌对面坐下,"我准备好的下午茶,想邀请她前去。"
奥瑟琳娜的身子僵了一下。
糟了。
她忙着接见封王和统筹准备工作,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琳娜"的身份。
"她……"奥瑟琳娜咳嗽一声,"我这就让人去找她,让她去花园。"
"好呀"妮薇娅晃了晃折扇,"那就谢谢陛下了"
妮薇娅站起身,最后朝她看了一眼,咬了咬下唇,才慢悠悠地离开了书房。
这几天,奥瑟琳娜很忙,那夜被兰瑟瑞尔打断的计划也没能再继续下去,妮薇娅有些不甘心。但为了正事,作为王后她可以等。
待门关上,奥瑟琳娜长舒一口气。
好麻烦啊……
她连忙起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长袍,换上那套熟悉的黑白女仆装——新做的外出服装还没送到,只能继续穿这身了。
她将金色的长发盘起,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些,对着铜镜确认没有破绽后,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花园里,妮薇娅已经坐在凉亭中了。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几碟点心,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琳娜~"妮薇娅看到她,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
"抱歉,姐姐。"奥瑟琳娜快步走进凉亭,微微欠身,"我刚刚在王城里转了半天,差点迷路了。"
妮薇娅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还真是迷迷糊糊的。"
奥瑟琳娜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蜂蜜茶,甜丝丝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对了,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你?"妮薇娅托着下巴,打量着她,"被兰瑟瑞尔拐走啦?"
"才没有!"奥瑟琳娜的脸微微发烫,"这几天陛下忙着接见客人,我……我就在宫里帮帮忙。"
"帮忙?"妮薇娅眨了眨眼,"应该很累吧。"
"闲着也是闲着嘛……"
妮薇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花丛,神情渐渐变得有些落寞。
"怎么了,姐姐?"奥瑟琳娜察觉到她的变化,关切地问道。
妮薇娅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琳娜,你觉得……我这个王后,当得怎么样?"
奥瑟琳娜愣了一下。
"姐姐做得很好啊。"
"好?"妮薇娅苦笑了一下,"我明明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圆桌骑士们倒是认我这个王后,毕竟都是自己人。可其他的骑士呢?那些从各地来的封王、贵族、流浪骑士……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摆设。"
奥瑟琳娜心中一沉。
她知道妮薇娅说的是实话。圆桌骑士是她的亲信,自然认可妮薇娅。但迪兰贝亚统一不久,许多旧贵族和地方封王对这位突然冒出来,且曾是罗曼帝国贵族的王后并不买账。
"他们不认可姐姐?"
"认可?"妮薇娅自嘲地笑了笑,"今天早上,我想去帮忙安排参会骑士家属们的接待事宜,结果那帮旧贵族的随从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在多管闲事似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又不是非要插手,只是……只是想帮帮忙而已。"
奥瑟琳娜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姐姐。"奥瑟琳娜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主动和其他人打好关系?"
"和其他人?"妮薇娅有些疑惑,"那些旧贵族?他们要么人微言轻,要么根本不会理我。"
"不是旧贵族。"奥瑟琳娜摇摇头,"是庇瑟丝和薇糕。"
妮薇娅愣了一下。
"庇瑟丝和薇糕?"
"嗯。"奥瑟琳娜点点头,"她们两位都是圆桌骑士,而且是女骑士。姐姐是王后,如果你们能走得近一些,说不定在那些旧贵族眼里,说话会更有分量。"
妮薇娅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可我跟她们不太熟……庇瑟丝那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我都不知该怎么跟她搭话。"
"庇瑟丝只是外表冷淡,其实心很软。"奥瑟琳娜笑道。
"那薇糕呢?"
"薇糕?"奥瑟琳娜忍不住笑了,"薇糕的话,你根本不用担心。你把她看成是大号格温就行。"
妮薇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得也是,薇糕那个性子,确实自来熟。"
说着,她又看向奥瑟琳娜,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
"琳娜,你真聪明。才来潘德拉宫几天就能有这样的见地。"
"都是陛下教我的。"奥瑟琳娜谦虚地摆摆手。
妮薇娅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对了,之前答应你的外出服装,我催过了,应该明天就能送到你房间。"
"太好了!"奥瑟琳娜眼睛一亮。
"不过……"妮薇娅朝她眨了眨眼,"我还是喜欢你穿女仆装的样子,挺可爱的~"
"诶?"奥瑟琳娜的脸又红了。
妮薇娅狡黠一笑,转身离开,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微微飘动。
奥瑟琳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想着明日的比武大会,她也站起身,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花丛上,将一切染成了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