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觉得自己可能是灵界有史以来最倒霉的护阵使。
护阵司是什么地方?是灵界专门修补小世界裂缝的机构,里面的护阵使个个都是精英,出差都是去拯救世界的那种。
沈渡就是护阵司的精英之一,虽然他在司里的名声不太好——主要是因为他那张嘴太欠了。
就在刚才,他还在演武场上被十七八个执法弟子追着跑,原因是他往许长老的茶里下了黄连。
许长老在例会上骂他“仗着天赋目中无人”,沈渡当场没反驳,回头就把人珍藏了三百年的灵茶换成了黄连水。
许长老喝第一口的时候,表情精彩得沈渡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追兵们把他堵在演武场角落的时候,一只金色纸鹤从天而降,带来了司主孟衍之的传唤。
沈渡捏着纸鹤朝追兵们挥了挥,丢下一句“你们先排个队,等我回来再追”,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孟衍之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修为深不可测,脾气却好得出奇,整个灵界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人不超过三个,沈渡就是其中一个。
“有新任务。”
孟衍之把一枚玉简推过来,“十个小世界,回收神将碎片。”
沈渡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神将谌逐,三千年前补天裂的那位。
灵界大祭上那尊神将雕像,沈渡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崇拜,而是因为那双石质的眼睛,总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谌逐的灵魂碎片落入十个小世界,每一片都在历劫,被暗黑力量侵蚀。”
孟衍之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的任务是进入那些世界,帮他渡劫,回收碎片。”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灵力属性特殊,你的治愈之力源自他的本源,只有你能净化暗黑侵蚀。”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行,我去,但回来之后,我要许长老那间三百年的灵茶作坊。”
孟衍之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提个正经条件?”
“这就是最正经的。”
沈渡走出主殿的时候,一只巴掌大的雪豹幼崽从他领口拱了出来。
通体雪白,头顶两只圆耳朵,尾巴毛茸茸的,一双蓝眼睛写满了嫌弃。
“你又跟司主谈条件了?”灵契的声音软糯糯的,语气却像老妈子。
“喝不惯就卖了换钱。”沈渡把它拎到肩上,“第一站是哪儿?”
灵契甩了甩尾巴,玉简上浮现出一行金字:
第一小世界,北境·乱世。
目标人物,萧玄策,北境守将。
家破人亡,流落荒原,暗黑侵蚀度百分之六十七。
沈渡看完,把玉简往袖子里一收,大步走向传送阵。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是这个人?”灵契问。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沈渡站在传送阵中央,金色的灵力从脚下涌起,“不管他是谁,我的任务就是把碎片捞回来,至于他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感不感激我——关我什么事?”
白光猛地亮起,吞没了他的身影。
白光散去。
沈渡的脚踩在了实地上,不是灵界的石板路,是荒原上的黄土,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低头一看——满地都是尸体,北境军的盔甲,敌军的旗帜,刀剑插在地上,血还没干透,远处传来喊杀声,不是战后,是激战中。
“灵契!”
雪豹幼崽从他领口探出头,蓝眼睛瞪得溜圆:“你掉错地方了!这是战场中心!”
“我知道!”
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十几个敌军包围着。
他的铠甲碎了大半,左胸插着一支断箭,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但他的刀还在挥,一刀,两颗人头飞起来,又一刀,第三个人捂着脖子倒下去,刀光快得像闪电,每一刀都不留活口。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不是正常人的颜色。那红色像是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嘴角有血,不是自己的。
“那是萧玄策?”沈渡问。
“是,但他的暗黑侵蚀已经失控了——他现在敌友不分,见人就杀!”
“见人就杀?”
“对!所以你千万别靠——”
沈渡已经冲出去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冲进战圈,一刀架住了萧玄策劈下来的刀锋,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萧玄策缓缓转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沈渡,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萧玄策!”沈渡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萧玄策!你他妈看清楚我是谁!”
萧玄策的刀又劈了下来,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蛮力和杀意,刀风擦着沈渡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沈渡侧身躲开,反手一刀背砸在萧玄策的手腕上,刀掉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但萧玄策像没感觉一样,空手就朝沈渡的喉咙抓过来。
“你是不是有病?!”沈渡一边躲一边骂,“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你脑子被驴踢了?分不清好坏是吧?”
萧玄策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听懂了,而是这个声音——这个骂人的声音——让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被扔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沈渡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在铁上磨。
“你爹!”
沈渡喘着气,“你爹辛辛苦苦跑过来救你,你就这么报答的?连爹都打?”
萧玄策没有听懂“爹”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救”字。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撑不住了。
沈渡看到他左胸的断箭,箭杆周围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你他妈带着箭还打?你这条命不想要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萧玄策的肩膀,灵力从掌心涌出,温热的,带着淡金色的光,那光芒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盏灯。
萧玄策的身体猛地一震。
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蠕动,像一条条被惊动的蛇,从肩膀向四周逃窜。
沈渡的灵力追了上去,一寸一寸地将它们逼退,黑色纹路在灵力的灼烧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活物在惨叫。
萧玄策的眼睛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暗红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瞳孔。
他看着沈渡,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眉目精致,桃花眼微微上挑,因为刚才的骂人还带着一点气呼呼的弧度。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声音里的杀意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的语气。
“你爹。”沈渡翻了个白眼。
“不是。”萧玄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是谁?为什么我看到你的脸,心口会疼?”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灵力输出停了那么一瞬间。
萧玄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碰沈渡的脸,但手指还没碰到,就垂下去了,他的眼睛一闭,整个人往前倒,重重地压在沈渡身上,断箭的箭杆戳在沈渡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喂!萧玄策,你醒醒!”
没有反应,呼吸很轻,但还在。
沈渡扛着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站在满是尸体的荒原上,风吹过来,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暮色将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灵契从他怀里探出头,蓝眼睛亮晶晶的:“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吧?”
“什么话?”沈渡面不改色,把萧玄策往肩上掂了掂。
“‘为什么我看到你的脸,心口会疼。’”灵契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不可能认识你,你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他是第一次见你。”
沈渡没有回答。
他把萧玄策扛稳,迈开步子往前走,白衣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萧玄策的还是别人的,暮色四合,荒原上只剩下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的背影。
“你不好奇?”灵契追问。
沈渡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散在荒原上。
“好奇,但先找个地方给他止血,他死了我问谁去?”
灵契缩回他的领口,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天快黑了。
沈渡加快脚步,扛着昏迷的将军,消失在荒原的暮色中。