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手术台上下来,努力适应着光线,纱布下的左眼眶感觉空荡荡的,站在旁边的诊所老板将手中那红红的票子与一条黑色单眼罩递给了我,接过钱后,我数了数,5万块钱。
看着眼前像是平面的5万块钱,我感觉少一只眼也是可以的,我把那条黑色单眼罩戴上,我在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室里找到我的破旧的黑色大衣,将这5万块钱装进大衣里的,这5万块钱够我活半个月的了。
就在我走出这个脏乱差的黑诊所时,诊所老板叫着了我。
“你把你的另一只眼睛也卖给我呗,这种红色瞳孔的眼球虽然说收藏价值很高,同时很稀有,也很值钱,但是只有这一只,也没法卖出高价。
“等我没钱了吧。”
说罢便走出诊所,走在充满油污,脏水的街头上,思索着要去哪里弄点吃的,路过一条小巷时我驻足片刻,因为这条小巷是唯一能从下城区直接看到上城区的地方。
我透过这条小巷望去,映入眼前的是上城区的高楼大厦与太空轨道和那一块足够买下整个下城区的巨大屏幕。
悬浮在高空亿万吨级的全息广告屏,正流转着鎏金般璀璨的光影,温柔又激昂的机械合成音一遍遍响彻整座城市,穿透了外城区浑浊厚重的空气,虚伪又热烈,无孔不入。
“欢迎来到天堂星!这是一座逐梦之星!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医疗!这里遍地是机会!遍地是金钱!”
光影之中,是内城区一望无际的浮空园林、恒温恒湿的云端住宅区,是全自动的星际医疗舱、零风险的基因修复手术,是衣着光鲜、眉眼从容的公民漫步在琉璃大道,往来穿梭的反重力悬浮车掠过澄澈天际。画面里没有破败,没有苦难,没有挣扎,只有银河系人人艳羡的极致繁华与永恒安稳。
我靠在锈蚀斑驳的废弃金属墙板上,指尖碾过板面上凹凸不平的锈迹与污垢,耳边回荡着洗脑的宣传语,眼底的微光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只剩一片冰凉的死寂,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漫长又刺骨的回忆里。
天堂星,银河系赫赫有名的新晋核心星球,是星痕战争落幕之后,整片星域废墟之上,第一批飞速崛起、彻底站稳脚跟的顶级宜居星球。
它的招牌响彻银河每一个角落——坐拥全银河最顶尖、最完善的医疗体系,从绝症根治、肢体再生到义体适配、基因优化,没有它攻克不了的医学难题;同时,它以断层式的优势碾压一众老牌星球,常年霸占全银河GDP榜首,资本、资源、人才疯狂向这里汇聚,是所有星际流浪者心中的终极乌托邦。
外界的宣传从没有夸大其词。
对于土生土长的天堂星原住民,以及持有正规星际签证、短暂驻足游玩的外星游客而言,这里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天堂。四季恒温的城市环境、全覆盖的智能安保、无偿的基础医疗、唾手可得的就业机遇,衣食无忧,岁岁安稳,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可及的理想之地。
可这光鲜亮丽的乌托邦皮囊之下,藏着腐烂入骨、无人提及的地狱。
星痕战争席卷银河数年,无数星球崩塌、文明破碎、家园焚毁,数以百亿计的星际子民流离失所,沦为无家可归的战争难民。而涅槃重生、繁荣鼎盛的天堂星,成了所有绝境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战争结束后的数年里,源源不断的难民拖着残破的身躯,驾驶着破旧的改装飞船、逃生舱,跨越破碎的星域废墟,不顾一切地涌入这颗新生的希望之星。
人口呈爆炸式暴涨,远超天堂星最初的城市承载上限。有限的土地、医疗、能源、食物资源被瞬间稀释,极致的涌入带来极致的失衡。资源分配彻底崩塌,森严的阶级壁垒凭空诞生,硬生生将这颗完整的星球撕裂成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内城区与外城区。
一墙之隔,云泥之别。
高墙之内的内城区,是原住民、高阶资本持有者、星级游客的专属乐园。那里霓虹温柔,灯火永恒璀璨,智能机械包揽所有劳作,公民生来便享受顶级福利,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为病痛焦虑,一生奢靡安逸,无忧无虑,从出生到死亡,皆是坦途。
高墙之外的外城区,是所有战争难民的容身之所,是被天堂星彻底抛弃的灰色地带。
这里没有规整的街道,只有层层叠叠、胡乱搭建的棚户区,废旧金属、塑料板材、破损机甲零件拼凑成高矮不一的简陋房屋,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遮挡了整片天空。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污水腐臭、废弃机油、劣质药剂混合的刺鼻异味,浑浊的酸雨时常倾泻而下,冲刷着满地垃圾与泥泞。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没有备案、没有身份、没有归属的黑户。
天堂星完善的律法、健全的保障、公正的秩序,从来只对内城区的合法公民生效。在外城区,法理失效,规则作废,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生存准则。
器官走私的地下作坊隐匿在废墟深处,昼夜不休;大大小小的帮派割据一方,为资源、为地盘、为仅存的物资厮杀不断;抢劫、掠夺、黑市交易、非法义体改造随处可见。这里是无人管控、无人治理、无人过问的三不管地带,是光鲜天堂背后,藏污纳垢、血泪横生的人间地狱。
而这道横亘在天堂与地狱之间、隔绝了所有普通人命运的高墙,并非绝对无法逾越。
天堂星留给所有底层人唯一的、也是最苛刻的晋升通道,直白又残酷。
一张由天堂星正规三甲医院开具的合法出生证明,再加三十万星际通用币。
这是踏入光明的入场券,是从地狱爬向天堂的唯一阶梯。
规则尚且留有一丝所谓的“温情”:若新生儿父母任意一方为天堂星合法公民,便可免除这笔巨额费用,直接录入星球公民系统,天生享有所有顶级福利。可对于千千万万一无所有、背井离乡的难民而言,三十万星际币是穷其一生都无法积攒的天文数字,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绝大多数人,从踏入外城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终身困死炼狱、永无出头之日。
我曾是这片天堂的人。
只是我的降生,生不逢时。
我诞生于硝烟弥漫、战火燎原的星痕战争最惨烈的阶段,不属于和平盛世的新生公民,没有享过一天天堂星与生俱来的安稳福利。
十岁那年,纷飞的战火撕碎了我原本普通的家庭。父母在一次星域轰炸中双双离世,只留下年幼的我,孤零零飘荡在尚未重建、满目疮痍的天堂星土地上。
我没有亲友庇护,没有物资依托,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光阴,靠着捡拾废墟物资、争抢剩余口粮、躲避战乱余祸,在混乱与饥饿中摸爬滚打,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活了下来。
十六岁,为了活下去,为了挣得一口安稳饭吃,我毅然报名成为星际雇佣兵,告别残破的故土,奔赴浩瀚冰冷的星海,投身无休止的星痕战争。
枪林弹雨是我的日常,生死一线是我的常态。我在无数次厮杀中淬炼身手,在无数次绝境中死里逃生。
十八岁,凭借过硬的实战能力与极强的身体适配度,我被军方选中,成为高危机械强化身体改造手术的首批实验参与者。
术后的痛苦撕筋裂骨,排异反应数次将我拖入死亡边缘,我咬牙扛过所有折磨。十九岁,我彻底完成全身义体强化,成为一名顶尖的机械义体改造人,战力远超普通士兵,也从此彻底告别了普通人的躯体与人生。
此后四年,我披着机械战甲,征战各大星域战场,在星痕战争的尾声战役里屡立战功,攒下了实打实的功勋与丰厚佣金。
二十三岁,持续数年、席卷银河的星痕战争彻底落幕,浩瀚星海迎来久违的和平。
二十五岁,我拿着十年浴血厮杀换来的全部佣金,倾尽所有,拍下了一颗位于银河边境、未经开发、原生态的生命行星。
我曾以为,那是我颠沛半生的终点,是我挣脱战乱、远离纷争、开启全新人生的起点。
我以为,往后余生,我可以守着属于自己的星球,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可命运从来不讲情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波澜壮阔的转折,我的人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彻底归于虚无。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周遭没有清新的行星空气,没有广袤的原生大地,只有刺鼻的腐臭与冰冷的肮脏。
我茫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外城区熟悉又陌生的破败穹顶,是遮天蔽日的违章棚户,是满地狼藉的工业垃圾与废弃杂物。
我躺在一堆冰冷腐烂的生活垃圾与报废机甲碎片中央,浑身冰冷刺骨,衣物破烂不堪,几乎衣不蔽体。
更诡异的是我的身体。
久经战场、布满机械改造痕迹、饱经创伤的成熟躯体彻底消失了。骨骼、肌肉、体能、机能,全部退回了十五六岁少女的青涩状态,干净、单薄、稚嫩,没有一丝义体改造的痕迹,没有一点战场留下的伤疤,仿佛那些浴血征战的岁月、那些生死博弈的过往,从未存在过。
我的思绪渐渐回到现在,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如今我只能活下去,搞明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