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牢房的冷光昏昏沉沉,只有高处一条狭长的通风口漏进一丝微弱的夜色。
铁壁四面都是冰冷的合金,摸上去带着浸骨的凉意,连时间在这里都好像变得粘稠缓慢。可可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上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瑟蕾娜施加的烙印还灼烧一般贴在胸口,新旧伤痕交错爬满她的躯体,薄薄的囚服根本遮不住那些狰狞的痕迹。
今天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夜。
没有人给她送来丰盛的断头饭,餐盘里只有一小块干硬的麦饼,还有半罐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安安静静摆在牢门内侧的小窗口台上。可可连伸手去拿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望着通风口外面那一小块漆黑的夜空。
她想起晖晶矿场漫天的粉尘,想起在训练营挥汗如雨的日夜,想起瓦蕾拉将她从流水线之中挑选出来的时候,自己心底那份滚烫的憧憬。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为瑟蕾娜领主奋战,守护诺拉城,守护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同胞。
可到头来,所谓的忠诚换来的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死牢。
厚重的金属牢门传来 “咔哒” 一声解锁的脆响。
两名身披制式机甲外骨骼的守卫迈步走了进来,头盔的面罩向上翻起,露出两张毫无波澜的少女面孔。她们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 “当当” 的闷响。其中一个高个守卫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缩在角落的可可。
“到这个时辰,想必你心里已经想通不少事情了。” 守卫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句句都裹着冠冕堂皇的说教,“明天天亮之后,你就要在军港广场接受公开处刑。你不要觉得委屈,你的死亡不是毫无意义。”
可可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眸看向对方,没有说话。
“领主大人会把你的名字记录进警示卷宗。千千万万的战士会看见背叛者的下场,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滋生异心。你用你的性命警醒全军,这便是你最后的效忠。” 高个守卫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近乎悲悯的腔调,“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为瑟蕾娜大人奉献一切,是你的荣耀。”
可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
“如果这就是效忠的结局。” 可可的嗓音沙哑干涩,长时间没有好好喝水,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那这份荣耀,我不想要。”
高个守卫眉头微微一蹙。
“事到如今再讲这些已经没有用处。好好养足精神,明天军港广场上,领主大人和全军将士都在等你。”
说完,两人不再和可可多做交谈,转身走出牢房。金属大门重重闭合,锁扣再度死死咬合,将那一点点门外的微光彻底隔绝在外。
牢房重新回归死寂。
可可把膝盖收拢抱在胸前,将脸埋进臂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米亚的模样,那个叽叽喳喳、大大咧咧的小个子少女,在翡朗斯的病房里,总喜欢伸手戳戳自己的胳膊,絮絮叨叨跟自己说着各种各样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知道火山城那边,米亚现在在干什么。
她会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在这里吗。
与此同时,火山城,贝芙兰的王宫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长桌之上铺开了薄荷手绘出来的诺拉城军港完整地形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岗哨位置、火力点、撤退路线还有无人机的投放点位。
苏宇、卡莎、米亚、夏尔,还有艺术生小队的薄荷等人全部围站在地图四周。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见往日的嬉闹,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
之前苏宇自作主张筹备营救计划,一直回避和贝芙兰深度沟通,地下图书馆那次争吵过后,贝芙兰闭门思索了许久。一边是不能轻易挑起和瑟蕾娜的冲突,一旦行动败露,整个火山城都要承担战火的风险;可另一边,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摆在眼前,若是坐视可可死去,良心上也过不去。
贝芙兰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军港广场那一块标记,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仔细权衡过所有利弊。” 贝芙兰抬起头,宝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声音清晰而坚定,“风险我们都清楚,一旦失败,瑟蕾娜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出兵进犯我们的领地。但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没有犯下过错的人被处死。这个营救计划,我批准。”
米亚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哭出声。
“但是我们约法三章。” 贝芙兰继续说道,“我们此行的目标只有救出可可,不主动杀伤诺拉城的士兵,能脱身就要立刻撤退,绝对不能恋战。一旦局势彻底失控,优先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不得逞强。”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最后的准备。
工坊里面灯火彻夜不息。苏宇改造的一批武装洒水无人机全部调试完毕,机体上面加装了激光干扰模块,可以短暂致盲机甲的传感镜头。卡莎检查全套改装外骨骼机甲的油路、伺服电机,把备用零件、晖晶能源块打包进军用背包。
薄荷带领艺术生小队清点控制器、信号屏蔽装置。夏尔反复确认通讯频道,保证行动过程中火山城和潜入小队之间可以隐秘联络。
卡车的货舱被帆布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机甲零件、无人机、各类工具全部整齐码放在里面。几辆经过苏宇改装过的重载卡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静静停靠在王宫外的广场。
天边还残留着午夜的墨蓝色,星星还悬在高高的夜空。一行人陆续登上车辆。
卡莎坐进头车的驾驶位,一身贴身战斗装束,腰间佩着短刃,眼神冷冽锐利。苏宇坐在副驾驶。后车厢,米亚紧紧抱着头盔,坐立难安,手指不停绞着自己的袖口。夏尔和薄荷以及几名艺术生挤在第二辆卡车,负责操控无人机集群。
贝芙兰站在王宫台阶之上,晚风拂动她银灰色的发丝。
“万事小心,活着回来。” 贝芙兰望着卡车队伍,轻声嘱咐。
苏宇摇下车窗,对着贝芙兰重重点头。
引擎轰鸣声放大,车队缓缓驶离火山城,朝着远方瑟蕾娜的领地,诺拉城疾驰而去。
道路在车轮之下飞速向后倒退,窗外的原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村镇的灯火远远一闪而过。车厢之内没有人说笑,只有卡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响。
米亚靠在货舱的铁皮壁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可可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不停在心里祈祷,一定要赶得上,千万不要来不及。
夏尔低头调试手里的通讯器,一边还要时刻提防通讯信号被诺拉城的监测系统捕捉。薄荷低头反复核对那张军港手绘地图,确认每一处标记没有出错。苏宇闭目养神,脑子里把整套营救流程在脑海中一遍一遍推演,预想每一种突发状况。
一路马不停蹄,当东方天际开始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撕裂长夜。
新的一天,降临了。
诺拉城的街道已经苏醒。街道上到处都是列队集合的士兵,机甲引擎预热的嗡鸣此起彼伏。大量民众被组织起来,向着军港广场的方向流动,瑟蕾娜要让全城都见证这场公开行刑。
监狱的牢门再度被打开。
两名守卫走进牢房,不由分说架起蜷缩在角落的可可。冰冷的镣铐锁死她的手腕脚踝,铁链拖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声响。
可可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任由守卫拖拽着自己往外走。
穿过长长的监狱走廊,登上押运的军用运输车。车厢铁板冰凉,车窗被铁栅栏死死封住。车子一路穿行过诺拉城的街道,街道两旁站满荷枪实弹的士兵。
车子最终停下,正是军港广场。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辽阔的大海翻涌着灰蓝色的浪涛,云层低压,预示着夏尔口中那一场台风很快就会席卷此地。
巨大的广场之上,已经人山人海。一排排机甲战士环绕广场四周列阵,炮口对准广场中心的行刑高台。高台搭建在临海的位置,底下便是翻滚的海水。高台后方,一面巨大的瑟蕾娜家族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之下,无数诺拉城的工人、士兵、普通民众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向高台入口。
可可被两名守卫推搡着走上行刑高台。海风吹动她破烂不堪的囚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在清晨惨白的天光之下,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广场下方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可可茫然地望向远方灰蒙蒙的海平面。
她的人生,就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
而就在军港广场外围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几辆蒙着厚帆布的重载卡车悄无声息停在了建筑群的阴影之中。
卡莎熄灭卡车引擎。
苏宇掀开车厢帆布一角,隔着重重人影望向那座高高耸立的行刑台,看见了那个孤零零立在高台之上,满身伤痕的白色身影。
米亚从后面探出头,当看见高台上的可可,浑身止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苏宇压低声音,冷静地下达指令。
“各单位注意,艺术生小队,无人机全部准备升空。卡莎,机甲随时待命。等待台风带来的大风干扰信号的瞬间,我们动手。”
海风越来越狂暴,云层不断翻滚,暴风雨的脚步,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