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里,死人是一件非常安静的事。
这里没有哭声,没有黑色的大丽花,也没有用来告别的小教堂。清晨的阳光总是均匀地落在大理石街道上,干净得像一具被反复擦拭过的白瓷。走在街上的人们总是穿着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的素色衣服,他们的神情平和、目光清澈,彼此擦肩而过时,连呼吸的分贝都被控制在最得体的范围内。
老人常说,这是神明对这片土地的恩赐。
神明在几百年前收走了人类的“多余之物”——比如那些会让人彻夜失眠的嫉妒,会让人在雨夜里发狂的占有欲,以及那被称为一切悲剧源头的、对某个人刻骨铭心的爱恋。
教科书上说,那是文明尚未开化时的一种精神绝症。
如今病被治好了,世界终于归于永恒的安宁。每个人都像是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棋子,在各自既定的轨迹上不温不火地挪动着,直到寿命的钟摆自然停下。
下午三点,白色的隔离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迷迭香气味。那种味道不是为了掩盖尸臭,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它只是为了让留在这里的人,心情永远维持在最完美的静止状态。
我的工作是生命回收员。简单来说,就是把那些寿终正寝的棋子,从这个棋盘上轻轻拿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我坐在金属长椅上,正用一根洁白的羽毛,轻轻拂拭着降解槽边缘的灰尘。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总得找点事情做。我的胸口挂着一枚银色的铭牌,那是系统发给每个公民的“平衡器”,只要我的心跳稍微有些杂音,铭牌就会微微发热,提醒我该闭上眼,默诵三遍《安宁法案》。
它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热了。
“编号091,陆离。下一位个体已送达,请执行告别流程。”
墙壁上的白色鸟笼里,一只机械知更鸟发出了温和的鸣叫。那不是刺耳的警报,在这个连死亡都被驯服的世界里,任何尖锐的声音都是不礼貌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白色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了传送带前。
第一位送来的是个长者。他走得很规矩,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小腹上,脸上的皱纹甚至被收敛师刻意舒平过,看起来就像是在午睡。我按下白色的按钮,无声的白色火焰在透明的舱体里升腾起来,只用了几秒钟,他就化作了一捧比面粉还要干净的白灰,顺着漏斗滑进了城市的中央花园,成为明年春天郁金香的养分。
我看着那些白灰,内心毫无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感慨,就像看着一朵云在天空中散开。
我本以为我的大半生都会这样在淡淡的迷迭香和白色的火焰里消磨干净。
直到知更鸟第二次叫起。
工作台的白瓷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张用铅字打印出来的薄纸。这年头很少有人用纸了,除非是遇到了某些无法用正常逻辑归类的“特殊标本”。
我拿起来,上面只有几行娟秀却有些颤抖的字迹:
【个体识别名:季风。】
【年龄:22。】
【收容原因:由于不可逆的恶性情感过载,导致心脉衰竭。】
【备注:该个体存在严重的心理返祖现象。拒绝接受每周一次的‘平宁抚慰’,疑患有旧时代绝症——‘爱’。】
季风。
在这个大家都习惯用字母和月份给自己命名的年代,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句在旧风琴里卡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音符。
我放下纸,转动了青铜质地的门把手。随着一扇厚重的白橡木门缓缓开启,第二具医疗舱被送了进来。
当那个叫季风的女孩彻底暴露在日光灯下时,我握着羽毛掸子的手,不知为何,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她躺在一片死白的反光之中,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棉麻质地的旧时代长裙。那种粗糙的天然织物在城市里早就绝迹了,它带着手工缝制的粗糙针脚,甚至在裙摆的边缘,还隐约沾着几缕暗绿色的草屑。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是一场没有星光的深夜,凌乱地散落在冰冷的金属床板上,有几缕甚至不听话地贴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我走过去,按例要检查她是否随身携带了什么违禁的旧时代纪念物。
但当我走到床头时,我发现她死得很不规矩。
她没有像那个长者一样平躺、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相反,她的身体微微向右侧蜷缩着,双手在胸前死死地合紧。她的十指交叉得极深,指甲甚至深深地掐进了手背的皮肤里,扣出一道道惨白的印子。
那个姿态,不像是在面对死亡,倒像是在废墟和暴风雨中,用尽全身的骨头去护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我皱了皱眉。这种不规则的死态会影响降解舱的容积测算。
我放下羽毛,伸出双手,试图去掰开她合拢的指缝。
隔离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按理说,送进来的身体应该早就降到了冰点。但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却摸到了一种诡异的、正在消退的温热。
那不是死人该有的温度。那股热量隔着我薄薄的白麻手套传过来,像是一星炭火,顺着我的指尖一路往上爬。
“季风。”我下意识地在嘴里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房间角落的百叶窗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窗外那片被神明洗净的天空下,似乎有一阵风穿过了缝隙,在狭窄的房间里打了个旋。她那些散落在床板上的黑色发丝,竟然顺着这股风微微飘动起来,几缕碎发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犹如针扎般的微痒。
我胸口的那枚银色铭牌,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起来。
它在警告我。
我深吸了一口充满迷迭香的气味,强行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我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死死扣住她的指关节,试图将那双紧合的手强行剥离。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生铁。我甚至能听到她指骨之间因为对抗而发出的摩擦声。很难想象,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究竟是从哪里压榨出这么庞大的力量,去跟死后的世界对抗。
“放手。”我对着一具尸体轻声命令道。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是一根树枝折断。她的右手拇指,终于被我掰开了一毫米的缝隙。
也就是那一瞬间,一缕奇异的微光,突然从那条指缝的深处漏了出来。
那是一滴水。
它正悬在她掌心的最深处。在这个连空气湿度都经过严格控制的无尘室里,这滴液体顽固得像一颗刚出土的、长满了青苔的宝石。它顺着她惨白的掌心纹路慢慢滑动,最后在指缝的边缘要挂不挂。
那是眼泪。
古老的童话书里说,那是几百年前人类在极端痛苦、或者极端狂喜时,灵魂无法承受重量而溢出的碎片。现代人类早就不流泪了,我们习惯了微笑和沉默。
可她手里捧着的,是一滴真正的眼泪。
她死前不合规矩的姿态,她用尽全身力气死守的秘密,仅仅是一滴眼泪。
胸口的银色铭牌越来越烫,几乎要将我的皮肤烙出一块伤疤。机械的嗡鸣声开始在我的脑海里盘旋,那是我体内的平衡系统在疯狂拉响警报,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盯着那滴眼泪。它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那一刻,我仿佛隔着这滴水,看到了某种巨大的、荒凉的、长满了齐膝深杂草的未知世界。那个世界在风起时会发出咆哮,会让人心疼得满地打滚,也会让人在清醒中甘愿走向毁灭。
那滴从季风指缝间滑落的眼泪,并没有落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而是精准地砸在了我白麻手套的指尖上。
神奇的是,隔着厚厚的布料,我竟然觉得指尖传来了一阵火烧般的刺痛。那股刺痛顺着我的手臂血管一路向上,最后狠狠地撞在了我的心脏上。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化学储藏柜上,试剂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我大口地喘着气。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胸腔里那个三十多年来一直像水泵一样稳定工作的器官,此刻正在以一种毫无规律的、疯狂的节奏在撞击着我的肋骨。
我伸出手,一把扯掉了胸口那枚滚烫的银色铭牌,狠狠地扔在地上。铭牌在冰冷的地砖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阴暗的角落,彻底失去了光泽。
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季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去了那滴眼泪的支撑,季风原本紧绷的身体开始迅速软化。她的双手缓缓地垂向两侧,无力地摊开在白色的长裙上。掌心空无一物,只留下一道被指甲抠出的、深深的血痕。
而在她摊开的衣服内侧,我注意到缝着一个极其粗糙的布口袋。那里面鼓囊囊的,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摇动墙上的警报铃,把这具带有病毒的身体彻底烧成无害的灰烬。但我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去,扯开了那个口袋。
里面是一叠纸。
纸张边缘泛黄,带着一种泥土和植物腐烂的腥气。纸上用一种黑色的、劣质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字迹很乱,看得出写字的人在极度情绪不稳的状态下颤抖。
我抽出了第一张。上面没有复杂的逻辑,只有一行用旧时代汉语书写的自白:
“陆离。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季风已经停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一枚哑火了数百年的古钟在颅腔里突然被撞响。
她知道我的名字。一个死在收容所里的返祖症患者,她的遗物里,写着我的名字。
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步伐声,那是负责巡逻的执政官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他们习惯了按时巡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死死攥着那叠纸,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女孩。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白云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抹有些刺眼的、属于夕阳的金色,穿过窗棂,瞬间照亮了季风那张惨白、却在发丝掩映下显得异样生动的脸。
起风了。
这一次,不是错觉。我分明听到了高墙之外,那片被人类遗弃了几百年的、荒凉而广袤的旧时代草原上,狂风正卷着砂砾,跨越了百里的荒原,铺天盖地而来。
我弯下腰,在执政官推开门的前一秒,将那叠泛黄的纸死死塞进了自己长袍的最深处。
“走吧。”我轻声说。
我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个完美而麻木的生命回收员陆离,已经死在三点零五分的那滴眼泪里了。
从今天起,我要去寻找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