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荒原,卷起细碎的砂砾打在脸上。亚法裹紧斗篷,低着头逆风前行,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平线的尽头,一轮暗淡的太阳挂在那里。
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一座孤零零的两层石屋在荒原与冰原的交界处,粗糙的石墙上爬满了耐寒的藤蔓,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刻着几个字——北风旅店。
亚法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麦酒、烤肉和潮湿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旅店不大,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墙角堆着几个酒桶,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用一块抹布擦着杯子,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下巴。
“住店还是吃饭?”
“都要。”亚法走到吧台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台面上,“一间房,再来点吃的。”
老板放下杯子,扫了一眼铜币,伸手把它们拢进抽屉里,转身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一份炖菜,黑面包!”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扔给亚法,“二楼左手第三间,自己上去。”
亚法接了钥匙,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属于人类的面孔,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微微凹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姿态,即便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种习惯从何而来。
旅店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三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矮人,红胡子编成了辫子,正就着一盘烤肉大声争论着什么矿脉的走向。中间那桌是一支小型商队,四个人类,穿着厚实的皮袄,看打扮是从南边来的行商,正低声交谈着北边的皮毛价格。最里面那桌只坐了一个人,裹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麦酒。
亚法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感觉到敌意,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本能地多看了一眼。不过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他便收回视线,安静地等着自己的食物。
炖菜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褐色的汤汁里飘着几块不知名的肉和切得粗犷的根茎蔬菜,配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亚法把面包掰碎了泡进汤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食物的热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僵硬的四肢终于开始慢慢回暖。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从这座旅店再往北走两天,就真正踏入了极北冰原的范围。根据他在上一个人类村庄打听到的消息,最近北边不太平,亡灵的踪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荒原边缘,甚至有商队在夜间遭遇过骷髅袭击。那些骷髅和寻常亡灵不同,它们有组织,有纪律,不像普通的游荡亡灵那样散乱无序。
这说明附近有骷髅王选在活动。
亚法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垂下眼睫。几百个骷髅王选,散布在北方荒原和极北冰原的广袤土地上,彼此征伐,互相吞噬,只有通过无尽的战争才能决出最后的王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苏醒在这片土地上,也不知道自己沉睡之前发生了什么,他醒来时脑海中就空空荡荡的,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有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和一个模糊到几乎抓不住的念头——他要往北走。
至于为什么要往北走,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北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在那之后他遇到了欧耶。
想到这里,亚法咀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个冒冒失失闯进他藏身的废弃塔楼的妖精,翅膀上的荧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妖精这种生物在北方并不常见,它们太脆弱了,受不了寒冷的气候。但欧耶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说她是为了采集一种只在北地才有的月光草才跑到这里来的,结果迷了路,误打误撞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亚法不知道该拿这个小东西怎么办,但欧耶显然不打算征求他的同意,自顾自地在塔楼里住了下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分享她从南方带来的花蜜和果干,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他说他不知道。
欧耶歪着脑袋看了他很久,然后拍了拍翅膀飞到他肩膀上坐下来,说:“那你肯定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吧?不然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亚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他确实一直在往北走,从荒原的边缘一点一点深入,像是在追随一种刻在本能里的呼唤。
因为他是不同的。
亚法吃完最后一口炖菜,把碗推到一边。他的右手在桌面下微微张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泽,皮肤下的骨骼轮廓短暂地变得清晰可见,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把手重新握成拳头,感受着骨骼回缩时那一闪而逝的凉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可以变成骷髅。那是他醒来后不久就发现的事情,在某次遭遇荒原狼群袭击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发生了变化,血肉褪去,露出苍白的骨架,力量、速度和反应都比人类形态时强出一大截。那些狼被他徒手撕碎,血肉模糊地散落一地,而他站在尸骸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白骨森然的双手,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熟稔的平静。
就好像这副骨架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但后来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这一面。他混迹在人类中间,用人类的样貌吃饭、说话、赶路,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那个藏在皮囊之下的秘密。亡灵和其他种族不两立,这是这片大陆上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人类、精灵、矮人,所有活着的种族都对亡灵抱有刻骨的仇恨,那是从远古时代那场几乎毁灭世界的亡灵天灾开始就根植在血脉里的恐惧与憎恨。
有时候亚法会想,如果那些人知道他是什么,还会卖给他食物吗?还会给他指路吗?还是会拿起武器,用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像对待所有亡灵那样?
他不愿意去想。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木门被吹得咯吱作响,壁炉里的火焰也跟着晃了几晃。旅店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嘀咕了一句“又要下雪了”,然后继续擦他的杯子。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斗篷客人站了起来。
亚法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那个人身形纤细,站起来的时候斗篷下摆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深色的靴子。她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她停下了。
“我能坐这里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亚法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从兜帽阴影下露出来的眼睛。那是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请便。”他说。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一张年轻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衬得那双紫色的眼睛更加醒目。她很漂亮,但亚法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确认,一种仿佛在对照什么的认真。
“我叫伊兰娜。”她说,“你叫亚法。”
亚法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见过?”
“没有。”伊兰娜说,“但我认识你。”
“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黑发紫眼睛的女人。”亚法平静地说。他说的是实话,他醒来之后遇到过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因为他总共也没遇到过多少人,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绝不可能是那种见过就会被忘记的存在。
“我知道。”伊兰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笑,但她的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变柔和了,“我说了,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这很正常。”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每一句都像是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亚法看着她,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是要去北边。”伊兰娜又说,依然是那种笃定的语气,“你要去参加骷髅王选之间的战争。”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亚法的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两个矮人还在争论矿脉,商队还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进行的对话。他转回视线,看向伊兰娜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警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伊兰娜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虽然你记不得自己曾经是谁。你知道北方的荒原和冰原上正在发生什么。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往北走。你只是不敢承认。”
亚法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他用拇指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指腹触到粗糙的纹理和几道被刀划出来的旧痕。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
“你是谁?”
“我叫伊兰娜,我说过了。”她微微偏了偏头,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我是一个魔女,如果你需要更具体的身份界定的话。”
魔女。亚法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那是这片大陆上一个古老而稀少的群体,据说她们掌握着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力量,既不属于任何王国,也不效忠于任何种族。她们游离在世界的边缘,像是旁观者,又像是参与者,没有人真正了解她们,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她们。
“一个魔女找我做什么?”他问。
伊兰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变得更加深邃,像是两汪看不到底的深潭。沉默在她和亚法之间蔓延开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然后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那些审视和确认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可动摇的东西。
“我来追随你。”
亚法愣住了。
“我见证过你的前世,”伊兰娜说,声音很轻“我见过你站在光芒万丈的顶峰是什么样子,也见过你坠入最深沉的黑暗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你曾经是谁,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知道那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真相。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亚法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认识他的人,一个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过去的人,他以为这个机会永远不会出现了。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知道一切,但她不说。
这比不知道更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那不是我的使命。”伊兰娜说,“我的使命只是追随你。从此刻开始,从你坐在这家旅店里啃着黑面包的此刻开始,到你走向你应该去的地方为止。你的过去是你自己的事情,需要你自己去找回来,或者永远找不回来,那也与我无关。”
亚法看着她,试图从那张漂亮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动摇或犹豫,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紫眼睛坦然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同情。
“我不需要追随者。”他说。
“你需要。”伊兰娜说,“你现在孤身一人,而那些已经在北边争夺了很多年的骷髅王选,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军队和势力。你什么都没有,连记忆都没有。你凭什么和他们争?”
亚法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他能感觉到北方的召唤越来越强烈,但同时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单枪匹马闯入那片被亡灵战争撕裂的土地意味着什么。几百个骷髅王选,每一个都拥有唤醒亡者、组建军队的能力,而他只有自己。
“就算我愿意接受你的追随,”亚法缓缓开口,“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一个魔女,为什么要追随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亡灵?”
伊兰娜微微弯了弯嘴角,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依然很淡。“因为我见过你的前世,”她说,“那是值得追随的。”
她没有再多解释,亚法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了。这个黑发紫眼睛的女人就像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后面藏着所有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但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无能为力。
旅店老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木柴,又慢悠悠地走了回去。那两个矮人终于结束了争论,结账离开了旅店。商队的人们也陆续站起来,打着哈欠往楼上的客房走去,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很快,一楼的厅堂里就只剩下了亚法和伊兰娜两个人。
“你需要一支军队。”伊兰娜说,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极北冰原上,有无数战死的骸骨。远古时代的暗影战争,巨人的内战,精灵和巨龙千年的血战,那些战场上堆积着数不清的遗骸。它们长眠在冰雪之下,等待着被唤醒。”
“那不是我应该去打扰的东西。”亚法说。
“你是骷髅王选,”伊兰娜看着他,“唤醒亡者是你的天赋。更何况,那些骸骨已经沉睡了千万年,它们不会在意被谁唤醒,它们只会在意唤醒它们的人是否足够强大。”
亚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他知道伊兰娜说的是对的,骷髅王选之所以被称为“王选”,正是因为他们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力量——让死者重新站立,让白骨组成军团。他没有试过,但他知道他可以,那种感觉就像他知道怎么呼吸一样自然。
可是他不愿意。
苏醒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使用那种力量。他可以变成骷髅,那是他控制不了的本能,但唤醒亡者是他可以选择的,而他一直选择了不。他不想变成那些人类和精灵口中面目可憎的亡灵领主,不想成为被人恐惧和憎恨的存在。
“你在害怕。”伊兰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害怕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亚法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伊兰娜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她之前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截然不同,“从你苏醒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你往北走,是因为你的本能在召唤你。你不愿意使用力量,是因为你还在留恋身为‘人’的身份。但亚法,你必须想清楚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骷髅王选的战争不会因为你不想打就停下来。那些散布在冰原上的王选们,他们不会关心你是不是孤身一人,不会关心你有没有准备好,不会关心你是否愿意成为亡灵。当他们的军队扩张到你的面前时,你要怎么办?用人类的血肉之躯去对抗亡者的军团吗?”
亚法的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伊兰娜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重新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我的话说完了。”她说,“我会在你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魔女,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那是你的事。”
她从斗篷里伸出手,将一个小小的皮袋放在桌上,推到亚法面前。皮袋落桌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里面装的显然是钱币。
“明天往北走半天的路程,有一个废弃的矮人要塞。”她说,“那里曾经是巨人内战时期的一个战场,地表以下的冻土层里埋着数以千计的骸骨。那些骸骨没有被人动过,沉睡了上万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亡灵唤醒过。”
亚法看着那个钱袋,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帮我?”
伊兰娜的脚步停住了。她侧过头,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兜帽的布料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质感。
“因为你曾经帮过我,”她说,“在一个你不记得的时代,用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
她迈步朝楼梯走去,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再次停了下来。
“亚法。”
“嗯。”
“你的名字,”她说,“在比远古更远古的时代,在北地那些古老种族第一次用语言描述光明的时候,它的意思是‘余烬’。”
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向上,在二楼的地板上响了几声。
亚法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面前是吃空的碗,硬到硌牙的黑面包,和一个小小的皮钱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地把手指张开。皮肤下的骨骼轮廓再次浮现出来,灰白的颜色从指尖向上蔓延,停在手腕的位置便不再动了。他盯着那些骨骼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余烬。
亚法站起来,把钱袋收进怀里,拿起钥匙上了楼。
房间很小,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把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霜,看向外面。
夜色已经降临,荒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苍茫的银灰色。更北的方向,极北冰原的边缘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的脊背。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冰雪的气息,穿过窗户的缝隙灌进房间里,带着一股冷冽而古老的味道。
那股味道里有死亡的气息。
不是腐烂的死亡,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死亡,是被冻土和冰川封存了千万年的骸骨所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亚法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玻璃上,感受着那股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他的心脏在跳动,和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一样,有力而规律。但他知道,在那层温热的血肉之下,在那层精心维持的人类外皮之下,隐藏着的是一具苍白的骨架,是那个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都始终存在的事实。
他是一个亡灵。
而明天,他将继续向北。
他身后会跟着一个不肯告诉他真相的魔女,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的每一步。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从他在那片废墟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感受到北方传来的召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亚法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床铺很硬,被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天空中挂着一轮巨大的、血红色的月亮。在那轮血月之下,无数骷髅从冰雪中爬出来,白骨森森的头颅齐齐转向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号令。
而他站在那些骷髅的最前方,披着冰雪和月光,沉默地看着远方。
窗外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亮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亚法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那个梦境的残影像雾气一样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他穿好衣服,披上斗篷,推开门走下楼梯。
伊兰娜已经坐在昨晚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麦酒。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斗篷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短外套,黑色的长发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来。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的皮肤看起来比昨晚更加苍白,那双紫色的眼睛也显得更加深邃。
“早。”她说,把其中一杯麦酒推到他面前。
亚法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酒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胸口都暖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矮人要塞,”他放下杯子,“半天路程?”
“半天。”伊兰娜点点头,“往正北方向,沿着旧商道走,你会看到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塔,要塞的入口就在石塔的东南方向,被碎石和冻土掩埋着。”
“你去过那里?”
“很久以前去过一次。”伊兰娜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紫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他,“那个时候那里还不是废墟。”
亚法没有问“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一个魔女的寿命有多长他并不清楚,但既然是魔女,那么她说“很久以前”,大概就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他把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走。”
伊兰娜放下杯子,也跟着站起来。她比他要矮半个头,但当她站在他身后的时候,那种存在感却丝毫不比任何人弱。她拉上兜帽,遮住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紫色眼睛,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北风旅店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和荒原特有的粗粝感。亚法迈步走进风中,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肺腑。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伊兰娜就走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和他的节奏恰好合拍。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原灰黄色的地平线上。在他们身后,北风旅店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单。而更北的方向,极北冰原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等待着有人去将它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