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阴翳被晚风轻轻扫开,积在地面的细碎阴影缓缓退向墙角。
牧阳就这么望着前方的人影,也算是终于结束了短暂的对话,挺拔的身形从狭窄幽暗的巷子深处缓步走出。
他方才全程语气平淡,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可刚踏出巷口的瞬间,他原本松弛的步伐骤然一顿。
暮色轻柔,晚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细碎声响,也悄悄送来不远处几缕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他目光微抬,越过斑驳的巷壁、低垂的行道树枝,精准锁定了斜后方树影掩映的角落。
那里藏着三道刻意蜷缩、竭力收敛存在感的身影。
“你说他不会看见我们了吧?”见牧阳盯着她们看,其中最娇小的身形发出了疑问。
“那你小点声啊!”这是头发带挑染的,然而她的声音比先前的苏铃芜声音还大。
“他这是已经看到了吧……”这是温砚辞,听得出来,她很无奈。
苏铃芜站在最前,整个人几乎半躲在粗壮的树干后,一身干净的魔法少女制服被树阴染得偏暗。
她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身后的铃兰魔杖杖身,指尖微微发白,方才还专注偷听的眸子骤然一慌,澄澈的眼底瞬间涌上猝不及防的局促与紧张。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僵住,连垂在肩头的发丝都像是跟着凝固了,完全没料到会被对方直接发现。
她身侧的两人也是紧绷,往后缩了缩,想要借着昏暗的暮色和树影彻底遮住身形。
三人原本是收到霜叶的联络器召唤,放心不下匆匆赶来,远远听见巷内传来交谈声,生怕贸然闯入打乱局面,便悄悄驻足偷听,想先摸清里面的情况。
三人本以为躲得隐蔽,屏息凝神听着巷内隐约的对话,自以为无人察觉,却不知在牧阳极强的感知力面前,这点刻意掩藏的小动作、轻微的气息波动,无所遁形。
晚风轻轻吹过,撩动苏铃芜额前的碎发。
僵持的寂静里,牧阳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三人慌乱躲闪的模样,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有暴怒,却带着一种沉沉的、让人莫名心悸的压迫感。
他微微挑眉,低沉的嗓音穿透晚风,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缓缓响起:
“躲在这里,听了多久?”
牧阳缓步从幽暗的巷子深处走出,巷底的晚风随步伐轻轻漾开。
方才与叶子的交谈已然落幕,心中的主角早已独自离开小巷,只留空寂的巷尾,与巷口树影里悄然藏身的三道身影。
树阴叠叠沉沉,苏铃芜三人原本紧紧贴着树干站着,气息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直到牧阳一句轻淡的点破落下,三人才齐齐一僵。
苏铃芜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是被当场抓包的窘迫与不好意思。她连忙抬手轻轻捋了下被夜风吹乱的鬓边碎发,率先从树影里走出,脚步轻碎,态度诚恳又局促:“抱歉,我们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
她指尖松开一直攥得很紧的铃兰魔杖杖身,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泛白,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她微微垂了垂眼睫,语速平稳、认认真真解释:“刚刚是霜叶紧急呼叫了我们,联络器的提示很急,我们怕她遇上魔物或是什么难缠的异常,几乎是立刻就赶过来了。”
站在她左手边的沈烬微微往前半步,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偏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补述:“我们跑到附近的时候,巷子里还有说话声,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敢贸然冲进去……就想着先躲一下,确认安全。”
右手边的温砚辞也跟着轻轻颔首,唇线抿得平直,安静附和:“对,只是观望,没有别的意思。”
三位少女姿态端正,没有敌意,满是藏不住的尴尬。
牧阳安静听完,神色松弛淡然,眉眼温和无锋,没有半分追究与压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他心底清楚,方才巷中交谈全程平静,叶子谈吐沉稳、心性笃定,自始至终冷静自持,唯独身上裹着一层极深的疏离,过往成谜、习性成谜,让人看不透。也正是这份太过沉默的隐秘,让他生出几分纯粹的、想要了解的心思。
不过……霜叶?叶子取名竟然还参考了自己的成分吗?
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面前三人,语调像晚风一样轻缓自然,完全是路人闲谈般的口吻:“你们时常和他一起处理异常?”
苏铃芜轻轻点头,眼神安定了些许,认真作答:“不算固定搭档,但遇上棘手的情况,我们常会碰上、互相帮衬,算是很熟的同伴。”
牧阳顺势轻声问道:“他平日里,也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吗?安静、话不多,很少提自己的事。”
这话落下,三人下意识彼此对视了一眼。
沈烬轻轻蹙了下眉梢,眼神带着几分认同的柔软,微微偏头看向苏铃芜,没有插话,只静静等着她来说。
温砚辞也微微抿唇,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极轻,几不可闻,默默点了下头。
所有细微互动,都无声默认了牧阳的问话。
苏铃芜斟酌着措辞,语速偏慢,带着真心实意的认可:“是的。”
她抬眼看向牧阳,目光干净坦荡:“他一直特别稳重,不管场面多乱、多危险,她都稳得住,做事很靠谱。只是……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不管我们聊起各自的经历,还是协会里的闲谈,她都只会听着,不会多说自己半句。”
没有看着眼前的三个少女,心里明白,面前这三只在骗他,在为自己的叶子打掩护。
叶子还真是交了些好朋友呢……
虽然对于霜叶和面前三人的欺骗略微有点生气,但牧阳还是装作了然颔首的样子,依旧是温和闲谈的语气,继续轻声打听,不带半点目的性:
“她几乎不会和旁人说起自己的经历吗?”
“那她平日行动、应对危险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小习惯?或是比较在意、忌讳的东西?”
牧阳的问话从容松弛,神色平静坦荡,不像打探隐私,更像单纯想多认识一个寡言少语的人。
或者说……对对方有意思?
三人心里依旧悄悄升起几分好奇,当然,此刻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她们目前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是——赶紧把这场对话应付过去。
沈烬悄悄往苏铃芜身侧靠了半寸,眼神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这咋编?
温砚辞也默默收敛了方才放松的神色,眼底多了几分审慎,安静闭口,不再随意搭话。
苏铃芜心下了然,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保持礼貌,措辞愈发克制、滴水不漏,只敢说最表面、最无害的日常:
“习惯的话……霜叶她行动很谨慎,做事喜欢留后手,很少冲动。至于忌讳,她从来没说过,我们也不会随便打听别人的私事。”
她说得温柔却有分寸,诚恳却守界,既没有失礼,看似守住了霜叶所有隐秘。
牧阳当然听得出她们的顾虑,没有再追问任何私密细节,只是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了然。
懂了,叶子和她们还不是那么熟。
晚风扫过树影,轻轻吹动三人的发梢。
巷口的闲谈温和安静,看似没有对峙、没有试探、没有压迫。
而早已走远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方才心绪翻涌,被过往的回忆和当下的对峙搅得心神纷乱,转头就彻底忘了自己早前按下的紧急呼叫,全然没记得自己喊来了援军。
我从容地走在远处的街道上,心绪平和安稳,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场简单的巷间交谈过后,牧阳正借着这一场无意的偶遇,从自己刚认识的同伴口中,一点点、安静地拼凑着关于自己的模样与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