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矮人要塞出来之后，亚法带着他那二十具骷髅继续向北。伊兰娜走在队伍最后面，偶尔用魔法消除痕迹。北风越来越冷，冻土越来越硬，视野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植被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扎营。二十具骷髅自动散开，围成一个半圆，面朝外，武器保持着随时可以举起的姿势。那具绑着破布旗帜的骷髅站在离亚法最近的位置，颅骨上的裂缝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
亚法靠坐在岩石上，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伊兰娜。她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你看到北方的那些战争了吗？”她忽然问。
亚法抬头看她。
伊兰娜伸出手，白皙的指尖亮起一点紫色的光芒。她在地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圈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水面泛起的涟漪。然后画面出现了。
荒原上，两支军队正在交锋。亚法看到无数骷髅、僵尸和更高级的亡灵——有些骑着骸骨战马，有些披着铠甲，武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寒光。数量至少几千，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双方指挥官站在后方的高地上，一个裹着黑袍，一个穿着板甲，都在用自己的力量维持和指挥着军阵。
画面一转，另一个战场。这次是在冰原上，参战的不止人族亡灵，还有矮人的骷髅，体型更壮实，挥舞着双手战斧。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骷髅王选手下，高阶亡灵指挥官在阵前发号施令，而被直接控制的骷髅只有核心的几百，其余的效忠于那些高阶亡灵。但数量依然惊人。
“几千。”亚法低声说。
“几千算小的。”伊兰娜收回手，画面消失了，“那些在极北冰原深处打了上百年的老家伙，手下的亡灵军团以万计。”
亚法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亲眼看到那些战争场面，那种差距感才真正变得具体而尖锐。他的二十个骷髅站在岩石周围，沉默而忠诚，和画面里那些铺天盖地的亡灵军团比起来，确实什么都算不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干粮慢慢吃完了。
夜晚降临后，温度骤降。亚法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伊兰娜坐在火堆对面，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亚法知道她没有。
他想起了欧耶。
那个冒冒失失的妖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毫无防备地飞过来，翅膀上的荧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她总是说个不停，告诉他南方的花开了，有一种果子吃起来像蜂蜜，说她最大的愿望是去看看极北冰原上传说中的冰晶花。她有翅膀，透明的，带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飞起来的时候会洒下细碎的光点。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某种她应该害怕的东西。
火光跳动了一下，亚法收回思绪，看着火焰。
“南方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伊兰娜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显得很亮。“你没去过南方？”
“醒来之后就没回去过。我的记忆里……好像有南方的画面，但很模糊，像是别人的人生。”
伊兰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伊兰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可能是你以前的记忆。”
“可能吧。”亚法盯着火焰，“可是我想不起来那个‘以前’是什么。”
伊兰娜没有回答。她从斗篷下面拿出一条毯子，站起来走到亚法身边，把毯子搭在他肩上。
“你不睡吗？”亚法问。
“我看着火。”伊兰娜在他旁边坐下来，但不是紧挨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你睡吧。”
亚法裹着毯子，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伊兰娜的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听到她低声念了句什么，岩石周围的气温似乎上升了一点，风也小了一些。
然后他沉入了梦境。
麦田。金黄色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麦穗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麦田中间的小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晒过的痕迹。
前方传来歌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他抬起头，看到麦田尽头有一片空地，那里聚着很多人。他们穿着铠甲——各种式样的铠甲，有的光鲜亮丽，有的破旧不堪，但每一个人都站得很直。
他走近了一些。那些人里有精灵，有矮人，有人类，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一个长着翅膀的妖精站在人群中间，翅膀展开，透明的翅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正在大声领唱。歌词他听不懂，但旋律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他的胸口。
亚法想走过去，但腿忽然变得很沉。麦田开始模糊，歌声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卷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堆烧成了灰烬。伊兰娜还坐在他旁边，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醒了？”她侧过头看他。
亚法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按了按太阳穴，梦里的麦田和歌声还在脑海里回荡，但已经像隔了一层纱。“做了一个梦。梦到南方，麦田，还有很多人一起唱歌。”
“好梦。”伊兰娜说，语气平常。
“嗯。”亚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二十具骷髅依然围成一圈，一夜没动过，像二十尊雕像。那具绑着破布旗帜的骷髅看到亚法站起来，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继续面朝外警戒。
伊兰娜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看着亚法，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昨天我让你看了其他王选的战争。你觉得自己很弱。”
亚法没有否认。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伊兰娜说，“你知道你是怎么唤醒那二十个骷髅的吗？”
亚法回想了一下在矮人要塞地下的过程。“我把意识沉下去，触碰它们，然后——”
“然后你看到他们，对吗？”伊兰娜打断了他，“你没用力量去支配它们，没用意志去压迫它们。你和它们共鸣了。”
“共鸣？”亚法看着她。
“其他骷髅王选唤醒亡者，靠的是支配。他们用自己的意志强行压过亡者的残念，让骸骨服从命令。这种方式很好用，效率高，能控制的数量也多。但支配有上限，一个王选直接控制的亡灵最多几万个，再多了就会顾不过来，只能依靠高阶亡灵去管理更多的底层亡灵。”
伊兰娜顿了顿，紫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让那些骸骨理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你要做什么，你让它们觉得值得跟你走。它们不是被你的力量压倒才服从的，它们是因为你的信念而站起来的。”
亚法安静地听着。
“那二十个人族士兵的骸骨为什么会回应你？因为它们在几百年前死在了这个要塞里，它们守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你在那个地下空间里想的是——‘我想让这些亡者成为值得被记住的东西’。这个念头触动了它们。它们认同你。”
伊兰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许。“共鸣和支配最大的不同在于，共鸣唤醒的亡灵不需要你时刻盯着。它们知道为什么要战斗，即使你倒下了，它们也会继续朝着那个目标前进。而支配唤醒的亡灵，一旦你失去控制或者力量削弱，它们就会变成一堆真正的骨头。”
亚法想起那具绑着破布旗帜的骷髅。它在那些记忆碎片的最后，把一面破碎的旗帜裹在身上，在火焰中站着死去。它认同的不是力量，而是某种它至死都没有放下的东西。
“那其他种族呢？”亚法问，“矮人、精灵、巨人，它们不回应我，是因为我的信念和它们的不一样？”
“是。至少现在不一样。”伊兰娜说，“你现在唤醒的只有人族。因为你了解人族——你走在他们中间，吃他们的食物，住他们的旅店，你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人。但你不是只有人族这一个选项。那些联盟的种族，你未来可能也会和它们产生共鸣。”
“联盟？”
“两百年前，大陆上的种族曾经联合起来对抗过共同的敌人，最初的一位骷髅王。”伊兰娜说得很快，像是想把这段历史一笔带过，“那支联盟军队里有各种族的人——人族、精灵、矮人、妖精、巨人、甚至巨龙。他们之所以能够并肩作战，不是因为有谁支配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信念。”
亚法看着伊兰娜。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紫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下次你再尝试唤醒的时候，”伊兰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试试和其他种族的骸骨共鸣。”
亚法沉默了一会儿。
伊兰娜拉上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太弱了，连触碰那些古老骸骨的资格都没有。先壮大你的军队，再考虑怎么让你的军队变成一支真正能打的军队。”
她转身朝北边走去，步伐轻快，像刚才那番话只是路上随口的闲聊。
“走了，”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前面还有一个浅谷，据说是联军北方打仗时留下的。那里应该有不少可以唤醒的东西。”
亚法跟了上去。二十具骷髅沉默地跟在后面，白骨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整齐的声响。那具绑着破布旗帜的骷髅走在最前面，破布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亚法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余温。
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清楚——他必须变得更强。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征服。
伊兰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斗篷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
亚法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伊兰娜没有回头。“因为你不支配。这是你最大的弱点，也是你最大的优势。其他王选永远不会理解你用的方式，所以你才有可能赢。当然，也有可能死得更快。”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赌你会赢。”
亚法没有再问了。他加快了脚步，和伊兰娜并肩走在荒原上。身后是二十具无声的骷髅，前方是灰白色的天际线。
北方的风越来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