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谲篇:孙怡未完的序幕

作者:爱发疯的孙导 更新时间:2026/6/17 16:45:01 字数:4317

警察局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沉闷声响。2026年6月17日傍晚的空气,带着雨后的黏腻,裹住了孙怡。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将湿漉漉的地面切割成无数片破碎的、橙黄色的光斑。笔录做完了,同情给过了,安慰的话也说尽了。流程走完了。世界又回到了它原有的、冰冷的轨道上。她摸了摸口袋,空的。烟盒在昨天就抽完了,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公司楼下那个永远散发着酸馊味的垃圾桶。她需要一点能灼烧喉咙的东西,但此刻,只有空气。

公司里的流言蜚语像霉菌一样,在她第二天踏入有渊集团那栋玻璃幕墙大厦时,就已经爬满了每一张办公隔板。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稠的,带着窥探与恐惧,像蜘蛛丝一样缠绕在她的后颈。“杀人犯”,“精神病”,“晦气”,“离她远点”。窃窃私语在打印机有节奏的吞吐声中,在键盘噼啪作响的间隙里,顽固地生长。主管陈子艺把她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职业性的、保持距离的审视。“孙怡,”他斟酌着词句,“公司……理解你经历了可怕的事。但你也知道,氛围很重要。要不……你先休息几天?带薪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那杯茶。休息。多么轻巧的词。仿佛按下暂停键,那些从2008年4月20日就开始在她血管里奔流的黑色粘液,就会真的停止流动。她回到自己的工位,那个靠着窗、能眺望城市天际线的位置。窗外,2026年的城市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手指拂过冰冷的显示器边缘,拂过那盆已经有些蔫了的绿萝叶子,拂过一叠印着“有渊集团”抬头的空白A4纸。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在那叠纸的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条。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用一种略显潦草但力道很深的蓝色墨水笔迹。

**“孙怡,你以为‘罪孽的序幕’已经落幕了吗?不,那只是第一声铃响。疯人院的火,烧掉的只是房子,烧不掉‘种子’。那四个人找到了你,只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同类’的味道。李永强、张洛、孙涛、周乐……你找的这四个‘帮手’,真的只是‘受害者’吗?去看看‘永强健身’的地下室,去看看‘乐途货运’仓库第三排第七个集装箱。时间不多了,‘祂’在看着。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一个比你更早凝视深渊的人”**

字迹在最后几个字时微微颤抖,仿佛写字的人正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恐惧或兴奋。纸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孙怡捏着纸条的指尖冰凉。李永强、张洛、孙涛、周乐。这四个名字,是她秘密筹划中“盟友”的名字,是她从无数个被那四个人贩子兼器官贩子摧毁的家庭里,精心筛选出来的“复仇合作者”。除了他们五个,世界上不应该有第六个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全貌,更不可能知道她私下给李永强资助开的健身房叫“永强健身”,周乐为了掩护身份运作的物流公司叫“乐途货运”。

一种比在货仓里面对四个杀手时更深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缓慢爬升。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全然失控的、被窥视被摆布的恐惧。她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的各个角落。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同事们在各自的格子里忙碌,无人看向她。窗外,一只黑色的鸟停在对面建筑的避雷针上,头似乎正朝着她的方向。

“祂”在看着。

这个代词,用的是“祂”,而不是“他”或“她”。在中文的语境里,这个字眼通常只用于……神祇,或者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至高无上的存在。孙怡感到一阵荒谬的晕眩。她的人生,从被父母卖掉那一刻起,就坠入了最肮脏的人间泥沼。神?如果真有神,那只能是恶意的、以玩弄她这种人为乐的邪神。

她没有听从主管的“休息”建议。下午三点,她出现在了“永强健身”所在的旧商业区。健身房开在一栋九十年代建筑的地下室,入口狭窄,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节,“健身”两个字只剩下“身”还在顽强地闪烁。李永强是个身材瘦削、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完全不像他资料里写的那个因为妹妹惨死而苦练格斗、眼神阴郁的前大学生。他正在给一台跑步机加润滑油,看到孙怡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孙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天先不见面……”

“地下室。”孙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带我去看看。”

李永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地下室?就……就放点杂物,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

孙怡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却能让人清晰地看到自己逐渐扭曲的倒影。李永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终于,他低下头,默默走到储物间旁边,拉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厚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铁锈、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风,从门后的黑暗中涌了出来。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李永强打开手机电筒,光线勉强照亮前方几级台阶。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奇怪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指甲,或者某种锐利骨片反复刮擦的痕迹。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甜腥味也越发浓重。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

“孙姐……”李永强的声音在颤抖,“别……别看……”

孙怡推开他,伸手拉开了插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手机电筒的光柱射入黑暗,首先照到的,是地上用暗红色颜料(或者就是干涸的血)绘制的一个巨大、复杂的图案。那图案扭曲而诡异,由无数重叠的圆形、三角形和难以名状的符号组成,中心似乎是一个抽象的眼睛,瞳孔的位置空着。图案覆盖了几乎整个地下室的地面。

而在图案的周围,靠墙摆放的,不是杂物。

是玻璃罐。大大小小,几十个玻璃罐。福尔马林溶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微光。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东西。有的是完整的手指、耳朵,有的则是明显不属于常见动物的、扭曲的器官组织,有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神经末梢般的触须在液体中缓缓飘荡。罐壁上贴着标签,字迹和李永强平时温吞的笔迹截然不同,是一种狂乱而尖刻的字体,记录着日期、来源(一些是缩写的人名,另一些则是奇怪的代号如“夜啼者-7”、“剥皮客-3”)以及……“活性评级”。

光柱移动,最终落在房间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台上铺着沾满污渍的塑料布,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摆放着各种手术刀、锯子、钩针,在手机冷光下闪烁着寒芒。手术台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布偶兔子,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正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孙怡慢慢转过头,看向瘫软在门口、面无人色的李永强。这个声称妹妹被器官贩子害死、因此加入复仇联盟的“受害者”,这个在她面前总是显得怯懦而愤怒的年轻人。

“所以,”孙怡的声音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回荡,没有任何起伏,“你妹妹的器官,不是‘被摘了’。是你自己,摘下来‘收藏’了,对吗?或者,你妹妹,根本就不是‘受害者’?”

李永强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伪装的人类情感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而混乱的、非人的光芒。他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孙姐……孙怡……你终于看到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眼泪都笑了出来,“‘种子’!我们都是‘种子’!疯人院烧不掉的‘种子’!你以为那场火是意外?是胶水?哈哈哈……那是‘祂’的第一次‘浇灌’!为了让我们这些散落在污秽里的‘种子’……发芽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向地上那个巨大的血色图案:“看!这是‘门’!是邀请函!我们收集‘零件’,拼凑‘祭品’,就是为了打开它,迎接‘祂’的注视!张洛的腿不是被人打断的,是他自己锯下来,献祭了!孙涛的不治之症?那是‘种子’在他体内生长的征兆!周乐?他运的从来不是普通货物,是‘活体材料’!我们四个,加上你,孙怡……我们五个,就是被选中的‘五芒’!那四个来找你的蠢货,他们才是真正的祭品第一步!他们的死,他们的血,激活了这里的‘阵眼’!”

信息像冰锥一样刺入孙怡的大脑。她精心挑选的“盟友”,她以为同病相怜的“受害者”,竟然是一个围绕着某种邪异崇拜、早已深度腐化的团体。而她,不知不觉,成了这个团体计划的核心一环,成了献祭仪式的一部分。纸条上说的“同类”的味道……难道指的是,她也早已被“污染”,只是自己从未察觉?

李永强狂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刀,朝着地上图案的中心——那只“眼睛”的空洞瞳孔——猛地刺去!

“以血为引!以魂为匙!恭请吾主——”

他的咒语戛然而止。

孙怡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激烈的搏斗,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到冷酷的简洁。她左手抓住了李永强持刀的手腕,力道大得能听到骨骼错位的轻响。右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的笔袋里,抽出了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签字笔。然后,将那支笔的笔尖,稳而狠地,从李永强的左耳下方,斜向上,刺了进去。

癫狂的笑声变成了嗬嗬的气音。李永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孙怡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垃圾。解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孙怡松开手,李永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正好摔在那血色图案的“瞳孔”位置。暗红色的、尚带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耳下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渗入图案的线条,像是给那只空洞的眼睛,注入了第一缕“生命”。

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墙壁上的划痕开始蠕动,像有了生命的蚯蚓。玻璃罐里的器官组织猛烈地撞击着罐壁。天花板上那只布偶兔子的黑色纽扣眼睛,仿佛转动了一下,直直地“盯”住了站在图案边缘的孙怡。地面上的血色图案,线条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来,发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的微光。一种低沉的呢喃,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混杂着无数人的哭泣、尖叫、狂笑和意义不明的呓语。

孙怡低头,看着自己沾了一点血迹的手。很稳,没有抖。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明晰。仿佛一直堵塞在灵魂某个角落的淤泥被猛地冲开,露出了下面冰冷而坚硬的岩石。她想起了疯人院里那些触摸她的手,想起了货仓里喷溅的鲜血和内脏,想起了警察局里那些同情又疏离的眼神,想起了公司里那些窃窃私语,想起了纸条上那句“祂在看着”。

也许,从八岁那年被推入深渊开始,她就不再是“孙怡”了。她只是某个更大、更黑暗的东西,在人间暂用的一个躯壳,一枚棋子,或者……一颗“种子”。而现在,浇灌的血已经足够,土壤已经肥沃,是时候……破土而出了。

地上的血色图案光芒大盛,整个地下室开始剧烈震动。那些玻璃罐纷纷炸裂,福尔马林和里面浸泡的“零件”流淌一地,混合着李永强的血,被图案贪婪地吸收。呢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逐渐汇聚成一个单一的音节,一个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描述、但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名”。

孙怡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光芒最盛处,看向图案中心,那只有了“瞳孔”的眼睛。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原来,”她轻声说,声音在震颤的地下室里几乎微不可闻,“这就是‘凝视深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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